第806章 擦身而过的“故人”(1/2)
八月二十日,深夜二十三点十五分。
平京国际机场T3航站楼的抵达出口处,夜色已深如浓墨。唯有航站楼顶端那几盏高大的航空信号灯,还在漆黑的天幕下有规律地、固执地闪烁着微弱却醒目的红光,与下方停机坪上彻夜不熄、如同星河落地般的跑道照明灯交相辉映,勾勒出机场夜间独有的繁忙与孤寂并存的轮廓。晚班航班的抵达高峰刚刚过去不久,庞大航站楼内的人流已渐渐稀疏、零落。只剩下零星一些拖着行李箱、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疲惫神色的旅客,步履匆匆地走出来——有的被早早等候的接机人员簇拥着、寒暄着迅速离去;有的则独自低头查看手机屏幕,寻找预约的网约车或辨识方向;还有的站在路边,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一口,仿佛要驱散机舱内积压的沉闷。空气中,除了深夜特有的、带着一丝凉意的清新气息,还隐约残留着航空燃油燃烧后特有的、略带刺激性的淡淡味道,与消毒水、咖啡香混合在一起,构成了机场深夜特有的复杂气味场。
宿羽尘一行六人,提着并不算多的简单行李,沉默而有序地跟着最后一批散客的人流,走出了灯火通明的抵达通道。他们没有像大多数旅客那样走向出租车候车区或停车场,而是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稍稍偏离主流方向,径直走向航站楼角落一处相对僻静的消防通道出入口附近。这里灯光明显昏暗许多,只有应急指示牌散发着幽绿的光,极少有旅客会特意走到这里,正是个适合临时碰头、低声商议几句的绝佳地点。
几人迅速围成一个面向内侧的小小圆圈,将行李放在脚边,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声音,避免被远处偶尔经过的机场工作人员或零散旅客听到。虽然经过了两个多小时的飞行,眉宇间还残留着些许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痕迹,但每个人的眼神都格外清醒、锐利,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收缩,透着临战前特有的审慎与高度专注。
宿羽尘抬手揉了揉有些发紧的眉心,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机舱内恒定低温空调带来的凉意。他侧过头,目光缓缓扫过身边围拢的几张熟悉面孔——林妙鸢的关切,沈清婉的冷静,笠原真由美略带慵懒却暗藏锋芒的眼神,安川重樱的恬静,天心英子的警惕。他率先开口,打破了几人间的沉默,语气里带着征询,也藏着一丝时间紧迫带来的急切:
“诶,大家,咱们现在……算是正式踏上平京的地界了。有个问题得马上定一下:现在这么晚了,咱们是应该先就近找家酒店安顿下来,好好睡一觉,等明天天亮了再联系王秘书长(王睿)汇报抵达呢?还是说……咱们得先去平京国安局报个到,走个流程?”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行李箱冰凉光滑的金属拉杆,目光在众人脸上停留,继续说出自己的考量:
“毕竟,何薇在电话里说得清清楚楚,那个‘慈善晚宴’就定在明天晚上。时间卡得太紧了,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一个白天多点。咱们是不是……得事先准备一些微型的录音、录像设备?这些东西,总得提前调试、熟悉一下,不然临时上阵,万一出点岔子,关键的东西没录上,那可就抓瞎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蹙起了眉头,语气里的思量更加明显:
“虽然说……咱们队伍里,有莎雪和阿加斯德姐这两位特殊的存在。她们完全可以开启隐身状态,直接用手机或者更专业的设备去进行隐蔽拍摄,效果肯定比普通设备好。但我觉得,明天晚宴上,鱼龙混杂,很可能藏着‘黯蚀议会’或者黑曜石集团的核心人物。她们俩的能力如此特殊、珍贵,到时候肯定得集中精力,去重点跟拍、监控那些最关键的目标,获取最高价值的情报。如果让她们分心,跟着咱们拍摄一些常规的、琐碎的交流画面,或者用来防备何薇的小动作……怎么说呢?感觉有点大材小用,太浪费她们的独特能力和隐蔽性了。咱们得把好钢用在刀刃上。”
话音落下,他自然而然地转头看向站在身旁的沈清婉,眼神里带着全然的信任与倚重,语气也放缓、诚恳了许多:
“所以,清婉,你看这事……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帮忙协调解决一下?毕竟你在国安系统里待得时间最久,经验最丰富,人脉关系也广,对付这种专业器材调配、申请的事情,肯定比我们这些半路出家的有经验、有门路。咱们这次任务,这些‘眼睛’和‘耳朵’,可不能缺了。”
沈清婉闻言,微微颔首,秀气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自己随身挎包的皮质带子,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微声响,陷入了短暂的、高速的思索。她抬眼看向宿羽尘,镜片后的眼神清亮而笃定,显然完全认同他的分析:
“嗯……羽尘,你说得对。微型录音、录像设备,这种东西必须提前准备,而且得是性能可靠、隐蔽性好的专业型号。现在准备都算晚的,绝不能拖到明天。”
她顿了顿,语速稍稍加快,补充着紧迫性:
“因为明天白天,咱们肯定要第一时间和王秘书长联系,对接关于三神器交接的那一摊子外交任务。那件事牵扯到两国关系、文物安全,半点马虎不得,流程估计不少,需要沟通协调的事情肯定一大堆。到时候真忙起来,头绪纷杂,说不定就真没额外的时间和精力再去操心这些器材的事情了。万一临时出了纰漏,或者设备不顺手,导致咱们在晚宴上收集不到关键证据,或者暴露了……那之前所有的铺垫、所有的表演,可就全都白费了,还会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沈清婉略微沉吟,抬眼看向众人,语气变得果断,做出了决定:
“那咱们现在就别犹豫了,直接先去平京国安局报个到吧!一来完成必要的抵达报备流程,这是规矩;二来,正好可以跟局里负责技术装备的同志当面沟通,把咱们需要的设备清单列出来,请他们帮忙准备。这样一举两得,效率最高。现在出发,就算到局里晚一点,应该也有值班的同志可以接洽。”
“诶?但是……”沈清婉的话音刚落,林妙鸢就忍不住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合理的疑惑与隐隐的担忧。她下意识地拉了拉宿羽尘的衣袖,目光转向沈清婉,眉头微蹙:
“师姐,现在都快十一点半了,深更半夜的。平京国安局那边……这个时间点,除了值班和紧急岗位,其他科室还有人上班吗?咱们这么晚过去,会不会不太合适?吃了闭门羹怎么办?”
她顿了顿,提出了更深一层的顾虑:
“而且,我记得咱们宿羽尘小队,编制上是挂在江南省国安厅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跑过去,跨地区、跨部门地申请租借、调用他们的专业侦查设备……人家能配合咱们吗?会不会有规定上的障碍?或者……人家根本不理咱们这茬?”
林妙鸢的担忧非常实际,并非杞人忧天。这一年来她跟着宿羽尘和沈清婉东奔西跑,参与了多次行动,对国安系统内部的一些运作规则和潜在的门槛、壁垒也算有了直观的了解。跨区域协作本就需要上级协调,程序上就不简单,更何况是在深夜这种非正常工作时间,去打扰一个并非直管单位的兄弟部门?她的眉宇间泛起一丝真实的愁绪,眼神里满是不确定,生怕因为这点“后勤”问题,耽误了明天晚宴上的核心任务,那可就因小失大了。
沈清婉见状,不仅没有觉得麻烦,反而忍不住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早有准备”的从容,瞬间驱散了林妙鸢脸上的几分阴霾。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妙鸢的肩膀,语气轻松又带着点小小的自豪:
“诶,我说妙鸢啊,你是不是忘了?你师姐我,在调回徽京、跟着你们混之前,可是在平京这嘎达扎扎实实干了差不多五年的差啊!从最基层的侦查员一路干到行动小组的组长,在这地方,能没几个熟人吗?”
她顿了顿,语气里的底气更足了:
“再说了,这次出发来平京之前,我就已经考虑到了这些后勤支援的问题。我提前联系了江正明厅长,请他务必转告曹部长,让曹部长以部里的名义,联络、上报给平京国安总部,详细说明咱们小队这次来平京所肩负的双重任务(外交安保与案件侦查),并正式请求平京国安局在必要时为我们提供一切合理的支援与便利。江厅长给我的回复很明确:曹部长早在今天中午,听完咱们关于何薇电话的汇报之后,就已经将这件事作为专项,正式报告给了王磊部长。部里高度重视,相关的协调和通知,估计早就下发到平京局了。所以,咱们现在直接去局里,按流程申请设备,完全没问题,绝对不会碰壁,也不会有人刁难。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听到沈清婉这番条理清晰、信心十足的解释,林妙鸢脸上的愁绪瞬间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忍不住松了口气,展颜笑道:
“原来是这样!师姐你真是太周到了,早就把路都给铺好了!那我就彻底放心了。还是你想得深远,有你在,这些琐事根本不用我们操心。”
这时,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笠原真由美,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又长又慵懒的哈欠,眼角甚至沁出了些许生理性的晶莹泪花。她抬手随意地抹了抹,语气里带着长途飞行后真实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显然是被深夜的倦意裹挟着,只想尽快找个舒服的地方躺下:
“那还等什么啊?既然都安排好了,咱们就赶紧动身吧!等从国安局那边领完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玩具’,咱们还得去找地方落脚睡觉呢。这一路飞过来,虽说时间不长,但也折腾人,我都快累散架了……现在给我张床,我就能立刻睡着。”
她说着,还配合地伸了个大大懒腰,全身的骨骼随着舒展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哒”脆响,脸上露出一副毫不掩饰的、只想休息的慵懒神色。但随即,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一亮,困意都驱散了几分,语气里多了点小小的得意:
“不过……说到酒店,咱们好像不用费心去找了,现成的就有。我记得我们笠原集团在平京,是投资开设了好几家连锁酒店的,主要就集中在朝阳区那边,地理位置都不错,交通也方便。离国安局应该也不算太远。到时候咱们直接去‘自己家’的酒店入住就好了,既方便又省心,还不用费心提前订房、比价,多好。”
林妙鸢闻言,眼睛微微一弯,像只好奇的小猫,忍不住凑到笠原真由美身边,压低声音,跟她咬起了耳朵,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的调侃,还有一丝小小的、源自小说情节的担忧:
“真由美姐,咱们自己家的酒店……应该不会有那种特别势利眼、狗眼看人低的经理或者前台吧?就像咱们前几天一起看的那本都市小说里写的那样,明明是集团的大老板或者重要人物微服私访,结果却被底下不长眼的员工拦着,死活不让进最好的房间,还各种冷嘲热讽……那场面,得多尴尬,多憋气啊。咱们这累了一天,可不想再碰上这种闹心事儿。”
笠原真由美闻言,忍不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嗤笑,抬手轻轻拍了拍林妙鸢的脑袋,动作带着长辈般的亲昵。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十足的、近乎霸道的自信,还有一丝久居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
“放心吧~我的小林妹妹。你担心的那种人,在我们笠原家,尤其是在我直接掌管的产业里,根本活不过三天试用期,早就被清理出去了。我笠原真由美挑选和培训手下,第一条就是要有眼力见儿,懂得分寸,绝不允许出现这种有眼无珠、败坏门风的蠢货。”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笃定:
“咱们笠原家的酒店,从总经理到前台接待,再到保洁保安,每一个人都经过严格的背景审查和职业培训。特别是管理层和前台,每个人都必须认识并牢记我这张家主的专属黑卡长什么样,见到卡如同见到我本人。所以,绝对不会出现你说的那种荒诞剧情。大家把心放回肚子里,放心跟着我去住就好了,保证让你们享受到最顶级的服务,还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周身不自觉地散发出一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的气场。那种属于笠原财团女家主、曾经叱咤樱花国黑暗世界的“女王”威严,瞬间驱散了之前的慵懒,眼底闪过一丝锐利而冰冷的光芒——毕竟,她当年整顿家族产业时,手段之酷烈闻名遐迩,手下确实从来不留任何不识时务、不长眼的人。笠原集团的所有产业,更是被她以铁腕打理得井井有条,规矩森严,绝对不允许出现这种损害家族声誉和客人体验的低级错误。
然而,听到这话的安川重樱,却悄悄皱了皱秀气的眉头,脸上露出了几分混合着无奈和淡淡调侃的担忧神色。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身边天心英子的衣袖,微微侧过脸,凑到天心英子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如同叹息般的气音,小声嘟囔道:
“唉……希望这次妈妈说的话,可不要立fg(被打脸)哟~ 我记得好像有一次,我们全家去千叶那边泡温泉的时候,就遇到过类似的情况。那家温泉旅馆也是我们笠原家的产业,结果因为我们当时穿得比较休闲,也没提前打招呼,就被前台一个势利眼的经理,以‘已经被更尊贵的客人包场’为由,给拦在了外面,死活不让进。当时我爸爸(安川翔介)气得脸都红了,差点没当场跟那个经理干起来,还是妈妈最后亮出了家主的身份,才把事情摆平,后来那个经理……嗯,反正再也没在业界出现过了。希望这次可不要重蹈覆辙哟~”
安川重樱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对往事的无奈回忆,还有一点点对母亲“自信宣言”的善意调侃。她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虽然能力超群、手腕强硬,但底下的人难免良莠不齐,偶尔总会冒出一两个不开眼、或者自以为是的家伙,做出些让人啼笑皆非又十分败坏兴致的事情。她一边小声说着,一边还偷偷瞥了一眼正在“夸海口”的母亲笠原真由美,生怕被耳朵尖的母亲听到自己的小声吐槽。
天心英子闻言,眼睛微微睁大,脸上露出了几分惊讶和好奇的神色。她也悄悄侧过脸,压低声音,用气音问道:
“啊?还有这种事啊?那……后来那个经理怎么样了?是不是真由美阿姨一出现,亮明身份,那个经理就直接吓得跪地求饶了?”
天心英子常年跟随宿羽尘,性格直率、爱憎分明,心思相对单纯,听到这种“以下犯上”的事情,难免有些义愤填膺,同时也充满了八卦的好奇心。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腰侧村雨刀的刀柄,语气里带着武士般的愤愤不平——在她看来,敢对自己主公的家人如此无礼,简直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安川重樱闻言,忍不住轻轻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抬起纤细的手指,似有意似无意地指向航站楼外路边绿化带里那些在夜风中摇曳的低矮灌木,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禅意的暗示,语气轻柔得如同耳语:
“你看那些植物,长得再茂盛,再自以为占据了位置,只要碍了主人的眼,或者被认为毫无价值,不也一样会在某个清晨,被园丁毫不留情地‘修剪’掉吗?那个经理最后的结局,和这些可能被移除的‘碍眼’植物,本质上……也差不了太多啦。”
天心英子顺着安川重樱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些在夜色中显得黑黢黢的植物轮廓,瞬间就明白了她话语中的隐喻。武士的思维让她立刻联想到“清理门户”、“斩除枯枝”之类的概念,她忍不住翻了一个小小的白眼,语气里带着清晰的不屑:
“哼,这种狗眼看人低、不识好歹的家伙,落得这样的下场也是活该!正好给其他可能存着同样心思的人提个醒,不是什么人都能得罪的。”
几人低声交流、说笑了几句,将心头因为深夜抵达和即将面对未知任务而产生的一丝紧绷感稍稍缓解。随后便不再耽搁,迅速敲定了接下来的行动路线——第一步,先去平京国安局,领取必需的微型录音录像设备并完成报备;第二步,前往笠原集团旗下的牡丹酒店办理入住,抓紧时间休息。
宿羽尘率先转过身,提起自己的行李箱,朝着航站楼明亮的出口方向迈步,一边走一边回头招呼众人,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干脆: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咱们赶紧出发吧,抓紧时间。争取早点把设备领到手,然后早点去酒店安顿下来,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晚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到时候可没时间犯困。”
众人纷纷点头应和,收敛了说笑的神色,提起各自的行李,快步跟上宿羽尘,一行人迅速融入了机场外深夜略显冷清的人流中。
深夜的机场到达层门口,出租车并不算太多,需要稍作等待。宿羽尘目光锐利地四处扫视,很快便拦下了两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他先将林妙鸢和沈清婉送上第一辆车,细心地关好车门,然后弯腰对司机师傅交代了目的地:“师傅,麻烦去市中心,靠近平安大街那块儿就行。”他没有透露具体的“平京国安局”,只是给了一个大致方向,这是出于安全习惯——无关人员知道得越少越好。
随后,他和笠原真由美、安川重樱、天心英子坐上了第二辆车。两辆出租车一前一后,缓缓驶离灯火通明的机场区域,很快便汇入了平京深夜依然川流不息的主干道车流之中。
平京的夜晚,展现出与徽京不同的恢弘气度。道路宽阔笔直,两侧路灯如同金色的巨龙,绵延不绝,将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路边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即便在深夜,也有不少窗户亮着灯光,勾勒出城市永不沉睡的轮廓。巨型广告牌上的霓虹灯闪烁变幻,色彩斑斓,偶尔有晚归的车流驶过,带起阵阵低沉的风声。即便已是午夜时分,这座超级都市依然散发着一种内敛而磅礴的活力与喧嚣感。
出租车内很安静,只有车载导航系统不时发出轻柔的路线提示音,以及窗外掠过时隐约传来的、被隔绝后的车流呼啸声。宿羽尘靠在冰凉的车窗边,闭上双眼,却没有休息。脑海中如同高速放映机,飞速回闪着与此次平京之行相关的所有细节——何薇电话中那看似关切实则阴冷的笑容、慈善晚宴背后可能隐藏的陷阱与杀机、三神器交接过程中潜藏的未知风险与外交变数、还有那个始终笼罩在迷雾中的“黯蚀议会”及其可能采取的行动……每一件事都如同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让他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与侥幸。
林妙鸢静静地坐在他身边,敏锐地察觉到了丈夫身体细微的紧绷和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她悄悄伸出手,温热柔软的掌心轻轻覆盖在宿羽尘放在腿上的手背,指尖微微用力,握了握。那掌心的温度,如同无声的溪流,缓缓传递过去,带来最直接的温暖与支撑。
宿羽尘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暖意和那熟悉的触感,缓缓睁开了眼睛,转头看向林妙鸢。车窗外的流光偶尔划过她清澈的眼眸,映出点点星光。他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抹淡淡的、混杂着疲惫、愧疚但更多是坚毅的笑容。无需言语,那笑容仿佛在说: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保护好大家,顺利完成任务,揭开所有的阴谋。
大约五十分钟后,两辆出租车先后缓缓停在了平京国安局大门附近一处相对僻静的路边。平京国安局的总部并不在非常显眼的地段,而是位于市中心一片闹中取静的区域。建筑风格沉稳、厚重、大气,没有过多花哨的装饰,通体灰白色的墙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肃穆。门口设有岗亭,两名荷枪实弹、神色严肃的警卫如同雕塑般挺立,目光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角落,即便是在这深沉的午夜,也散发着一种不容侵犯、不容懈怠的威严气息。
宿羽尘等人先后下车,付清车费,拖着行李快步走到国安局气派的大铁门前。沈清婉作为最熟悉流程的人,率先上前一步,从随身证件夹中取出自己的国安警官证,递向其中一名警卫,语气清晰而恭敬:
“同志,你好。我们是江南省国安厅下属特别行动小组,奉命前来平京执行联合任务。事先已经通过部里向贵局报备过。现在需要进入局内,领取任务所需的一些专用器材,麻烦您通报核实一下。”
警卫接过证件,就着岗亭内明亮的灯光,非常仔细地核对着上面的照片、姓名、编号等信息,目光锐利地在沈清婉脸上停留片刻以确认本人。同时,他拿起腰间的对讲机,低声与内部值班室快速沟通了几句。片刻后,他脸上严肃的表情稍稍缓和,将证件双手递还给沈清婉,侧身让开通道,语气依旧严谨但多了份客气:
“沈科长,请进。里面值班的同志已经接到通知,正在相关科室等候各位。直走主楼,进门右转第一间值班室有人引导。”
“谢谢同志。”沈清婉点头致谢,接过证件收好,对身后的宿羽尘等人示意了一下,便率先迈步走进了国安局大院。
大楼内部的光线比外面昏暗许多,只有走廊两侧墙壁下方安装的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的绿色光芒,勉强照亮脚下的路径。少数几间办公室的窗户还透出白色的灯光,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被刻意压低的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以及偶尔的低声交谈——显然,即便是在深夜,这个守护国家核心安全的机构里,依旧有不少工作人员在坚守岗位,处理着各类可能影响重大的紧急案件或情报。
在一名身着便服、但眼神精干的值班人员引导下,众人穿过几条安静的走廊,很快来到了位于大楼侧翼的技术装备管理科。科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推门进去,只见房间颇大,靠墙是一排排银灰色的金属储物柜和货架,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型号、奇形怪状的侦查器材:从纽扣、钢笔形状的微型摄像头,到各种尺寸的录音笔、信号发射器、追踪器,再到夜视仪、热成像仪、便携式光谱分析仪等等,琳琅满目,简直像一个小型的间谍设备博物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电子元件和润滑油的味道。
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朴素夹克的技术管理干部早已等候在那里,见到沈清婉等人进来,立刻热情地迎上前,脸上带着笑意:
“沈科长,你们可算到了!曹部长那边早就打过招呼了,我们科长特意叮嘱我今晚值班等着你们。你们需要的微型录音、录像设备,我都已经按照常规侦查任务的高标准准备了一套,全在这儿了,都是最新批次、性能最稳定的型号。”
说着,他走到旁边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前,打开了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硬壳公文包。里面用特制海绵内衬分割出一个个小格子,整齐地摆放着:七支比小拇指还细、外观如同普通U盘或钥匙扣的微型录音笔;七枚做工极其精巧、可以轻松伪装成衬衫纽扣、胸针、甚至眼镜装饰的微型高清摄像头;还有两台巴掌大小、带有加密传输功能的便携式信号接收/存储终端以及几幅非常小巧隐蔽的战术耳机,一应俱全。
技术干部一边展示,一边简要介绍着开关、配对和基本操作要领:“录音笔续航大约20小时,有效距离清晰;摄像头支持1080P实时传输和本地存储,无线传输距离在无障碍环境下可达百米,配有备用电池和充电器;接收终端可以同时监控多路信号,并自动加密存储。各位使用前最好简单熟悉一下。”
沈清婉走上前,非常专业地逐一检查、测试了主要设备的开机和指示灯状态,确认所有器材数量齐全、外观完好、基本功能正常后,在对方递过来的设备领用登记本上,工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单位和领取时间。
“好了,齐了,没问题。”沈清婉将登记本递还,接过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略显沉重的黑色公文包,转身递给了宿羽尘,“羽尘,这个你收好,明天出发前给大家分发一下,再简单统一一下使用规范和应急联络方式。”
宿羽尘郑重地接过公文包,小心地拉开自己行李箱侧面的夹层,将其妥善安置进去,拉好拉链。正准备和众人一起向技术干部道谢并离开,就在这时——
一阵沉稳、有力、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科室门外由远及近地传来。那脚步声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得极实,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透着一股历经风雨沉淀下来的从容与不容置疑的威严感,让人下意识地收敛了神色,停止了交谈。
众人循声向门口望去。
只见一名身材高大挺拔、穿着笔挺藏青色警服常服的中年男子,缓缓走了进来。他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刚毅,线条分明,如同用刀斧雕刻而成。眉宇开阔,一双眼睛异常清亮锐利,仿佛能穿透重重迷雾,直抵事物本质。嘴角自然抿合,显得严肃而专注。肩章上的警衔显示,这是一位副局长级别的高级领导。他周身没有刻意散发什么气势,但那种长期身处高位、指挥若定、洞悉人性的气场,却自然而然地在不大的科室里弥漫开来,让人不由得心生敬意,并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沈清婉见到这名中年男子,脸色立刻一整,迅速站直身体,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极其标准、利落的军礼,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惊喜:
“慕容局长?!晚上好!这么晚了,您……您怎么还在局里?今天是您在值夜班吗?”
这位中年男子,正是平京国安局主管刑侦、情报及重大案件侦办工作的副局长,慕容恪。沈清婉当年在平京国安局工作期间,曾多次在慕容恪的直接或间接领导下参与案件侦破,得到过这位以能力着称的副局长许多宝贵的指导与提携。在她心中,对慕容恪一直抱有深深的尊敬——这位副局长出身刑侦一线,凭借着过人的智慧、敏锐到可怕的洞察力、以及铁一般的意志,亲手破获了无数起震惊全国、错综复杂的疑难大案要案,在平京国安系统内部,乃至全国同行中,都享有“火眼金睛”、“定海神针”般的美誉和威望。他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完全是靠实打实的赫赫战功和让人信服的能力,没有丝毫水分。
慕容恪闻言,缓缓点了点头,抬手示意沈清婉不必多礼,他的目光温和地扫过沈清婉,又落在她身后的宿羽尘等人身上。他的语气沉稳而平和,带着一丝熬夜工作后淡淡的疲惫,但精神依旧矍铄:
“是啊,局里总得有人守着,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国内外形势复杂,各类案子也扎堆,突发情况多。我这把老骨头,多盯一盯,心里也踏实些。这不,刚处理完一份急报,听说你们到了,就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在宿羽尘脸上停留片刻,眼神中带着清晰的探究与毫不掩饰的赞许,语气温和地问道:
“小沈,这几位……就是曹部长和王部长都亲自过问、大名鼎鼎的‘宿羽尘小队’吧?久仰大名了。徽京连环蛊毒案、樱花国富士山八岐大蛇事件、桂省乐业天坑危机……你们做的每一件事,可都是惊天动地、挽狂澜于既倒的大功劳。真是英雄出少年,不,是出青年啊!了不起。”
沈清婉闻言,立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自豪,为双方介绍:
“慕容局长,您说得没错,他们就是宿羽尘小队的核心成员!”她侧身,一一引荐,“这位就是小队队长,宿羽尘同志;这位是他的爱人,林妙鸢同志;这位是樱花国笠原财团的家主,笠原真由美女士;这位是她的女儿,安川重樱小姐;这位是天心英子小姐。每一位都是能力出众、立下过汗马功劳的精英。”
介绍完小队成员,她又转过身,对着宿羽尘等人郑重介绍道:
“各位,这位就是我们平京国安局主管刑侦等核心业务的副局长,慕容恪局长。我跟你们说,慕容局长当年可是咱们局里、乃至全国系统内都赫赫有名的‘神探’,经手破获的大案要案不计其数,素有‘火眼金睛’的美誉。我当年在平京工作时,可没少向慕容局长请教学习,受益良多。”
慕容恪听到沈清婉这番带着崇敬的介绍,忍不住呵呵一笑,摆了摆手,语气十分谦逊,没有丝毫架子:
“小沈啊,你调去江南省这一年,别的没见长,这‘拍马屁’的功夫倒是见长了。我哪算什么‘神探’,不过是比旁人多看了几份卷宗,多跑了几趟现场,运气好,碰巧破了几个案子罢了。都是同志们共同努力的结果,实在不足挂齿。”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宿羽尘身上,语气变得更加诚恳,带着长者的关怀与上级的支持:
“倒是宿羽尘同志,还有你们小队的各位,才是真正的国家栋梁,人民英雄。我刚才已经详细看过了曹部长转过来的任务简报,你们这次来平京,肩负的任务非常特殊,也非常重要,既关乎重大外交活动(三神器交接)的安保,又涉及对危害国家安全势力的深入侦查。曹部长明确指示,要求我们平京国安局全力配合、支援你们的一切行动。那么,我们自然会不折不扣地执行命令,做好你们的后盾。”
说到这里,慕容恪微微前倾身体,表情变得严肃而专注,询问道:
“宿羽尘同志,除了这些基础的录音录像设备,你们在执行明天晚宴侦查任务的过程中,还需要我们局提供哪些方面的具体支援?无论是额外的技术手段、外围监控布控、应急行动人员,还是情报信息支持,只要是我们能做到的,一定会力配合,绝不含糊。你们尽管提,我们把困难想在前面,把准备做在前面。”
宿羽尘闻言,心中一定,知道遇到了真正干事、且权限足够高的领导。他微微颔首致意,略作思索,便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需求:
“慕容局长,非常感谢您的全力支持。目前来看,除了这些设备,我们确实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请求。”
他顿了顿,详细解释道:
“明天晚宴,按照计划,我、林妙鸢同志,以及笠原真由美女士她们几位,会进入会场内部。我们身上佩戴的这些设备,会将现场的音视频信号,尝试实时加密传输到后方。但这需要稳定的接收终端和专业的监控人员,以便及时掌握现场动态,并在出现突发情况时,能够迅速研判、提供信息支持或启动应急方案。”
他看向慕容恪,语气恳切:
“所以,我们希望能临时借用一台具备相关功能的侦查指挥车,并请求局里安排几名经验丰富的技术侦查同志,在晚宴期间,于会场附近合适的隐蔽地点值守,为我们提供实时的后方技术支持与情报支援。这样,我们在一线才能更安心,行动也更有保障。”
宿羽尘的考量非常周全。深入“鸿门宴”,如同深入虎穴,单靠前场几人独立应对所有变数风险太高。有了后方的指挥车和技术支援,就相当于有了延伸的眼睛、耳朵和大脑,既能保障一线人员安全,又能最大化情报获取效率,还能在关键时刻提供快速的决策和行动指引。
慕容恪听完,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没问题!这个请求非常合理,也是标准的安全行动配置。我马上就安排技术侦查支队,调拨一台最新的、装备最齐全的移动侦查指挥车,配备最好的信号接收、解密、监控和通讯设备。同时,我会指定一个经验丰富的技术小组,由一名组长带队,全程负责为你们提供后台支持。指挥车的位置选择、隐蔽伪装、以及与你们之间的加密通讯链路,都会在明天白天全部落实、测试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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