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新仇旧怨(1/2)
艾希当然记得这个名字。
记忆对于一个活了五千年以上的存在来说,本该是一种负担。
太多的面孔、太多的事件、太多的恩怨纠葛……年轮般层层迭加,最终将核心的「自我」压缩到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里。
大多数活过千年的大巫师,都会有选择地「修剪」自己的记忆。
保留必要的知识和经验,剔除无用的情感和细节。
这是一种生存策略,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艾希的修剪方式尤其彻底。
她只保留两类记忆:与研究有关的,以及让她「不舒服」的。
前者是她赖以生存的根基,后者则是她保持警觉的手段。
而罗恩拉尔夫这个名字,恰好属于后者。
准确地说,是「极度不舒服」的那一档。
六十年前那场冲突的起因,如今回想起来,荒唐得像一出蹩脚的舞台剧。
元素狂欢节那档子事,艾希本人其实并没有参与现场的决策。
她在绀青花园中沉睡著,和此刻一样半融合在花瓣里,懒得理会外面的事务。
是塞拉菲娜和达里乌自作主张,试图将进入元素交汇点的外来试炼者们「就地取材」,用作大规模活祭仪式的祭品。
那些试炼者中,就有某个当时还只是月曜级的年轻巫师。
年轻巫师的情况,又被萨拉曼达那家伙发给了卡桑德拉。
后面的事情,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卡桑德拉强势介入,三位大巫师联手与其交战,结果被一人横推。
虚骸重创,威慑崩塌,学派地位一落千丈。
六十年过去了,伤疤依然在隐隐作痛。
可此刻,艾希回忆起这段往事时,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却做了一次微妙的「剪辑」。
关于活祭仪式的部份,被自动略过了。
关于生命之树学派率先挑衅的事实,也被一层薄薄的自我辩护覆盖。
艾希的记忆是这么告诉她的:是罗恩拉尔夫的出现,引来了卡桑德拉的干预,导致了那场灾难性的冲突。
至于谁先动的手、谁才是事件真正的主因。
这些细节已经沉没在记忆长河的最底层,被厚厚的泥沙掩埋,再也翻不出来了。
「罗恩拉尔夫……」
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脸色有些阴沉。
愤怒太耗费精力了,她已经懒得去愤怒。
艾希此时就是一个被打扰了午睡的老猫,在慢吞吞地伸出爪子之前,先用半睁的眼睛打量著惊扰者。
「调取他的投放记录。」她吩咐道:
「我要看看这位新晋大巫师……带来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塞拉菲娜欠身领命,转身离去,神色却有些忧虑。
很快,生命之树学派的三位大巫师就再次齐聚一堂。
「明眸之女」塞拉菲娜端坐在长桌边,面前摊开著从角斗场管理系统调取的最新数据。
她的另一侧,达里乌的投影正发出低沉的机械嗡鸣。
「血匠师」并没有亲自前来。
以他目前的虚骸损伤程度,维持一具远程投影已经是极限了。
投影的画质也因此变得粗粝不堪,看起来就像是一幅年久失修的全息照片。
「灰白色木本植物,双界扎根……」
塞拉菲娜将数据中的关键词一一念出:
「初步判断为某种死灵学与植物学的交叉造物,技术路线在已知文献中没有直接对应的先例。」
「危险评估呢?」
达里乌的机械声音从投影中传出。
「暂时为低。」
塞拉菲娜在投影上点了几下,调出一组生长曲线图:
「该物种的扩张速度极其缓慢,在投放后的等效时间内,覆盖面积仅增加了不到两平方公里。」
「相比之下,我们绿潮在同等时间内的扩张面积是它的六百倍以上。」
「从资源竞争的角度看,这种物种对我们几乎不构成威胁。」
「那就不用管了。」
达里乌的判断干脆利落:
「目前有三个势力对我们的北部边境虎视眈眈,比起关注一个刚入局的新手,提防老对手才是当务之急。」
塞拉菲娜点了点头。
她的想法与达里乌一致。
「铁潮」的机械帝国、「千面」学派的拟态虫群、以及来自深渊边境学派的腐蚀真菌……这些才是实实在在能够撼动绿潮地位的对手。
相较之下,罗恩拉尔夫的几株灰白矮树,简直不值一提。
可问题在于,这件事已经传到了艾希耳中。
「我建议维持现状。」
塞拉菲娜看向一边的大莲蓬,语调从陈述切换为进言:
「对于新入局的大巫师,我们一贯的策略是先示好、后观望。至少争取一个不敌对的中立关系。」
小棋盘里获准使用的大巫师虽然总数不多,却个个实力不俗、背景各异。
如果每来一个新面孔就要打一架,绿潮早就四面楚歌了。
生命之树学派的做法,远比蛮干要精明得多。
每当有新的大巫师获得小棋盘资格,塞拉菲娜便会以「邻里友好」的名义主动联络。
有时是赠送经过改造的珍稀植物样本,这些样本对大部分个人研究都有不小的参考价值;
有时是提供绿潮区域的生态数据,让对方能够更快地了解角斗场的环境规则;
更有甚者,如果对方有特殊需求,塞拉菲娜甚至会安排学派门下的改造女巫,以「学术交流助手」的名义前往对方格子提供「协助」。
这些改造女巫无一例外容貌出众、才学不凡,且经过了精心训练。
善于在不露痕迹的前提下搜集情报、建立联系、乃至……左右决策。
「明眸之女」的称号,有一半便源于此。
不是因为她本人的眼睛有多清澈,虽然确实很清澈,但主要还是因为她的「眼线」遍布整个大巫师社交圈。
通过这些被精心布置的节点,绿潮的每一步扩张都建立在充分的情报基础之上:
哪些区域有主人守卫、哪些区域的主人正在闭关、哪些大巫师之间存在矛盾可以利用……塞拉菲娜对这一切了如指掌。
「可对方是罗恩拉尔夫。」
一直沉默的达里乌突然补了一句,机械眼中红光微闪:
「上次你手下巫师去设计他的那本书,最后可是连精神印记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塞拉菲娜最不愿被触碰的记忆。
当初希娜自作主张,将藏有死灵学封印的《古代植物病理学图鉴》交给罗恩,试图以知识为饵将其拉入陷阱。
事后,希娜被严厉处罚。
但塞拉菲娜本人却也在之后的大战中遭受了毁灭性的重创,至今仍未完全恢复。
「正是因为那次失败,我们现在必须更加谨慎。」
塞拉菲娜语气平稳,面色却微微泛白:
「当时我们低估了他背后的势力,现在的情况却非常明朗。」
她将一份档案投影到达里乌面前:
「几年前,他在庆典上与三位大巫师进行虚骸碰撞,全部获胜。其中塞勒斯的虚骸当场崩溃了五分之一。」
「他获得小棋盘使用资格的渠道,则是通过『水银镜』安提柯冯阿斯特拉的直接授权。」
她刻意在安提柯的名字上加了重音:
「你应该清楚,安提柯的虚骸完成度已经逼近90%。
整个大巫师群体中,真正有资格被称为『顶尖大巫师』的,满打满算不过二十来位——安提柯便在其中,而且稳居上游。」
「能从这种级别的大巫师手中获得小棋盘使用权,本身就说明了罗恩拉尔夫如今的分量。」
「我们没有必要去招惹一个……」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前途不可限量的对手。」
话音落下,藤蔓墙壁微微蠕动,发出轻柔的「嘶嘶」声。
如果不知道内情,这声音几乎可以被当作某种催眠白噪音。
达里乌的投影闪烁了几下。
「安提柯么……」
他的机械声音拖长了半拍:「塞拉菲娜,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
「当初艾希首席踏入大巫师境界的时候,安提柯还没出生呢。」
塞拉菲娜的琉璃双眸微微收缩,她当然听懂了达里乌话中的深意。
不,应该说是「挑拨」。
这个机械疯子在暗示:你搬出安提柯来说事,是在暗示我们的首席不如一个岁数不及其一半的「后辈」?
这顶帽子扣下来,塞拉菲娜无论如何也接不住。
「我没有这个意思。」
她迅速回应,语速却比平时快了半拍:
「我只是在客观评估罗恩拉尔夫的人脉背景,并据此提出策略建议。」
「客观评估?」
达里乌的红色机械眼转向她:
「那我也来『客观评估』一下,首席在第三纪元末期便已成为大巫师,比安提柯的整个人生都要漫长。」
「绿潮的根系曾深入公共伺服器的每一寸土壤,经营了上千年。」
「一个刚刚入局的新手,带著几株不知名的灰色矮树,就能让我们的情报官如此……忌惮?」
塞拉菲娜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都别吵了。」
艾希传达了她的指令。
「塞拉菲娜。」
「在。」
「你说的那些,我都听到了。」
她的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谨慎是好的,我不怪你。」
塞拉菲娜微微欠身。
「但达里乌说得也没错。」
「这里是小棋盘,不是主世界。」
「外面的背景、势力、巫王庇护,在角斗场里统统不算数。」
「这里比拼的,只有一样东西——经营。」
她缓缓抬起右手。
那只手瘦骨嶙峋,手背上的青筋如同干枯的藤蔓。
可整座绀青花园……不,小半个流沙之地的植物都在回应著她的轻轻抬手。
「罗恩拉尔夫在外面再风光,到了公共伺服器里,他也只是一个刚拿到入场券的新人。」
「我们在这里扎根了一千年以上,地形、资源、生态位、信息网络……都熟的不能再熟。」
「在这张棋盘上,我们不需要怕任何人。」
塞拉菲娜的心沉了下去。
艾希虽然慵懒,大部分时候对外界事务漠不关心……可一旦做出了决定,就不会再更改。
这一点,在五千年的漫长岁月中从未改变。
「大人……」
塞拉菲娜做了最后一次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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