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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2章 我这一生,无愧於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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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则永远只是“被改造过的血族”或“被改造过的人类”。

永远无法自己发展出独立文明,“创世之恩”也就无从谈起。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需要漫长的实验来回答。”

罗恩在笔记本上写道。

但方向確定了,路铺在脚下了。

他將蓝图妥善收入空间袋的最內层,关掉实验塔的魔力灯。

“宝贝。”

纳瑞的声音在精神频道中轻轻响起。

“嗯”

“虽然不太懂你在做什么……但妈妈觉得,让生命因你而诞生,那一定是件很难,却也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这话说的,似乎不单单是指他现在在做的实验。

罗恩没有回答。

他走出实验塔,在格子世界的黄昏下站了很久。

风从荒原上吹来,带著死灵气息特有的冰凉。

那是秋意微浓,叶子落地时的冷。

也是一切终將过去、但新的一切终將到来的冷。

………………

秋风裹挟著枯叶的碎屑,从丘陵北坡掠过。

拂过那些排列整齐的松柏树冠,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

法鲁克王陵依山而建,既不恢弘也不繁复,连门楣上的王室徽记都比王宫上的小了一圈。

这座陵寢的每处细节,都在忠实传达著长眠者的遗愿:不要奢华,更不要浮夸。

艾萝拉尔夫穿著一袭素色长裙,独自走在通往陵门的石阶上。

她的右手,捧著一束新鲜的金盏花。

那是法鲁克王国的国花,也是母亲当年亲手教她辨认的第一种植物。

花瓣边缘处带著清晨露水的润泽,是女巫清早自己在郊外野地里采的。

“好看的花不需要別人替它长,它自己就能在风里站得住。”

这是外公在她幼年时说过的话,她记了一辈子。

陵门前的卫兵远远看到这道身影,便肃然立正,齐齐行军礼。

他们当然认识这位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巫。

法鲁克王国的“巫师长公主”,安德烈陛下最疼爱的外孙女,翡翠之塔的正式巫师,名声远播的人偶师。

传闻说她的性子冷得像冬天的铁,从不与人多说一句废话。

卫兵们不敢与她搭话,只是默默让开通道。

艾萝目不斜视地走过他们身边。

陵寢內部比外面还要简朴。

甬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墓室,穹顶高度刚好让人不必弯腰。

墓室正中央的石碑粗糙质朴,边角被工匠稍作打磨,仅此而已。

上面刻著简单的几行字:

【安德烈法鲁克】

【骑士、国王、朋友、父亲】

【我这一生,无愧於心】

女巫蹲下身,將金盏花轻轻搁在墓碑前。

“外公,我回来了。”

当然不会有回应。

这间墓室里只有石头、灯光、鲜花,以及墓碑前的她。

艾萝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台留声机。

其外壳漆面已剥落大半,喇叭口也泛著绿。

唯有唱针位置被仔细保养过,有油润的光泽。

这台留声机,原本属於安德烈。

在他还年轻的时候,其挚友送给他的礼物之一。

后来两人离开黑雾丛林,一个前往中央之地,一个加冕为王。

这台留声机却作为友谊的见证,一直被收藏在他的私人书房里。

直到临终前,他把留声机交给了自己最疼爱的外孙女。

“这东西,跟了我大半辈子。”

老国王当时的声音很虚弱,似乎隨时会被风吹散:

“里面那张唱片,你叔祖把那首歌用留声机重新翻录了一遍。”

“你替我……好好留著。”

艾萝伸出手,转动手摇把手。

“咔噠……咔噠……咔噠……”

齿轮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墓室中格外清晰。

隨后,歌声流淌。

“ubrae abunttenebris profundis……

幽影徘徊於渊……”

唱片的录製年代显然很久远了。

声音中夹杂著些许失真和颤动,却反而赋予了旋律一种跨越时间的沧桑感。

仿佛这首歌不是从唱片中播放出来的。

它正从墙壁岩缝中、从墓穴穹顶中、从脚下沉睡者的梦境中飘扬而出。

“ orte, vita nova palpitat……

自死亡后,新生悸动……”

艾萝在墓碑前盘膝坐下。

素色裙裾在地面铺展开来,像一朵安静绽放的白花。

“外公说过……”她默默回忆著:

“这首歌的意思是——死亡不是终点,只是另一段旅程的起点。”

女巫的目光,落在碑上那行“无愧於心”的刻字上。

“我以前不太信。”

“一个人死了就是死了,意识消散,肉体腐朽,记忆、情感、经验……全都不復存在。”

“这是我在翡翠之塔学到的第一堂课。”

“导师说巫师必须正视死亡的本质,不要用浪漫的幻想来粉饰它,也不要用恐惧来迴避它。”

“我觉得她说得很对。”

歌声继续流淌著,旋律从低沉的哀伤逐渐过渡到明朗的希望。

“sedfe noctis, aurora nascitur……

自夜之尽头,曙光诞生……”

“但现在,我寧愿去相信。”

“相信你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一个我到不了的地方。”

“在那里,还有会给我讲故事的外公,那个拉著我的手,教我认字的老骑士……”

留声机的唱片,转完了最后一圈。

唱针滑入终点的沟槽,发出“咔嗒……咔嗒……”的重复声响。

艾萝没有去动它。

她坐在那里,听著那单调却带著某种安慰意味的节拍,像是心跳,又像是钟摆。

许久之后,她才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下次再来看你,外公。”

收起留声机,她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向甬道走去。

墓室重归寂静。

………………

走出陵寢,阳光让艾萝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在石阶尽头,一辆马车正等候著。

车厢旁,站著一个穿著法鲁克宫廷制服的年轻侍从。

“殿下。”侍从恭敬地行礼:

“王宫那边传来消息,国王陛下……希望能和您见上一面。”

“时间”

“今晚,陛下说不是正式接见,只是家宴,请殿下不必太过拘礼。”

艾萝沉默了片刻。

家宴,当然不是什么家宴。

新国王对她这个常年不在国內的“巫师长公主”,一直怀有微妙的忌惮。

“知道了。”

女巫提起裙角,登上马车,想起叔祖父之前给予自己的信。

“艾萝:

乐园的崩溃已经进入不可逆阶段。

普通人在这种级別的动盪中,几乎没有自保能力。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將与我有关联的核心人员,特別是法鲁克王室和拉尔夫家族的直系成员,转移到王冠氏族修建的避难所中。

名单附后。

这件事必须隱秘且迅速,以你的身份,执行这个任务是最合適的人选。

信任你。

——罗恩”

“信任你”。

叔祖父给她的信件末尾总是这样,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过分的叮嘱。

女巫靠在车壁上闭目冥想,心里却有些烦闷起来。

………………

法鲁克王宫,小宴会厅。

所谓“小宴会厅”,只是相对於能容纳好几百人的正式宴会大厅而言。

长桌上摆满了法鲁克宫廷標准的正餐菜品:烤全鹿、香料烩牛膝、蜂蜜焗南瓜、新收葡萄酿成的初酒……

新任国王弗雷法鲁克坐在长桌主位上,金髮被一顶简素的银冠压著。

其眉宇间的英气与祖父年轻时相似,但眼神中却多了几分精明算计。

他是安德烈最小的嫡孙,严格按照辈分排列,得管艾萝叫“皇姐”。

“皇姐远道而来,弟弟未能亲自迎接,实在失礼。”

弗雷站起身,端起酒杯。

艾萝端坐在长桌右侧第一位,这是留给王室资歷最深者的位置。

“不必客气。”

她过侍从递来的酒杯,象徵性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餐桌上的氛围在最初寒暄之后,弗雷就开始旁敲侧击地询问著艾萝此行的目的。

每个问题都包装得无懈可击,但指向核心只有一个:你这次突然回来,到底想干什么

艾萝对这种试探並不擅长应对。

与其坐在这里周旋,她更想回到自己的工作室里,安安静静地调试人偶。

但有些事,只有自己能做。

“弗雷。”

在第三道菜端上来之后,她突然放下了刀叉。

这种不合礼数的直呼其名,让弗雷身旁的几位侍臣脸色微变。

新国王本人倒没有表现出不悦,他放下酒杯,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態。

“我不善言辞,所以有什么就直说了。”

艾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这次回来,我除了给外公扫墓之外,还有一件正事。”

“皇姐请讲。”弗雷依然保持著得体的微笑。

“你需要將王室直系成员,以及与拉尔夫家族有联姻关係的核心人员,在未来一年內分散安置到几个指定地点。”

“具体位置和安置方案,我会在稍后提供给你。”

这句话一出,餐桌上的气氛骤然降温。

弗雷的笑容僵在脸上。

“皇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分。

分散安置王室成员

这在任何一个王国都意味著两种可能:

要么是外敌入侵前的疏散准备,要么是……政变的前奏。

“你在想是不是政变,对吧。”

艾萝冷不丁地说出了他心中猜测,直白得让人目瞪口呆。

弗雷的表情管理终於出现了崩坏,他身旁的侍臣们更是如临大敌。

女巫挑了挑眉,微微释放魔压,將可能的质询全部堵了回去:

“我不想坐你的位置,也没兴趣管理一个凡人国家。”

“但有些事情即將发生,主世界即將迎来一场大变动,波及范围远超你的想像。”

“如果不提前做好准备,法鲁克王室可能会在那场变动中遭受不必要的损失。”

弗雷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巫师世界”,对於法鲁克王国意味著什么。

祖父安德烈能够將这个边陲小国经营成大陆强国,靠的不只是个人魅力和军事才能。

最为关键的,还是那层与巫师罗恩拉尔夫之间的特殊关係。

这层关係为法鲁克带来了技术、资源、情报,甚至还有直接的军事援助。

但弗雷並不像祖父那样,对巫师群体抱有天然的信任。

在他看来,巫师终究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他们的寿命远超凡人,他们看待时间的方式也与凡人截然不同。

一个巫师口中的“即將发生”,可能意味著明天,也可能意味著五十年后。

而王室成员的分散安置,却是实实在在的、会立刻引发朝野震动的重大决策。

“皇姐的好意,弟弟心领了。”

弗雷重新端起酒杯:

“不过这种事关国本的大事,不是一顿饭工夫就能决定的。”

“况且……皇姐长年不在国內,对朝中局势恐怕並不十分了解。”

“如果仅仅凭巫师们那边的只言片语就大动干戈,朝臣们怕是不会答应。”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达了质疑,又没有直接拒绝,给双方都留了余地。

艾萝听完,沉默了几秒。

她显然不擅长应付这种政治话术。

“好吧。”

女巫站起身。

弗雷微微一愣,有些摸不清对方的想法。

“既然你觉得只言片语不够。”

艾萝从长袍的內侧口袋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了餐桌上。

那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边角有些捲曲,但封口处火漆完好无损。

弗雷认得信上那个徽记。

安德烈法鲁克的私人印章,在他去世后便隨之毁去。

“这是……”新任国王有些惊疑不定。

“外公生前留给我的。”

艾萝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说到“外公”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几不可察地柔了一分:

“他让我在『必要的时候』,出示给继任者看。”

“我本来没打算这么早拿出来,但你似乎不太相信我的话。”

弗雷很快看完,放下信纸。

壁炉中的柴火发出“噼啪”声响,在静默中显得格外刺耳。

“皇姐,您需要多长时间”

“转移方案,叔祖父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艾萝从袖中抽出另一份文件,那是罗恩事先擬定的名单和路线。

“第一批人员,需要在三个月內完成转移。”

“以『分封』『巡视』『联姻』『求学』等各种名目分散进行,不引人注目。”

弗雷接过文件,快速瀏览了一遍。

“我有一个条件。”他看向艾萝。

“说。”

“转移过程中,我需要一个能够联络您的方式,如果出现任何意外……”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用了一个不那么伤自尊的措辞:

“至少让我知道,我的家人和臣民们都是安全的。”

艾萝点了点头。

她取出一枚通讯水晶,推过桌面。

“紧急情况才用,平时不要碰它。”

弗雷接过水晶,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微凉。

看著对面那张始终波澜不惊的脸,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自己一直暗暗忌惮的巫师皇姐,似乎並不是想像中的那般城府深沉。

她或许只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恰好肩负了一份沉重的嘱託。

“多谢皇姐。”

艾萝没有应声,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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