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出手(1/2)
广宗县城的南门内,青石板路被往来的车马碾得光滑平整,街道两旁商铺林立,粮油铺、药材行、皮毛庄、杂货摊挨挨挤挤,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混着街边食摊飘来的炊饼香气,一派市井繁华的景象。
张角身着粗布棉袍,混在进城的人流里,缓步走在街道上。八名护卫扮作随行的伙计,分散在他前后左右,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实则目光时刻警惕着周遭的动静。进城前,张角便吩咐下去,此行依旧以“张伯”的粮商身份行事,不得暴露身份,先摸清广宗县的真实情况再说。
他一路走,一路看,目光扫过街边的商铺与往来的百姓。与平乡县相比,广宗县作为当年黄巾起义的核心重镇,城池更大,市井也更繁华,可张角的眉头,却越走越紧。
街边的粮铺里,挂着的粮价牌上,粟米的价格竟比瘿陶城高出了近两成。他走进粮铺假意问价,掌柜的见他是外地来的粮商,也不避讳,叹着气说,广宗县的粮食生意,大半都被城南的李家垄断了,收粮时压到最低,卖粮时抬到最高,县里的小粮铺根本没法和他们争,百姓们也只能捏着鼻子买高价粮。
他又走到街边的药材行,问起北地药材的价格,掌柜的更是连连摇头,说本地的药材生意,也全被李家攥在手里。外地来的药商,要么把药材低价卖给李家,要么就别想在广宗县做成一笔生意,但凡敢私下出货的,不出三日,准会被人找事,货被扣了不说,人还得挨顿打。
一路走下来,张角心里已然清楚。这广宗县看似繁华,实则早已被本地世家李家一手遮天。他们垄断了粮食、药材、皮毛三大核心生意,上勾结县衙官吏,下豢养打手家丁,欺行霸市,压榨商户与百姓,比起平乡县的周家,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东家,前面有家客栈,环境还算清净,咱们先去落脚?”护卫统领低声请示道。
张角点了点头,刚要迈步,却听见不远处的城南街口,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其中一个粗犷的嗓门,听着格外耳熟。他抬眼望去,只见街口的盛昌货栈门前,围了一大群人,货栈的牌匾被砸歪在地上,十几名手持棍棒的家丁,正堵着货栈的大门,与商队的护卫对峙着。
而被围在中间的,正是与他一路同行的蓟州商队东家张虎。
张虎此刻满脸怒容,额头青筋暴起,正指着对面一个身着锦袍、面色阴鸷的年轻男子厉声呵斥:“李茂!你别欺人太甚!我这批北地药材和皮毛,市价至少值八千两黄金,你竟只给两千两,就想全部拿走?这不是强买强卖是什么!眼里还有太平道的王法吗!”
被称作李茂的年轻男子,是广宗县李家的嫡次子,也是如今李家在外打理生意的主事人。他生得尖嘴猴腮,一双三角眼满是倨傲,闻言嗤笑一声,用手里的马鞭轻轻拍打着张虎的脸颊,语气嚣张至极:“王法?在这广宗县,我李家说的话,就是王法!”
“我告诉你张虎,你这批货,能给你两千两,已经是给你脸了。要么,拿着这两千两,乖乖滚出广宗县;要么,你就别想带着这批货,走出这盛昌货栈半步!别跟我提什么太平道律法,县丞大人是我亲姐夫,这广宗县的衙门,就是我李家开的!”
这话一出,张虎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挥开他的马鞭,却被李茂身后的两个家丁上前拦住,推搡着往后踉跄了几步。商队的护卫们见状,纷纷抽出腰间的佩刀,怒目而视;李茂带来的三十多个家丁,也立刻举起棍棒,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起手来。
张角站在人群外围的茶摊旁,要了一壶热茶,坐在长凳上,静静看着场中的冲突,面色平静,眼底却已凝起了一层寒霜。他身边的护卫统领低声道:“东家,要不要出手?”
“不急。”张角摆了摆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我倒要看看,这广宗县的天,到底有多黑,这李家,到底能嚣张到什么地步。”
就在这时,货栈内快步走出一个身着月白衣裙的身影,正是张虎的女儿张芷兰。她快步走到张虎身边,伸手扶住了气得浑身发抖的父亲,目光清冷地扫过李茂,没有半分惧色,开口道:“李公子,《太平律》户婚律卷三明文规定,强买强卖、欺行霸市者,杖八十,罚没非法所得,情节严重者,徒三年。你今日带人砸了货栈,围堵商队,以市价两成强买货物,已然触犯了律法,你就不怕我们报官吗?”
张芷兰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句句都扣着律法条文。围观的百姓们闻言,纷纷低声附和,对着李茂指指点点,显然平日里没少受李家的欺压。
可李茂听到这话,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三角眼眯起,色眯眯地上下打量着张芷兰,语气轻佻:“哟,这就是张东家的女儿吧?果然生得标致,不光人长得好看,还懂律法?可惜啊,小美人,你说的律法,在别的地方管用,在这广宗县,不好使。”
他往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摸张芷兰的脸,狞笑道:“报官?你只管去报!我倒要看看,县衙的大老爷,是听你的,还是听我姐夫的!别说你报官,就算你今天把状纸递到巨鹿郡去,我李家也能给你压下来!我劝你,还是乖乖劝你爹,把货卖给我,说不定我一高兴,还能多给你们几百两银子,不然的话……”
他话音未落,张虎猛地挡在女儿身前,一拳朝着李茂的脸砸了过去,怒声嘶吼:“畜生!敢动我女儿,我跟你拼了!”
李茂早有防备,侧身躲开,随即厉声喝道:“给我打!把这老东西的腿打断!把货栈里的货,全都给我搬回府里去!我倒要看看,谁敢拦着!”
“是!”
三十多个家丁应声而动,挥舞着棍棒,就朝着张虎和商队的护卫们冲了过去。商队的护卫们也不甘示弱,举着佩刀迎了上去,双方瞬间扭打在了一起。货栈门前一片混乱,桌椅板凳被砸得粉碎,围观的百姓们惊呼着四散躲开,却没人敢上前劝架。
张芷兰看着混乱的场面,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却依旧强作镇定,快步走到一旁,对着两个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让他们赶紧去县衙报官,自己则挡在父亲身前,不让他被家丁伤到。
可这场混战,只持续了不到一刻钟,便分出了胜负。张虎的商队护卫只有三十多人,还要护着货物和东家父女,本就束手束脚;而李茂带来的家丁,都是李家豢养的打手,个个下手狠辣,又人多势众。不过片刻功夫,商队的护卫便有七八人被打倒在地,个个头破血流,剩下的人也被逼到了货栈门口,节节败退。
李茂站在一旁,看着被围起来的张虎父女,得意地放声大笑:“张虎,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卖不卖货?不卖的话,今天我就让你和你女儿,还有你这些伙计,全都躺着出广宗县!”
张虎看着受伤倒地的伙计,看着步步紧逼的家丁,气得目眦欲裂,却又无可奈何。他走南闯北十几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却从没遇到过这么明目张胆、仗着官府势力欺行霸市的豪强。他咬着牙,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女儿受了委屈,让自己辛辛苦苦从蓟州运来的货,就这么被人抢走。
就在这时,去县衙报官的两个伙计,垂头丧气地跑了回来,对着张虎哭丧着脸道:“东家,县衙的人说,县丞大人不在,主簿说这是商户之间的买卖纠纷,让我们自己协商解决,根本不肯派人过来!”
这话一出,张虎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终于明白,李茂说的都是真的,这广宗县的县衙,根本就是李家的后花园,报官根本没用。
李茂闻言,更是得意,扬着下巴道:“怎么样,张虎?现在信了吧?我告诉你,在这广宗县,就算你喊破了喉咙,也没人敢来管你李家爷爷的事!识相的,赶紧签字画押,把货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着,他对着家丁使了个眼色,厉声喝道:“把货栈的门给我拆了!进去搬货!谁敢拦着,就给我往死里打!”
家丁们应声就要往里冲,张虎红着眼眶,就要拔刀冲上去拼命,却被张芷兰死死拉住。张芷兰的脸色也白得像纸,却依旧保持着冷静,对着李茂冷声道:“李茂,你别太过分!我们就算是报官没用,也能往巨鹿郡、往瘿陶城告!太平王定下的律法,总有人能管得了你!你就不怕中枢派人下来查,到时候,你李家满门都要遭殃!”
“瘿陶城?太平王?”李茂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太平王远在瘿陶城,日理万机,还能管得了我们广宗县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算你告到瘿陶城去,状纸能不能递到太平王面前,还是两说!就算递上去了,等上面派人下来查,我李家早就把事情摆平了!小美人,别拿太平王来吓唬我,我不吃这一套!”
他这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不远处茶摊旁张角的耳朵里。张角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他当年带着数十万太平道信众,在这片土地上浴血奋战,定下《太平律》,开创太平盛世,为的就是让百姓不再受豪强欺压,不再有冤无处申。可如今,他定下的律法,在这广宗县,竟成了豪强口中的“鸡毛蒜皮”,他这个太平王,竟成了这些人眼里管不了闲事的远人。
一旁的护卫统领看着张角越来越沉的脸色,手心都攥出了冷汗,只等着张角一声令下,就冲上去把李茂和这群恶奴拿下。可张角却依旧坐着没动,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场中,仿佛只是个看热闹的旁观者。
场中,李茂的家丁已经冲到了货栈门口,商队的护卫们拼死拦着,却依旧节节败退,眼看就要挡不住了。张芷兰看着眼前的局面,知道再硬拼下去,不仅保不住货物,连父亲和伙计们的性命都要搭进去。她深吸一口气,拉住了还要往前冲的父亲,对着李茂冷声道:“李茂,你赢了。这批货,我们不卖了。”
李茂愣了一下,随即挑眉道:“不卖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广宗县,我们不待了。”张芷兰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却依旧字字清晰,“我们现在就收拾货物,立刻离开广宗县,前往瘿陶城。这批货,我们就算是拉到瘿陶城贱卖,也绝不会卖给你这种强取豪夺的恶徒!”
这话一出,张虎也愣了,连忙道:“芷兰,咱们千里迢迢从蓟州过来,就是为了在广宗、巨鹿出货,现在去瘿陶城,路途遥远,路上还有匪寇,太危险了!”
“爹,再危险,也比在这里被人明抢了强!”张芷兰转头看着父亲,眼眶红了,“这广宗县,官商勾结,暗无天日,我们根本没有立足之地。留在这里,不仅货保不住,我们的性命都要丢在这里!不如连夜赶路,去瘿陶城!那里是太平王的王都,总有讲理的地方,总有能管得了李家的地方!”
张虎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看着地上受伤的伙计,看着李茂嚣张跋扈的嘴脸,心中又气又痛,最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对着李茂怒声道:“好!我们走!这广宗县的生意,我们不做了!现在就让开,让我们收拾货物离开!不然,就算是拼了这条命,我也要拉着你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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