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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4章 将一种无形的力量传递开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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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时分

第一章暴雨夜的选择

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城市。路灯在积水里投下破碎的光晕,行道树在狂风中弯成痛苦的弧度。陈阳抹了把头盔面罩上的水雾,电动车前轮碾过窨井盖时猛地一颠,保温箱里传来汤盒碰撞的闷响。他下意识夹紧膝盖——那里有处旧伤,每逢潮湿天气就隐隐作痛。

手机在防水袋里嗡嗡震动。掏出来时,雨水立刻在屏幕上汇成小溪。“距离送达还剩12分钟”的提示像烧红的烙铁烫进眼底。他猛拧油门,车轮卷起半米高的水花,转弯时车尾危险地甩了一下。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雨幕。

二十米开外的十字路口,一辆黑色轿车歪斜着撞上护栏,车头凹陷得像揉皱的锡纸。另一辆银色小车在路中央打转,最终侧翻在积水里,轮子徒劳地空转着。

陈阳的电动车在湿滑路面划出S形才刹住。他僵在原地,心跳撞着肋骨。手机又震了一下,鲜红的“11分钟”跳了出来。他该绕过去,订单要超时了,这个月的全勤奖……可银色小车驾驶座那边的车窗正汩汩冒出暗红色的液体,混着雨水,在柏油路上蜿蜒成一条狰狞的小溪。

“操!”他低骂一声,把车往路边一推,顾不上支脚架,深一脚浅一脚地蹚水跑过去。

翻倒的车门变形卡死了。陈阳抹开糊满雨水的车窗,借着远处车灯的光,看见安全气囊上趴着一个人,半边脸浸在血泊里。他用力拍打车窗:“喂!能听见吗?醒醒!”

没有回应。只有雨点砸在车顶铁皮上震耳欲聋的噼啪声。

他绕到另一侧,副驾驶的车窗碎了大半。他伸手进去摸索门把手,碎玻璃划破了手套,刺痛传来时他倒抽一口冷气。门终于开了,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汽油味扑面而来。他探身进去,小心地托住那人的肩膀想把他挪出来。

是个男人,穿着件被血浸透的驼色大衣。陈阳的手碰到一个硬壳本子,从男人敞开的衣襟里滑落出来,掉在积水的车底垫上。借着手机电筒光,他瞥见本子封皮上印着“市一中”的烫金字样。

心脏猛地一沉。

他颤抖着拨开男人被血黏在额角的灰白头发,电筒光柱最终定格在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雨声在耳边无限放大。这张脸,这张曾经在无数个夜晚出现在他噩梦里的脸,此刻正毫无防备地躺在他臂弯里。

教导处冰冷的木地板,母亲跪在地上抓着教导主任裤脚的哭求,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开除通知书……十年前那个闷热的下午,所有被刻意遗忘的画面裹挟着消毒水和粉笔灰的气味,海啸般将他吞没。

林建军。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掐进了男人湿透的肩头。就是这个男人,当年用一句“屡教不改,败坏校风”彻底斩断了他的大学路,把他推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道。十年了,他送过快递,洗过盘子,睡过桥洞,最后才在这风里来雨里去的外卖箱上找到一点立锥之地。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眼前这张脸。

手机在防水袋里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亮得刺眼——“订单即将超时!请尽快送达!超时扣款50元!”

急促的电子提示音像针一样扎进耳膜。怀里的人忽然极其微弱地抽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一丝带着血沫的气息喷在陈阳手腕上。

滚烫。

陈阳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林建军灰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眉心痛苦地蹙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牵动着嘴角的血沫。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迹,露出底下蜡黄的皮肤,松弛,布满皱纹,和记忆中那个永远板着脸、眼神锐利的教导主任判若两人。

五十块。这一单跑完,加上全勤,刚好够给妈买下个月那瓶进口止疼药。他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数字,又低头看着臂弯里气若游丝的老人。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砸在林建军毫无血色的嘴唇上。

路面积水倒映着扭曲的霓虹灯光,也倒映着他头盔下那张写满挣扎的脸。一边是冰冷的订单时限和沉甸甸的生活重压,一边是微弱却滚烫的生命气息和刻骨铭心的旧恨。

他缓缓抬起手,屏幕上的红光映着他湿漉漉的眼睛。指尖悬在“联系顾客”的按钮上方,微微颤抖。

几秒钟的死寂。只有雨声,和怀里那越来越轻、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呼吸。

突然,他狠狠按灭了屏幕,反手将手机塞回口袋。另一只手猛地抄过林建军的膝弯,咬牙将老人整个从变形的车厢里拖抱出来。湿透的大衣沉重得像灌了铅,林建军发出一声模糊的痛哼。

陈阳把他背到背上,老人的头无力地垂在他肩侧,冰凉的呼吸拂过他的颈窝。他踉跄着站起身,膝盖的旧伤针扎似的疼。那个印着快餐店Logo的黄色保温箱孤零零地倒在浑浊的积水里,盖子摔开了,里面的餐盒滚了出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一片狼藉,深吸一口混杂着血腥和雨腥味的空气,猛地迈开脚步,背着曾经将他推入深渊的人,一头扎进了铺天盖地的雨幕深处。

第二章三公里救赎

冰冷的雨水灌进衣领,像无数细针扎在皮肤上。陈阳的膝盖每迈出一步都传来钻心的刺痛,旧伤在湿冷空气里苏醒,啃噬着骨头缝。背上的人死沉,林建军毫无知觉的身体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下撞击着他的脊梁,那颗花白的脑袋耷拉在他肩头,微弱的呼吸断断续续拂过他的颈侧,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撑住……”陈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知是说给背上的人听,还是给自己打气。积水漫过脚踝,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陷进冰冷的泥沼。狂风卷着雨幕抽打过来,几乎要将他掀翻。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身体前倾,几乎与地面平行,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风的阻力。

视野被雨水糊成一片模糊的光晕。路灯的光圈在湿透的睫毛上跳动,扭曲变形。他猛地甩头,试图看清前方的路,却甩不掉脑海里骤然炸开的画面——

教导处那扇沉重的木门“砰”地关上,隔绝了走廊里隐约的喧闹。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冰冷的地板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栅。空气里浮动着灰尘和消毒水的味道。林建军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镜片后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冰冷锐利。他推过来一张纸,纸页摩擦桌面的声音刺耳得像砂纸打磨骨头。

“屡教不改,败坏校风。”

那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他想争辩,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母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粗糙的手指死死抓住林建军熨烫笔挺的裤脚,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林主任,求求您,再给孩子一次机会……他爸走得早,我们娘俩……”

林建军只是面无表情地抽回了腿,掸了掸裤脚并不存在的灰尘。

“呃!”膝盖一阵剧痛,陈阳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死死箍住背上的人,另一只手猛地撑向地面。粗糙的柏油路擦过掌心,火辣辣地疼。他单膝跪在冰冷的积水里,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背上的人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气息更微弱了。

不能停!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混杂着雨水和血腥味的空气呛得他咳嗽起来。他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撑着膝盖,用尽全身力气重新站起来。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重若千钧。雨更大了,砸在头盔上噼啪作响,像无数人在耳边敲打。

又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膝盖传来,他踉跄了一下,差点再次摔倒。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穿透了震耳欲聋的雨声,钻进他的耳朵——

“谢谢啊小伙子,下这么大雨还送这么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楼道口,布满皱纹的脸上堆满笑意,接过他递过去的餐盒,顺手塞给他一个温热的橘子,“快擦擦,别感冒了!”

“叔叔!我的汉堡!”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蹦跳着接过外卖,眼睛亮晶晶的,“妈妈说给你五星好评!”

“哥们儿,谢了!这鬼天气还准时!”一个浑身湿透的上班族接过咖啡,匆匆塞给他一张皱巴巴的纸币,“不用找了!”

一句句“谢谢”,一张张或疲惫或喜悦的脸,像零星的炭火,在冰冷的雨夜里微弱地亮起。它们驱散了脑海中母亲绝望的泪眼,也短暂地压下了膝盖那蚀骨的疼痛。陈阳咬紧牙关,调整了一下背上林建军的位置,让他的头靠得更稳些,然后猛地加快了脚步。积水被他的脚步踏碎,溅起浑浊的水花。

三公里。平日里骑车不过几分钟的路程,此刻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雨幕无边无际,路灯的光晕在视线里摇晃、重叠。他机械地迈动着双腿,身体早已麻木,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支撑:医院,快到医院!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那栋熟悉的白色建筑轮廓,急诊室红色的十字灯牌在雨幕中闪烁着,像溺水者望见的灯塔。陈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上台阶,撞开了急诊室的玻璃门。

刺眼的灯光和消毒水的气味瞬间将他包围。温暖干燥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寒噤。他踉跄着冲到分诊台前,喉咙干得冒烟,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救……救人!车祸!快!”

护士被他浑身湿透、血水混着雨水往下淌的狼狈样子吓了一跳,但职业素养让她立刻反应过来,迅速按响了呼叫铃。几个穿着绿色刷手服的医护人员推着平车冲了过来。

“快!放上来!”为首的医生喊道。

陈阳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林建军放到平车上。老人的脸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灰败,嘴唇毫无血色,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护士迅速检查生命体征,医生已经开始下达指令:“开放静脉通路!准备气管插管!通知CT室准备!”

一片忙乱中,一个年轻护士拿着登记板,凑近平车上的老人仔细辨认了一下,突然惊讶地低呼:“林老师?这不是一中的林建军老师吗?”

陈阳浑身一僵,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他下意识地拉低了湿透的帽檐,遮住自己的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奔跑的疲惫,而是护士那声“林老师”唤起的、混杂着恨意、挣扎和此刻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看着医护人员推着平车飞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急救床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急诊室的嘈杂声浪重新涌来,孩子的哭闹,家属的询问,电话铃声……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他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精疲力竭。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冰冷刺骨。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手套破了,掌心被划开的口子混着泥污和血迹,火辣辣地疼。

膝盖的旧伤在温暖的环境里反而更加清晰地叫嚣起来。他试着动了动腿,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他扶着墙壁,挣扎着站起来,目光扫过急诊大厅,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黄色保温箱。大概是刚才慌乱中丢在门口了。

也好。

他最后看了一眼林建军消失的走廊方向,那里只剩下空荡和消毒水的味道。然后,他转过身,拖着那条几乎抬不起来的伤腿,一步一步,沉默地走出了急诊室明亮温暖的光线,重新投入外面无边无际的冰冷雨幕中。

急诊室门口台阶的角落里,那个印着快餐店Logo的黄色保温箱歪倒着,盖子摔开了一半,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雨水不断滴落,在箱底积起一小滩浑浊的水洼。

第三章真相的微光

雨水顺着陈阳的额发滴进眼睛,刺得他眨了眨眼。他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伤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医院门口歪倒的电动车。保温箱里的餐盒早已不知所踪,只剩空荡荡的黄色箱体在积水里漂浮。他弯腰去扶车把,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差点跪进浑浊的水洼里。他死死抓住车座,指甲抠进湿透的坐垫海绵,才勉强稳住身体。湿透的制服紧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冷的裹尸布,带走最后一点体温。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的钝痛,喉咙里泛着血腥味。

他推着沉重的电动车,链条发出生涩的呻吟,在空旷的雨夜里格外刺耳。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泥点打湿了裤脚。路灯将他佝偻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一个在暴雨中踽踽独行的幽灵。脑海里反复闪现急诊室刺眼的白光,护士那句“林老师”像根针,扎在记忆最痛的地方。还有更深处,母亲跪下去时,那双抓住林建军裤脚、指节发白的手。

回到家已是凌晨。狭小的出租屋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他脱下湿透的衣服,随手扔在地上,像卸下千斤重担。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疲惫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冻得发紫。膝盖肿得老高,皮肤紧绷发亮,轻轻一碰就疼得他倒吸冷气。他胡乱擦干身体,从抽屉深处翻出一瓶廉价药酒,咬紧牙关,把辛辣的液体倒在掌心,用力揉搓着肿胀的膝盖。灼热的痛感沿着神经窜上来,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窗外,雨声渐歇,只剩下屋檐滴水单调的滴答声。他倒在床上,精疲力竭,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直到天色泛白。

刺耳的手机铃声在第二天下午将他惊醒。屏幕上跳动着陌生的本地号码。他犹豫了一下,喉咙干涩地接起:“喂?”

“是……陈阳吗?”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虚弱,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

陈阳的心脏骤然缩紧。他认出了那个声音,尽管它比记忆中虚弱了千百倍。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我是林建军。”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气,“我在市一院,住院部七楼,709。你……能来一趟吗?”

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陈阳能听到对方微弱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隐约的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十年前教导处那冰冷的目光和昨夜背上沉重的躯体在脑海中重叠、撕扯。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好。”

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疾病特有的衰败气息。陈阳站在709病房门口,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到林建军半靠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枯瘦的手背上插着留置针,连接着旁边滴滴作响的仪器。曾经那个威严、冷硬的教导主任,此刻脆弱得像一张被揉皱的旧报纸。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林建军浑浊的目光立刻聚焦在他身上,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费力地抬了抬插着针管的手,指向床边的椅子。

陈阳沉默地坐下,目光落在白色被单上那双枯槁的手上,刻意避开对方的脸。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的声音,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昨天……谢谢你。”林建军的声音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艰难地挤出来,“医生说……再晚一点……就……”

陈阳依旧沉默,视线盯着地面一块模糊的光斑。膝盖的旧伤在阴冷的医院里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昨夜那场耗尽体力的狂奔,也提醒着他十年前那个被彻底改变的下午。

林建军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颤抖着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伸向床头柜的抽屉,摸索着。动作迟缓而费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掏出一个磨损严重的旧皮夹,手指哆嗦着打开,从最里层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泛黄的纸。

那张纸被他枯瘦的手指捏着,递到陈阳面前,微微颤抖。

陈阳的目光终于从地面移开,落在纸上。他迟疑着,没有接。

“看看……”林建军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陈阳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纸张带着老人微弱的体温和皮夹特有的陈旧气味。他缓缓展开。

“XX市第一人民医院病理诊断报告书”

姓名:林建军

年龄:47岁

临床诊断:……

病理诊断:左下肺低分化腺癌(晚期)

报告日期:2013年9月17日

日期像一道闪电劈进陈阳的脑海。2013年9月17日——正是他被开除的前一周。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病床上形容枯槁的老人。林建军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牵起一个苦涩到极致的弧度,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当年……那几个学生……欺负女同学……不止一次……我……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他佝偻着身体,脸憋得通红,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胸口的病号服,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报警声。

陈阳下意识地站起身,手足无措。

咳喘稍平,林建军靠在枕头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虚汗。他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无尽的苍凉:“我知道……我时间不多了……不想……带着那些事……进棺材……举报他们……不是……针对你……是怕……我走了……没人管……她们……还会……”

后面的话被剧烈的喘息淹没。林建军抬起颤抖的手,指了指那张诊断书,又指了指陈阳,然后无力地垂落在被单上,闭上了眼睛,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陈阳僵在原地,手里那张薄薄的诊断书仿佛有千斤重。十年来支撑他恨意的基石,那个冷酷无情、毁掉他前途的教导主任形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成齑粉。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教导处冰冷的阳光、母亲绝望的眼泪、昨夜背上沉重的呼吸……无数画面疯狂旋转、碰撞,搅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攥紧了那张纸,纸张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病房的。走廊的光线刺得他眼睛生疼。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几口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才勉强压下那股强烈的眩晕感。那张泛黄的诊断书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几乎要嵌进掌心。

接下来的几天,陈阳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麻木地重复着送餐的路线。膝盖的疼痛依旧,腰背也因为那晚的负重而酸痛僵硬。他机械地接单、取餐、送餐,对顾客的感谢或抱怨都反应迟钝。林建军那张蜡黄的脸和诊断书上冰冷的铅字,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天下午,他送完一单老旧小区的订单,揉着酸痛的腰走向停在路边的电动车。弯腰开锁时,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车筐——里面除了几张被雨水打湿的广告传单,似乎多了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纸盒。

他疑惑地拿起来。是一个没有任何商标的白色硬纸盒,很轻。他拆开纸盒,里面是几片深褐色的膏药,散发着浓郁的中草药气味。盒底压着一张裁剪整齐的小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工整的小字:

“小伙子,看你走路姿势不对,腰腿怕是伤了。这膏药是老家土方,我自个儿配的,活血化瘀还行。贴上试试,别嫌味儿大。——3栋201”

字迹有些颤抖,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陈阳捏着那张小纸条,愣住了。3栋201……他猛地想起,那是小区里一个出了名挑剔的独居老人,姓李,他送过几次餐,每次都因为各种理由被打了差评——汤洒了、饭凉了、送晚了……他私下里没少抱怨这个难伺候的老头。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三层的某个窗口。窗台上摆着几盆蔫头耷脑的绿植,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晚风吹过,带着膏药特有的苦涩药香,和他手里那张字条上朴实的关心,一起涌入鼻腔。

他低头看着那几片不起眼的膏药,又看了看纸条上工整的字迹,再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窗户,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悄然漫过心底冰冷的废墟。

第四章善意的涟漪

雨水停歇后的城市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湿漉漉地蒸腾着水汽。陈阳的电动车碾过坑洼的路面,车筐里那盒土方膏药随着颠簸轻轻晃动,散发出苦涩却令人安心的草药味。他终究还是贴了一片在酸胀的腰眼上,此刻正有一股灼热的暖流从那片深褐色的膏药里渗透出来,对抗着骨头缝里的阴冷酸痛。这感觉有些陌生,像一块冰冷的石头被投入温水中,边缘正悄然融化。

他拐进梧桐树夹道的林荫路,去取下一份订单。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着屋顶,酝酿着下一场雨。膝盖的旧伤在湿气里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晚暴雨中的狂奔,也让他走路时微微跛着脚。他停在一家装潢精致的私房菜馆门口,刚锁好车,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是平台客服的语音提示,提醒他即将超时。

“陈阳!七号单!”老板娘隔着玻璃门喊了一嗓子,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保温袋。

“来了!”他应了一声,小跑过去,膝盖的刺痛让他眉头微蹙。接过袋子时,一股浓郁的鸡汤香气飘了出来。地址是城东的“云顶花园”,一个以昂贵和私密著称的高档小区,他跑过几次,每次都要在门卫处登记半天。

他跨上车,拧动电门。电动车刚驶出几十米,铅灰色的天幕终于不堪重负,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瞬间连成一片密集的雨帘。风卷着雨水抽打在脸上,生疼。他赶紧靠边停下,手忙脚乱地从车座下翻出雨衣套上。雨水很快就在路面汇成浑浊的溪流,梧桐叶被打得噼啪作响。

就在他重新启动,准备加速冲过这个路口时,眼角余光瞥见前方人行道上,一个身影突然踉跄了一下。

“哎哟!”

一声短促的惊呼被雨声吞没大半。陈阳猛地捏紧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擦出刺耳的声响。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宽松孕妇裙的女人侧倒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一只手死死捂着隆起的腹部,另一只手徒劳地想撑起身体,脸色煞白,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和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痛苦的泪水。

周围空无一人,只有车辆在积水的马路上疾驰而过,溅起高高的水花。

陈阳的心猛地一沉。膝盖的刺痛和腰间的酸胀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他几乎能想象到摔倒时那种撕裂般的痛楚。没有丝毫犹豫,他一把掀开碍事的雨帽,跳下车冲了过去。

“您怎么样?摔到哪里了?”他蹲下身,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不敢贸然去扶,目光焦急地扫过女人痛苦的脸和捂着的肚子。

女人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嘴唇哆嗦着,只是摇头,眼泪混着雨水不断涌出,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她身下的雨水,隐隐透出一丝不祥的淡红色。

陈阳头皮一炸。保温袋里那份昂贵的鸡汤订单瞬间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他迅速脱下自己的雨衣,小心地盖在女人身上,尽量遮住她的腹部。“别怕,我送您去医院!最近的医院就在前面!”他的声音在雨声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尝试着搀扶女人起身,但她疼得根本使不上力。陈阳咬咬牙,弯下腰,一手小心地绕过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深吸一口气,用尽腰腿的力量,猛地将人抱了起来。女人比他想象的要沉,尤其是她腹中的重量。腰间的膏药传来一阵灼热,仿佛在支撑着他发力,但膝盖的旧伤也在此刻尖锐地抗议起来,他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坚持住!”他低吼一声,抱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自己的电动车。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积水里,异常艰难。他小心翼翼地将女人侧放在电动车后座,让她尽量靠着自己后背,然后跨上车,拧动电门,将速度加到最大,朝着最近的市妇幼保健院疾驰而去。

雨水疯狂地拍打着他的脸,后座的女人压抑的呻吟和沉重的喘息就在耳边。他弓着背,用身体为她挡住大部分风雨,湿透的制服紧贴着皮肤,冰冷刺骨,但腰间那片膏药散发出的热力却固执地支撑着他。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冲进妇幼保健院急诊大厅时,陈阳浑身湿透,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头上,狼狈不堪。他抱着孕妇,嘶哑地喊着:“医生!护士!快来人!孕妇摔倒了!”

医护人员迅速推着平车冲了过来。陈阳小心翼翼地将女人转移到平车上,看着她被快速推走,才像被抽干了力气般,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雨水顺着他的裤腿在地面汇成一小滩水渍。膝盖和腰背的疼痛后知后觉地汹涌袭来,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一个护士匆匆走过,瞥见他湿透的外卖制服和旁边同样湿漉漉、印着“御膳坊”logo的保温袋,随口问了一句:“你是送外卖的?刚才那位是张太太,她先生是我们医院的大赞助商,VIP病房的张总家属。幸亏你送来得及时!”

张总?陈阳猛地抬起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张总?那个他托了好几层关系,递了无数次商业计划书,却连面都没见着的投资人张总?他呆呆地看着护士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滴水的衣服和那个被遗忘的保温袋,大脑一片空白。冰冷的湿意和腰间的温热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同一时间,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七楼,709病房。

林建军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他比前几天更瘦了,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皮肤是一种缺乏生气的蜡黄。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费力,胸口微弱地起伏着,连接着他的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像在丈量着他所剩无几的时间。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摸索着,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磨损严重的牛皮纸文件袋。袋口用一根细麻绳系着。解开绳结的动作缓慢而艰难,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喘息着,从里面倒出一沓泛黄的纸张和几张边角卷曲的老照片。

最上面是一张略微模糊的毕业合影。穿着统一校服的少男少女们,脸上洋溢着青涩的笑容。林建军浑浊的目光在照片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第二排一个留着寸头、眼神有些桀骜不驯的男生脸上——那是十年前的陈阳。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年轻的脸,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照片磨损的检讨书。他颤抖着拿起其中一份,标题是《关于高二(三)班王志远等人违纪行为的报告草稿》。纸张已经发黄变脆,字迹也有些模糊。

他咳嗽起来,声音空洞而嘶哑,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他慌忙用手帕捂住嘴,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手帕上留下一点暗红的痕迹。他疲惫地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喘息。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当年的事,远不止陈阳一个受害者。那几个肆无忌惮的男生,那些被欺负却不敢声张的女孩子……他举报了,用最激烈的方式开除了为首的陈阳,希望能杀一儆百,在自己倒下前,为那些孩子扫清一些障碍。可他当时太急了,手段也太粗暴了,甚至没来得及收集更全面的证据,也没能保护好那些可能站出来作证的孩子。

现在,他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那张诊断书交给了陈阳,算是解开了一个心结。但还不够。他欠那些被波及的、被忽视的孩子们一个更完整的真相,一个更公正的交代。

他喘息着,重新拿起那份泛黄的违纪报告草稿,目光在几个名字上逡巡:王志远、刘强、李娜(受害者)……他需要找到他们。找到当年除了陈阳之外,真正参与欺凌的人,也要找到那些沉默的受害者,或者哪怕只是目击者。

他颤抖着,从文件袋最底下摸出一个破旧的通讯录。牛皮封面已经开裂,里面的纸张也泛黄发脆。他艰难地翻动着,浑浊的眼睛努力辨认着上面模糊的名字和电话号码。许多号码后面都标注着“空号”或“已换号”,那是他之前尝试联系时留下的记号。

他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王志远。后面用铅笔写着一个手机号码,旁边打了个问号。这是他辗转从一个早已退休的老教师那里问来的,一直没敢打。

窗外,雨又下大了。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声响。林建军枯瘦的手指悬在那个号码上方,微微颤抖着。浑浊的眼睛里,挣扎着最后一点微光。

第五章阴影中的光

急诊室冰冷的瓷砖贴着陈阳湿透的裤腿,寒意像细针一样刺入骨髓。他盯着地上那滩自己洇开的水渍,耳边反复回响着护士那句“VIP病房的张总家属”。腰间的膏药还在散发着固执的温热,与周身的冰冷形成诡异的对抗,就像他此刻混乱的思绪——救人的本能与这猝不及防的巧合猛烈碰撞。保温袋里那份“御膳坊”的鸡汤早已凉透,订单超时的提示音不知何时停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狼狈而茫然的脸。

“陈阳先生?”一个穿着考究西装、助理模样的年轻人不知何时站到了他面前,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张总请您过去一趟。”

陈阳猛地抬头,喉咙有些发干。他撑着墙壁想站起来,膝盖和腰背的剧痛让他动作一滞,闷哼出声。助理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陈阳深吸一口气,借着腰间那片膏药传来的热力支撑,终于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渍,跟着助理走向电梯。电梯镜面映出他湿透的蓝色外卖制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与这间VIP病房区光洁明亮的环境格格不入。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里面的空间宽敞得不像病房,更像高级酒店的套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昂贵鲜花的混合气味。一个穿着病号服、脸色略显苍白的女人半靠在床头,正是他救下的孕妇。床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深灰色的羊绒衫,手腕上是一块低调的腕表。他看向陈阳的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探究,最终沉淀为一种沉甸甸的感激。

“张总,这位就是陈阳先生。”助理低声介绍。

张总几步上前,伸出手:“陈先生,谢谢你救了我太太和孩子。”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握住陈阳冰凉潮湿的手时,传递过来一股真实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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