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让孩子念书他只说了这一句转身掀开草帘出门(1/2)
天明有光
第一章晨曦归来
初春的晨风还带着料峭寒意,掠过青山小学斑驳的围墙。方明站在那扇熟悉的铁门前,习惯性地正了正胸前的红领巾。六十岁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校门口那棵经年的老槐树。他望着蜿蜒的山路尽头,那里晨雾尚未散尽,朝阳的金边正一点一点蚕食着青灰色的天幕。这个姿势,他保持了三十三年。
指尖触到铁门冰凉的纹路,上面新刷的绿漆盖不住经年的锈迹。方明记得,这扇门是九五年暴雨冲垮木桥那年换的,当时李山那小子还因为摸了一手绿漆,被他拎着耳朵去溪边洗手。想到这儿,他嘴角不自觉牵动了一下。这些年,校舍翻新过,围墙加高过,只有这扇门固执地保持着旧模样,像他一样守着这片山坳。
“方老师早!”清脆的童声打断思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蹦跳着跑过来,红领巾在晨风里飘成一面小旗。方明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伸手替她扶正歪掉的书包带。“跑慢点,小玲,石板路滑。”
孩子们陆陆续续到来,像归巢的雀儿,叽叽喳喳地涌进校门。方明挨个点头,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每张小脸——王小花家的小孙女,眼睛和她奶奶一样亮;张家老幺,裤腿又短了一截……他的视线越过孩子们头顶,再次投向山路尽头。今天,那里似乎比往常更安静些。
晨雾流动着,将远处的山峦洇成水墨。就在那片朦胧里,一个身影渐渐清晰。那人拖着行李箱,轮子在石板路上磕出笃笃的声响,沉稳而坚定。方明眯起眼,晨光有些晃眼。身影越走越近,轮廓在薄雾中显现——挺拔的肩线,利落的短发,还有那走路的姿势,左脚总是比右脚落得重半分。
方明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铁门栏杆。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他却浑然不觉。那个跛脚的步态,他曾在泥泞的山路上追过无数次,在暴雨滂沱的夜晚背过无数次。
身影在十步开外停住。来人放下行李箱,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薄雾,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褪去了少年青涩的脸庞,眉宇间沉淀着岁月打磨过的沉稳,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像山涧里的泉水,清澈见底。
“老师。”李山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潭水,在方明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方明张了张嘴,喉咙发紧,竟一时失语。他看见李山从贴身的夹克内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李山双手递过来,信封在晨光里微微发颤——不,是方明自己的手在抖。
“省教育厅的调令。”李山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嘴角却弯成一道温暖的弧线,“老师,我来接班了。”
方明的手指触到信封,粗糙的纸面带着对方的体温。他低头看着信封上鲜红的公章,又抬头看向眼前的人。三十三年前那个浑身是刺、眼神桀骜的少年,如今穿着熨帖的衬衫,肩头落着金色的朝阳。阳光穿过稀薄的晨雾,将信封上的“青山小学”四个字照得透亮,也照亮了李山眼底闪烁的水光。
方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秋风吹过干枯的玉米秆。“回来……就好。”他攥紧了调令,纸张在掌心发出轻微的脆响。一阵山风掠过,吹散了最后一缕薄雾,初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校门口的两道身影镀上温暖的金边。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新叶在枝头轻轻摇曳,仿佛在应和着某种无声的承诺。
第二章初到青山(1987)
暴雨冲刷着盘山公路,解放牌卡车的雨刮器疯狂摆动,仍挡不住倾泻而下的水幕。方明攥紧帆布背包的带子,指甲陷进发白的指节里。车厢里弥漫着潮湿的稻草和柴油味,颠簸中,他看见窗外掠过的山崖像被泼了墨,嶙峋的轮廓在雨雾里时隐时现。
“青山村到了!”司机扯着嗓子喊,刹车片发出刺耳的呻吟。方明踉跄着跳下车,泥浆瞬间灌进磨破的皮鞋。举目四望,只有一条被雨水泡发的土路蜿蜒进山坳,几处低矮的土坯房趴在半山腰,烟囱里飘出的炊烟刚冒头就被雨打散。
带路的老村长披着蓑衣,竹斗笠下露出沟壑纵横的脸:“方老师,翻过这道梁就是。”老人指着泥泞的山路,脚上的草鞋陷进泥里又拔出来,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方明深吸一口气,山风裹着冷雨灌进肺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背包里的派遣通知书变得滚烫——省师范优秀毕业生,最终落在这地图上都难找的褶皱里。
翻过山梁时雨势稍歇,三间土坯房突兀地立在洼地中央。屋顶的茅草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发黑的椽子。没有围墙,没有旗杆,只有房檐下挂着的半截铁轨,锈迹斑斑地悬在门框上方。
“这就是……学校?”方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想象中的红砖教室变成了漏风的土墙,玻璃窗用塑料布钉着破洞,雨水正顺着墙根的裂缝往里渗。屋檐水砸在石阶上,溅起的泥点沾湿了他裤脚。
二十几个孩子挤在唯一不漏雨的东屋,年龄参差不齐地坐在长条板凳上。方明的目光扫过那些赤脚上的泥垢,扫过冻得发紫的脚趾,最后停在墙角堆着的背篓——里面装着挖野菜的小锄头。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抬头看他,鼻涕流到嘴唇边,抬手用袖口抹了把脸,袖子上立刻多了道亮晶晶的水痕。
“老师好。”孩子们参差不齐地喊,带着山里的土腔。方明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应声。他看见黑板是用锅底灰抹在墙上的,粉笔盒里躺着半截蜡烛头似的白垩条。雨水从屋顶漏下来,在泥地上汇成浑浊的小溪,流过一个男孩光着的脚背。那孩子把脚缩了缩,继续在本子上写字,纸已被水渍晕开一片。
夜里,方明躺在用门板搭的床上,听着老鼠在顶棚上奔跑。雨水滴答落在搪瓷盆里,像秒针走动的声音。他摸出派遣通知书,借着手电筒的光看“青山村小学”那几个铅印字。窗外的山影黑沉沉压过来,他想起省城女友信里画的公园湖心亭,想起教育局干事拍着他肩膀说的“基层锻炼”。手指在帆布包上反复摩挲,摸到夹层里硬邦邦的火车票——三天后返程的车票。
后半夜雷声炸响时,方明正梦见师范学校的红砖走廊。一声闷响让他惊醒,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赤脚跳下床,脚底踩到冰冷的泥水。闪电劈开夜幕的刹那,他看见西屋的土墙像融化的糖稀般垮塌下去。
“有人吗?”方明嘶喊着冲进雨幕。碎土块混着雨水砸在背上,他摸黑扑向西屋。借着闪电的余光,看见房梁斜插在废墟里,茅草屋顶塌了大半。十几个孩子蜷在相对完好的东南角,像受惊的雏鸟般挤作一团。
“快出去!去东屋!”方明把一个哭喊的男孩推向门口,转身时听见微弱的抽泣。墙角半塌的梁柱下压着个小女孩,正是白天抹鼻涕的那个。他扑过去刨开碎土,女孩的腿被倒下的课桌卡住,瓦砾还在簌簌往下掉。
“别怕。”方明喘着粗气,肩膀抵住倾斜的房梁。腐木的霉味混着血腥气冲进鼻腔,他感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当他把女孩拽出来的瞬间,头顶传来木材断裂的脆响。
剧痛从右腿炸开时,方明恍惚看见老村长冲进来的身影。老人背起他的动作很稳,蓑衣的草梗扎着他的脸。雨水冲刷着额头的伤口,血水糊住了左眼。他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混在暴雨里听不真切。
“撑住啊方老师!”老村长的喘息喷在他耳畔,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里,“天明就有阳光,天明就有阳光......”
方明在颠簸中睁开完好的右眼。山坳尽头,墨黑的天幕撕开一道缝隙,极淡的灰白色正从群山背后渗出来。
第三章第一个冬天(1988)
雪粒子敲打着糊窗的塑料布,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方明缩了缩脖子,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土墙上晃动,把他佝偻批改作业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右腿膝盖传来熟悉的钝痛,那是去年夏夜被房梁砸伤留下的纪念。他放下蘸水笔,朝冻僵的双手哈了口白气,目光扫过作业本上的名字——王小花,那个总爱用袖子抹鼻涕的羊角辫小姑娘,已经连续三天没来上学了。
窗外的北风卷着雪沫,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苗一阵乱颤。方明裹紧磨出毛边的旧棉袄,起身时右腿使不上力,踉跄着扶住用木板钉成的简易书桌。桌上摊着孩子们的作业本,王小花那本摊在最上面,最后一页的造句还停留在“春天来了”的半截句子上,铅笔字被橡皮擦得有些模糊。他想起上周收柴火时,看见小花蹲在背篓旁,用树枝在泥地上默写生字,冻裂的小手像红萝卜。
“得去看看。”方明喃喃自语,从门后取下那顶漏风的狗皮帽。开门瞬间,风雪劈头盖脸砸来,他眯着眼,深一脚浅一脚踩进没踝的积雪里。村路被埋得只剩模糊轮廓,远处山梁像裹了层厚厚的棉絮。走到半道,右膝突然刺痛,他踉跄着扶住路边的老槐树,树皮上的冰碴硌得掌心发麻。去年老村长背他下山时说的那句话,突然混着风雪灌进耳朵:“天明就有阳光......”
王小花家那间歪斜的土坯房缩在山坳背风处,烟囱没有一丝热气。方明拍打门板时,震落了檐上挂着的冰溜子。门吱呀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蜡黄的小脸。
“老师?”王小花仰头看他,鼻尖冻得通红,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夹袄空荡荡挂着。屋里比外头还冷,泥地中央的火塘只剩一捧冷灰,墙角堆着半筐冻硬的野菜疙瘩。小花的娘蜷在炕角,裹着露出棉絮的被子咳嗽,每一声都扯得肩膀直颤。
“开春......开春就让她去。”女人喘着气撑起身子,枯瘦的手指绞着被角,“她爹在矿上伤了腰,家里实在......”话没说完又被咳嗽打断。小花默默端来豁口的粗陶碗,里面是半碗结冰碴的野菜糊。
方明蹲下身,平视着女孩的眼睛:“想读书吗?”小花咬着嘴唇点头,冻裂的嘴角渗出血丝,很快又低头盯着自己露出脚趾的破棉鞋。鞋帮上沾着泥雪,鞋底用麻绳粗糙地缝过。
油灯的火苗在寒风中挣扎。方明把三张带着体温的纸币压在炕沿时,小花娘突然挣扎着要下炕,被他按住了肩膀。“让孩子念书。”他只说了这一句,转身掀开草帘出门。风雪更急了,他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
回校路上,方明在雪地里摔了一跤。他撑着爬起来,发现右裤腿被冰棱划开道口子。雪光映着远处黑黢黢的山路,他突然想起师范毕业典礼上校长的话:“教育是点亮心灯。”此刻他怀里还揣着那张返程火车票,硬质的票角硌着胸口。票面日期早过了半年,纸边已磨得起毛。
第二天清晨,方明提前两小时出门。雪停了,山野寂静得能听见枯枝断裂的脆响。他拄着老村长削的枣木拐杖,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走向山坳深处。走到小花家坡下时,远远看见一个小小的红点——那是小花娘连夜用旧被面改的头巾。
“老师!”小花喘着白气从坡上跑下来,书包带子滑到肘弯。方明接过她挎着的野菜筐,筐底还沾着新鲜的湿泥。回程路上,他指着雪地上野兔的脚印教她认“梅花”,在结冰的溪面告诉她“透明”怎么写。走到校门口那截锈铁轨下时,朝阳正从东山头冒出来,给雪地镀了层金边。
七天后,方明的棉鞋被雪水浸透了。他坐在火塘边烘烤鞋袜,脚后跟新裂的口子沾了炭灰,刺刺地疼。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四五个小脑袋在门缝处探头探脑。最前面的男孩抱着个陶罐,罐口冒着热气。
“俺娘让送的。”男孩把罐子往方明怀里一塞,转身就跑。罐里是稠稠的苞米粥,底下沉着几块烤红薯。方明捧着陶罐,热气熏得他眼眶发酸。他走到窗边,看见那几个孩子正互相推搡着往院外跑,冻红的小脚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斜的印子。
那天放学,方明背起最小的孩子走过最陡的坡。孩子伏在他背上,温热的呼吸喷在他颈窝:“老师,你身上有太阳的味道。”方明仰头,看见晚霞把西天烧成一片金红。他忽然觉得右腿的旧伤没那么疼了,就像冻土下悄然萌动的草芽,正顶开沉重的冬天。
第四章十字路口(1995)
春雨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从急促转为滂沱时,方明正踮脚修补教室后墙的裂缝。泥刀刮过土坯墙的沙沙声突然被雨声吞没,他回头看见窗外天地间拉起灰白的雨幕。挂在墙角的蓑衣滴着水,地上已积起小小的水洼。八年时光给这间教室添了二十几张新课桌,但每逢大雨,墙角仍会洇出深色的水痕,像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下课钟敲响的余音里,村支书老陈顶着斗笠冲进教室,蓑衣下摆甩出串水珠:“县里来的急件!”牛皮纸信封带着潮气,落款处鲜红的县教育局印章洇开了些。方明在围裙上擦了擦沾满黄泥的手,抽出那张盖着公章的调令纸——县实验小学教导主任,后面跟着括弧:副科级待遇。
雨水顺着瓦缝漏进来,在讲台边聚成小小的溪流。方明把调令折好塞回信封时,指尖触到另一张纸。省城来的航空信封边角挺括,娟秀的字迹写着“方明亲启”。他背过身靠在贴满学生剪纸的土墙上,信纸展开时飘出淡淡的栀子花香。初恋女友林薇的字句像手术刀般精准:“二十九岁该安定了......附上调职申请......校长是我父亲旧部......”
窗外传来孩子们蹚水回家的嬉闹声。方明把两张纸并排放在讲台上,调令的牛皮纸边磨起了毛边,航空信纸在漏雨的教室里依然洁白挺括。他想起七年前雪地里那双露出脚趾的棉鞋,现在教室后排的王小花已经能流畅背诵《少年中国说》,脚上穿着乡里奖励优秀学生的白球鞋。
暴雨持续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方明被急促的拍门声惊醒。村东头刘家的小儿子浑身滴水站在门外,声音带着哭腔:“桥没了!李二妞她们困在河对岸了!”方明抓起蓑衣冲进雨幕,拐过山梁时,浑黄的河水像发怒的黄龙撞进眼眶——那座用杉木捆扎的简易桥只剩半截桥桩在水面打旋。
五个孩子蜷缩在河对岸的窝棚里,裤腿裹满泥浆。方明扯着嗓子喊话,声音被涛声撕碎。他解下蓑衣扔进河里,浑浊的浪头瞬间将其吞没。“抓紧绳子!”他把麻绳一头系在老槐树上,牙齿咬着另一头扎进激流。河水像冰锥刺进骨髓,右膝旧伤在冷水刺激下突突直跳。快到河心时,上游冲来的断木撞上腰侧,他呛了口水,指甲深深抠进麻绳的纤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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