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李若梅:关于我变成手机这一回事儿(2/2)
动作行云流水,心无旁骛。
“……”
大哥!你看一眼内容行不行!
一个死人在跟你打招呼啊!
这比病毒惊悚一万倍好不好!
你的好奇心是被狗吃了吗?!
我瘫在我的电子牢房里,看着外面那个油腻的发光秃顶,感到了鬼生第X次的深深无力。
卖手机的村民老张还在那滔滔不绝。
“王老板,你是懂行的!这手机我捡……啊不是,我收来的时候,那可真是跟新的一样!就在山涧边上,亮晶晶的,肯定是哪个驴友不小心掉的。我一看,嘿,苹果!这不是缘分吗?”
缘分?确实挺缘的。
你捡到了装着我的棺材板……不对,是移动骨灰盒。
老张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占了天大便宜的炫耀。
“关键是,便宜啊!几乎白捡!就是有点邪门,怎么都关不了机,最后是耗没电了才消停。不过你技术高,刷刷机,换个屏,准好!”
王师傅得意地一扬下巴,这家伙一直对自己的技术非常自信。
“那必须!咱老王出马,啥疑难杂症治不好?自动亮屏?小毛病!肯定是主板漏电或者系统错乱,我分分钟给你搞定!”
搞定你个头啊!这是灵异事件!是玄学!麻烦你用点超出唯物主义范畴的思维行不行!
我在手机里疯狂呐喊,但发出的声音,在外界听来,大概就是一丝极其微弱、完全可以被归类为电流底噪的滋……声。
我不服。
我决定换个方式。
我集中精神,用意念调动手机音量。
屏幕上的音量条,从静音,到一格、两格……直接拉满!
然后,我深吸一口并不存在的气,用我能发出的最清晰最凄厉最像恐怖片女主角的声音对着麦克风位置大喊。
“救命啊!我是鬼!我被困住啦!大叔你看看备忘录啊!”
声音在我的意识空间里震耳欲聋,充满了绝望的力量。
而在现实世界……
王师傅刚好拿起旁边的热风枪,准备处理一下屏幕边框。
嗡热风枪启动,噪音完美覆盖了一切。
他隐约觉得手机好像又滋了一声,皱了皱眉把手机拿近耳朵听了听。
我屏息期待。
“咦?怎么好像有杂音?这破喇叭该不是也震坏了吧?”他嘟囔着随手用手指猛戳了几下扬声器孔,“算了,先不管,修好屏幕再说。”
“……”
我一种植物
我算是明白了,我跟活人之间隔着的不是屏幕,是特么的次元壁!是物种隔离!是唯物主义钢铁长城!
我放弃了呐喊,转而开始观察这个即将成为我临时停尸房的维修店。
店面很小,不超过十平米,墙上挂满各种手机模型和高价回收的脏污招牌。
角落里堆着成山的旧手机,仿佛一个电子产品的乱葬岗。
空气里灰尘在唯一一盏日光灯下慢悠悠地飘,像极了我的鬼生漫无目的,无处着落。
王师傅终于贴好了膜,对着灯光检查气泡。
他的脸在摄像头里巨大无比,毛孔清晰可见鼻毛倔强地探出了一点点头。
我默默地把意识视角拉远了一点,有点伤眼睛。
老张凑过来看,谄媚地问。
“王老板,手艺真棒!你看这手机,修好能卖多少?”
王师傅眯着眼估量:“这型号,二手市场还行。但你这机子来历……嘿嘿。”
他露出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笑容。
“屏幕总成我得用国产的,后壳也有划痕……这样,修好我放这儿卖,卖了多少分你三成。”
“三成?太少了点吧王老板,四成!四成怎么样?”
“哎呀老张,我这还要担风险呢,谁知道是不是脏……”
“王老板你看你说的,肯定是干净的!三成五!”
“行行行,三成五赶紧的,我这儿还忙呢。”
两人愉快地达成了分赃协议。
而我,这部手机的原机主兼现任永久住户,身价就在这充满泡面味的空气中被定下了分成比例。
一种荒诞感淹没了我。
我,李若梅,曾经也是个有理想虽然不多,有点追剧刷微博的小爱好,怕秃头……现在不用担心了的普通女大学生,现在却成了两个中年男人口中三成五的利润组成部分。
我想哭,但鬼好像没有眼泪。
我只能在我那虚无的意识空间里,做出一个四十五度角仰望……
呃,仰望手机内部电路板的忧伤姿势。
王师傅开始拆机。
小小的螺丝刀在我身体上飞舞,我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震动和撬动。
虽然不疼,但有一种诡异的被开膛破肚的既视感。
“老板!”我忍不住又喊了一声,“轻点!里面住着人呢!魂也是人啊!”
王师傅毫无知觉,甚至吹起了口哨是十年前的网络神曲。
跑调跑得我魂体都差点不稳。
他拆开了屏幕排线,手机屏幕瞬间黑了。
我的视野也随之一片漆黑。
安静,绝对的安静。
没有了外界的光线输入,我只能看到自己散发着微弱白光的魂体飘在无尽的黑暗里。
这一刻,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根本不存在的脚底蔓延上来把我淹没。
比死的那天晚上,看着陈浩被做成鼓还要让我窒息。
那时候至少还有恐惧愤怒震惊这些强烈的情绪充塞着。
现在,只有一片死寂的、无人回应的虚无。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
忽然一束光伴随着熟悉的震动感和焊接的轻微焦糊味传来。
屏幕被重新接上了!
光明重现!王师傅的大脸再次填满镜头!
我竟然感到了一丝……亲切?
完了完了,我是不是被PUA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人机版?
王师傅给手机接上了电源,熟悉的水果logo亮起进度条缓慢移动。
开机了。
我的活动空间也恢复了。
我赶紧检查我的家当,备忘录还在,相册里我死前拍的那些古镇吊脚楼,还有陈浩那张让我现在想吐的脸……都还在。
很好,我的遗物保存完好。
王师傅开始刷机。
清除所有数据,安装干净的系统。
“不——!”
我在内心惨叫那里面还有我偷偷存的我妈的照片!还有我没写完的实习报告!还有我追的剧缓存!
但我的抗议依旧是无效的杂音。
进度条冷酷地走到100%。
“好了!”王师傅满意地看着崭新的系统界面,“这下什么乱七八糟的自动记事都没了,老张,你放心,绝对干净,跟新的一样!”
老张竖起大拇指:“王老板,稳!”
我看着我变得空空如也的家,欲哭无泪。
得,这下真成孤魂野鬼了,连点数字化遗物都没留下。
哦,不对,还有一样东西。
我发现,无论他怎么刷机,那个备忘录APP的图标,始终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只有我能看见的灰色气息。
看来,我的存在本身,已经成了这部手机无法格式化的底层数据。
王师傅把修好的手机,放进了橱窗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旁边挨着一个哆啦A梦的塑料玩具和一堆布满灰尘的充电器。
老王手机快修的招牌在门外亮起霓虹灯,红光蓝光交替闪烁透过橱窗玻璃,在我冰冷的屏幕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夜晚来临了。
店铺打烊,王师傅拉下卷帘门哼着歌走了。
世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街角路灯的光朦朦胧胧地照进来。
我,李若梅,22岁的女鬼,开始了我在手机维修店橱窗里的第一个夜晚。
我试着再次调高音量,清清并不存在的嗓子开始对着空无一人的店铺,字正腔圆地讲述。
“咳咳……听好了啊,第一届机魂杯恐怖故事大会现在开始,主讲人李若梅,题目是《论如何在前男友的背叛和古老邪鼓的注视下优雅地死去并变成电子产品》……”
我的声音,在手机的扬声器里可能震动出了最细微的声波然后消散在满是灰尘的空气里。
没有听众,永远没有。
但我想,总得说点什么。
不然,在这永恒的无人听见的寂静里,我可能连自己是谁都要忘记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车流如织。
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回到温暖或并不温暖的家。
而我,被困在这方寸之间的黑暗亮光里,带着一个无人能读的备忘录和一个无人能听的故事。
哦,对了,还有满格的电量。
以及,看不到尽头的自言自语的下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