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影在站台(2/2)
翻到12月24日那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那天的记录是用红笔写的,字迹潦草,墨水透过了纸背。
在23路末班车的发车栏后面,没有填写车牌号,只圈了一个红圈,旁边批注了四个字:“影在站台”。
赵振邦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带皮套的放大镜,凑近了看。
笔锋很重,最后一笔甚至戳破了纸张。这是他自己的字。
哪怕隔了这么多年,他依然记得那天晚上的雪也是这么大。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色大衣,就站在23路站台的灯柱下。
他不上车,也不等人,只是在那儿站着,看着末班车一辆辆进站、熄火、入库。
直到最后一辆车的大灯熄灭,那个男人才转身走进黑暗里。
赵振邦当时鬼使神差地记下了这一笔。
现在看来,那不是记录,那是见证。
嘶啦一声。
他把那一页撕了下来。动作很稳,沿着装订线,没有一点毛边。
随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地图。
那是1984年的手绘线路图,纸张已经软得像布一样。
他把撕下来的那一页仔细夹进地图的扉页里。
透过半透明的纸页,能看到底下的地图上,所有的站点名称都被人用不同颜色的圆珠笔反复描过,有的地方纸都被描穿了,正好透出
七十三遍。每一遍都是一次确认。
城南中学,办公室的窗户没关严,风吹得桌上的卷子哗哗响。
苏青禾手里的红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面前摊着十七本作业本,作文题目是《我家乡的冬天》。
很普通的题目,但这十七个孩子像是有什么心灵感应。
其中十四篇里,都提到了同一个画面:“有人在雪地上写字”。
更邪门的是其中九篇。
孩子们用稚嫩的笔触,不约而同地描写了一个细节:“那些字是白色的,太阳出来的时候,那个‘影’字先化了,水顺着操场的排水沟流走,剩下的粉笔灰像是一条黑色的疤。”
苏青禾教了十年书,知道孩子撒谎的时候形容词会堆砌得很满,而这些句子,干瘪、直接,全是视觉残留。
她合上笔帽,没打分。
粉笔盒就在手边。
她捏起一根粉笔,在每一本作业本的封底,轻轻画了一个轮廓。
那不是圆圈,也不是对勾,而是一片不规则的叶子。
边缘锯齿状,中间三根主脉。
如果此刻陈砚舟在这里,把那张黄素芬扫帚磨损纹路的拓片拿出来一比对,会发现两者连叶脉分叉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梧桐叶。
粉笔在纸板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像是某种信号的调试音。
这种信号,陈砚舟已经“看”到了。
市档案馆的电脑屏幕上,一张复杂的热力图正在缓缓生成。
他把黄素芬这三年来使用的十八把扫帚的照片全部导入了软件,通过竹枝磨损的长短和角度,反向推导她的清扫路径。
屏幕上,红色的高亮区域逐渐连成了一张网。
陈砚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张网的走向,和他在旧档案堆里翻出来的那张《1992年洪兴码头排水系统改造图》完全重合。
那年,码头的排水沟刚修好第二天,周晟鹏就以私人名义,捐了守灯广场的第一盏路灯。
原来路灯不是为了照明,是为了定位。
排水沟也不是为了排水,是为了引导人流的动线。
陈砚舟把热力图打印出来。
图纸还是热的。
他拧开一瓶蓝墨水,用一支极细的蘸水笔,在图纸的空白处,补上了几笔线条。
那是热力图缺失的部分——也就是扫帚从未扫过的地方。
几笔下去,一片完整的梧桐叶主脉浮现出来。
墨水渗进纸张,呈现出一种特殊的湛蓝色。
那是医院心电图机专用色标蓝,和张默生柜台上那块抹布沾染的颜色,一模一样。
“拾光斋”里,张默生关掉了大灯,只留一盏台灯。
他手里捏着昨晚多出来的那支墨盒。
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丙”字,不仔细看会被当成注塑口的毛刺。
张默生用瑞士军刀撬开了墨盒的盖子,用镊子夹出了里面的海绵芯。
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干枯的海绵纤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排列方式——不是杂乱无章的孔隙,而是一层套一层的同心圆结构。
这结构看着眼熟。
如果郑其安在这里,一定会认出这和医学院那台收音机里被重新缠绕过的铜线结构完全相同。
这是一种物理上的同频共振结构。
张默生没说话,也没换新墨盒。
他把这支废弃的墨盒重新装好,拉开柜台最里面的暗格。
暗格里已经整齐地码放着六支一模一样的墨盒。
他把这支放进去,刚好凑成北斗七星的勺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