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罪与罚(2)(2/2)
“为什么选我?”安洁莉娜问,“我来得不算久,了解也不够深。”
主教沉默了片刻,他那些异常修长的指节在灯光下投出复杂的影子。
“因为你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他终于说,“你了解普通人的世界,它的规则、它的虚伪、它的诱惑,你也开始了解我们,它的真相、它的沉重、它的救赎。这种双重性让你成为理想的桥梁。”他直视她的眼睛,“而且,你需要这个身份。不只是为了学习与逝者沟通的技巧,更是为了找到一个属于你自己的位置,在丈夫的家族,你是妻子、母亲、外来者。在这里,你可以只是安洁莉娜,一个在寻找答案的人。”
他说出了那个姓氏。安洁莉娜没有问他是如何知道的——在这样的小镇,一个乘坐豪华轿车(她最终还是叫了车送她到镇外,然后步行进入)的外来者总会引起议论。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当然。”主教起身,“下周给我答案。”
那一周,安洁莉娜的梦境出现了转折,母亲不再只是出现在厨房。她带安洁莉娜——梦中她还是麦考夫的模样,去了格洛斯特的图书馆。
那是爱尔莎·布坎南曾经工作的地方。
在梦中,图书馆的藏书比现实中多得多,书架高耸入云,她抽出一本,翻开,书页上是活动的影像:
麦考夫以男性身份长大,成为一名教师,娶了一个温和的女子,有两个健康的孩子。生活平凡、简单、安全。
“这是你可能拥有的人生。”母亲说,“但你选择了另一条路。”
她又抽出另一本。
这次是安洁莉娜的结局:她在某个夜晚成功毒杀了威廉,随后被捕,审判,在狱中度过余生,孩子们被其他家族成员收养,卡斯珀因医疗中断而在三岁夭折。
“这也是可能。”母亲的声音平静,“还有更多,有些结局里你疯了,有些里你逃走了,有些里你和威廉和解,一起变老。”她合上书,放回书架,“我没有智慧告诉你该选哪条路。”母亲转身面对她,眼神是安洁莉娜记忆中最温柔的那种,“我只能告诉你: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理解。”
梦在这里结束。
授职仪式在周六黄昏举行。
没有华丽的典礼,只是在常规礼拜结束后,主教让她跪在水潭前,他将双手放在她头顶——那异常修长的手指轻触她的头骨,带来奇异的温热感。
“安洁莉娜,你自愿承担执祭之职,协助迷途者寻找方向,守护圣所之平静,并在真理之路上继续前行?”
“我自愿。”
“你明白此职不是权力,而是服务?不是答案,而是陪伴?”
“我明白。”
主教从怀中取出一枚铁制胸针,造型是简化的三螺旋符号和展开的小翅膀 他将胸针别在她衣襟上。
“那么,以上帝的名字,我授予你执祭之职。愿你在变异中找到美,在破碎中找到完整,在沉默中找到声音。”
信徒们轻声重复最后一句祷词,声音汇成低沉的海浪。
仪式结束后,玛乔丽拥抱了她,托马斯害羞地递上一小束野花,埃莉诺摸摸她的脸说:“好孩子,你找到路了。”
安洁莉娜抚摸着胸前的铁制胸针,边缘粗糙,却有一种质朴的实在感,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身份,不是别人赋予的,不是被迫扮演的,而是她主动选择并经过考验获得的。
那天深夜,她坐在旅馆房间的窗边,看着小镇稀疏的灯火,胸针放在桌上,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她想起了威廉,此刻他应该在庄园书房,阅读报告或欣赏某件新收藏。他想必已经收到她延期返回的消息——她寄了明信片,只说“需要更多时间理清思绪”,他只是回了简短的电报:“按你的节奏来,孩子们都好,不过要早点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会见情人了呢。”安洁莉娜回复:“怎么会,难道你不相信我?”
安洁莉娜在天使教会的内部,她更接近那个被允许短暂卸下盔甲的存在,站在改造后的屠宰场圣所中央,感受着一种她已经遗忘的反常平静,这种平静并非无忧无虑的幸福,而确实是是种被接纳的沉沦。在这里,她身体的人造丰腴、她眼中挥之不去的忧郁、她偶尔流露出的与摩根索夫人不符的锐利眼神,都不再是需要掩饰的破绽,在信徒们变异的面容、扭曲的肢体、或是空洞麻木的凝视面前,她是正常的。
更关键的是,无人追问她的过去。他们只关心她此刻是否感受得到联系,她化名海拉,这是一个她自己选的名字,在这里,她不是任何人的妻子、母亲或复仇者,只是海拉,一个寻求答案的迷途者。
主教对她格外关注。并非因为识破了她的身份,而是因为在她身上,他感受到与他当年相似的变异不在皮肤之上,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如乱糟糟的毛衣接缝处,被强行缝合,线头却仍在拉扯。
安洁莉娜(莉莉丝)没有否认,只是垂下眼睑,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长袍粗糙的布料。她开始每周固定前来,参与他们的静默集会,聆听那些关于拥抱变异、与逝者重建联系的教义。,并不全信那些神学论述,但仪式本身:烛光、水潭的涟漪、众人低沉的吟诵,好像确实有一种原始的力量,当闭上眼睛她可以短暂地幻想母亲苏珊娜的气息就在身侧,不是墓园噩梦中的凄厉形象,而是游乐园梦境里的温暖存在。
她发现这个教会极度贫困,蜡烛是自制的,长袍是粗糙的布料,圣所除了那尊诡异雕像和基本结构,几乎一无所有。信徒大多是底层民众:清贫的工人、被遗弃的老人、精神受创的退伍军人、无法融入主流社会的边缘者,他们奉献的只有微薄的金钱和笨拙的手工制品……这样怎么能行?
她通过复杂的中间人网络,将一笔不算庞大但足够解燃眉之急的款项汇入教会一个古老的账户,这笔钱让圣所换上了不漏雨的屋顶,购置了过冬的毛毯,为教会的孩子们设立了简单的识字角落,主教在集会上感谢不知名的恩主,安洁莉娜在台下角落,感受着一种奇异的满足,这不是她在摩根索庄园用威廉的钱进行慈善捐款时的感觉,那些是表演,是塑造人设的工具,这是她用自己的方式:尽管钱也来自各种灰色手段,但是直接触及了一些真实的需要。
她看到跛脚的老妇人领到新毛毯时眼中闪过的泪光,看到脸上长满角质鳞片的男孩在识字角第一次写出自己名字时的笑容,这些瞬间微弱真实,像黑暗洞穴里偶然映入的阳光,于是她的投入逐渐增加,方式也越发直接,她利用在威廉身边学到的金融知识和人脉,为教会建立了一套更可持续的微小产业:联系可靠的原料商以成本价供应蜡烛用蜡和布料;将信徒制作的一些粗糙但充满生命力的手工艺品:刻着螺旋符号的木雕、用变异植物染色的织物,把它们引入特定的小众市场;聘请了一位落魄的会计师帮他们管理账目,避免内部腐败。
她仍然谨慎地隐藏身份,但主教和核心圈子的几位长老显然已经猜到海拉并非普通信众。他们保持了默契的沉默,只是给予她更多信任和尊重,她被邀请参与教义的讨论,为教会的发展提供建议,不知不觉中,她成了教会隐形的支柱和高级顾问。
危机也随之而来。
威廉并非对她的行踪和开支一无所知,当安洁莉娜开始动用的资金数额超出了贵妇私人兴趣的范畴,并且流向无法简单归类为慈善的领域时,管家和财务官终究将报告放到了他的书桌上;威廉在书房召见了她。他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靠在壁炉边的扶手椅里,手中拿着一份挺厚的报告,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我亲爱的莉娜,最近似乎找到了一项颇有热情的事业?我不知道你对神学也有所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