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策(2/2)
“司马彦。”古芷兰骤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我猜你今日是来找康兮言的,你们二人有恩怨可别扯上我啊,我可不想掺和你们的事。”
说罢,她足尖一点,纵身跃至一旁的树梢,屈膝而坐,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司马彦瞥了她一眼,冷笑出声,“古芷兰,当年若不是康德舍命相护,你早已魂断我剑下。”他欲言又止,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不过,话说你当年腹背连中数剑,竟还能苟活至今,命倒是真硬。”
古芷兰轻抚膝上白雪,淡淡一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当年你伤我之仇,我古芷兰铭记于心。只是今日,不是算账之时。司马彦,你且好自为之,总有一日,我会取你项上人头,为康德,也为我自己。”
“哦?”司马彦嗤声不屑,“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当年能伤你一次,今日,我便能杀你第二次,且告诉你,若真有第二次,你运气就没那么好了。第二次,我必取你项上人头。”
“够了。”康兮言冷哼一声,不愿再听二人唇枪舌剑,“废话少说,司马彦,你今日来意,直说便是。”
话音刚落,康源的身影,便出现在司马彦身后。
他身着一袭深黄色锦袍,神色倨傲,赶了一路,气息仍是急促。
待调匀呼吸,他才对着康兮言,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五妹,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康兮言眸光微冷,满脸不屑,“劳大哥挂心,托你的福,我还没死。大哥有话直说,莫要浪费彼此时间。”
康源皮笑肉不笑,“五妹还是这般快人快语。那我便直说了——我是奉太皇太后之命,邀你入朝为官。”
“不去。”康兮言想也不想,转身便走,语气决绝,“没兴趣。”
“五妹,急什么?”康源不急不躁,语气陡然一沉,“来人,带上来。”
两名黑衣随从押着一人,缓步上前。
那人身着一袭白衣,狐裘覆体,面容俊秀,丰神如玉。
他肤色白腻,身形挺拔,只是此刻,脸色苍白如纸,眉宇间带着一丝病态的憔悴。
正是燕涵。
昔年,康兮言孤身游燕,于兖州长街,与他相识。
燕涵本是燕国平民,父母早逝,自幼与姐姐燕乐相依为命。
姐姐擅丹青,便以卖画为生,抚养他长大。
那年,他二十岁。
春雨朦胧,烟雨笼罩了整座兖州城。
他于长街之上,初见撑伞而行的康兮言。
她身着锦衣华服,身姿挺拔,眉目如画,在如烟春雨中,宛若谪仙。
只一眼,便让他情根深种,不可自拔。
得知她不日便要离开燕国,燕涵竟连夜收拾行囊,瞒着姐姐,千里相随。
从兖州到桓州,跋山涉水,风餐露宿,他从未有过半分悔意。
燕涵鼓起毕生勇气,向她表明心意,却被婉拒。
燕地风俗,女子为天,男子无依难活。他泣求之下,康兮言终是心软。
并非因为爱,而是因为他眼底的执着与倔强,像极了那个痴恋古芷兰,却屡屡被拒,仍在人前强装坚强的兄长康德。
她为他在桓州城外置了宅院,赠了银两,让他安稳度日。
闲暇时,康兮言亦会前去探望。
直至她与古芷兰、孙楠隐居深山,才渐渐断了联系。
燕涵亦知,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他在桓州生活数年,见惯了男尊女卑,也渐渐明白,这份跨越山海的追随,终究是一场独角戏。
他决意放下,守着自己的一方小院,安稳度日,再不打扰她的生活。
却未料,这份安稳,终究是被打破了。
他竟成了康源,要挟康兮言的筹码。
康兮言的脚步,骤然停下。
她缓缓转身,眉峰微蹙,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有那双凤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你想如何?”
康源得意一笑,语气轻快,却字字如刀,“太皇太后有令,你若不肯入朝为官,便入兴朝为间,伺机护呼延哲周全。”
话音未落,一阵劲风如狂飙过境,红衣一闪而逝。
“噗通!”“噗通!”
两声闷响,挟持燕涵的两名随从,已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古芷兰立于燕涵身侧,红衣猎猎,掌心余劲未消。
她回头,看向康兮言,神色平静。
康源嗤笑一声,“五妹,我又未说不还人,你何必动怒呢?”他话锋一转,语气阴狠,“只是五妹,你可知,燕涵已中了冰蚕毒。此毒无解,天下间,唯有太皇太后手中,有缓毒之药。他能活几日,全看妹妹,如何选择了。”
康德假模假样的对康兮言行了一礼,“言尽于此,告辞!”
言罢,他不再多言,与司马彦对视一眼,转身扬长而去。
夜色渐深,寒气压人。
院门前的红灯笼,早已被劲风熄灭。
孙楠身着素白长衫,外披一件狐裘,立在院中。
他身姿清瘦,玉簪束发,额前碎发随风轻晃。
骨节分明的手中,提着一盏莲花灯,灯中烛火微弱,风一吹,便明灭不定,将他清俊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见古芷兰归来,他连忙迎上前,眼中满是关切与不解,“阿芷姐,你去哪了?屋子怎么塌了?阿言姐呢?”
古芷兰未答,径直越过他,往屋内走去。
康兮言与燕涵,紧随其后。
二女面色沉冷,如覆寒霜。
燕涵则垂着脑袋,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畏畏缩缩地跟在康兮言身后。
孙楠心下了然,轻叹一声,莲花灯的烛火,又暗了几分。
他转身,默默跟了进去。
室内,灯火通明。
厚厚的红毯,隔绝了屋外的寒气。
角落的铁盆里,炭火正旺,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四溅。
矮几之前,燕涵与康兮言对坐蒲团。
几上,唯有一壶清茶,两只玉杯,清寂得很。
康兮言提起茶壶,为燕涵斟了一杯热茶。
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
“当年,执意随我来桓州,如今,可曾后悔?”她的声音,很轻,很淡。
燕涵垂眸,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良久。
燕涵抬起头,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既已选择,便无回头之路。我每一步,皆是心甘情愿,纵有风雨如晦,亦不悔。只是……”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只是连累了你,心中不安。”
康兮言端起自己的茶杯,浅抿一口,淡淡一叹,“事已至此,说悔,说愧,皆是枉然。当务之急,是寻法续命。”
燕涵的指尖,猛地攥紧了玉杯,指节泛白。
他喉结滚动,声音微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与恐惧,“阿言,我…还能活多久?”
“十年。”
康兮言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冰蚕蛊毒,无药可解。唯有以百解草,搭配枯骨花,方能暂缓毒发。只是枯骨花早已绝迹,世间再难寻得。燕涵,你最多,只剩十年光阴。”
“十年……”
燕涵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不过二十五岁,正是鲜衣怒马,意气方遒之时。
燕涵原以为放下执念,便可守着一方小院,看春樱漫野,夏荷听雨,秋江映月,冬雪烹茶,安稳度此一生。
未料命运猝然落笔,判了他十年死期。
兖州雨巷的初见,千里相随的赤诚,桓州城外的独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闪过。
那些细碎的暖意,那些未说出口的情愫,那些对未来的期许,竟都要被这无情的毒蛊,碾得粉碎。
他恨命薄如纸,恨未及遍览山河,恨年少光景才展眉梢,便要直面尘归尘、土归土的结局。
心头的恐惧,如潮水般,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张了张嘴,竟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回过神。
望着杯中渐渐冷却的茶水,他忽然笑了。
短梦无凭春又空。纵是彭祖高寿八百,终有归尘之日。他得遇倾心之人,得享数年安稳,较之那些英年早逝,身不由己之人,已是万幸。
流年莫虚掷,华发不相容。
既知来日无多,便不必再为过往纠结,不必再为未来惶恐。
守好余下的朝夕,不负时光,不负本心,亦不负,这场相逢。
心头的恐惧,渐渐散去,只剩下释然与清明。
他抬眼,看向康兮言,眸光澄澈,如秋水般平静,一字一句道:“十年,够了。”
康兮言望着他,那双总是含锋带媚的凤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她轻声问,“你这般豁达,当真甘心?二十五岁,人生如朝日初升,才刚要开始,便要落幕。你,真的无怨?”
燕涵微微一笑,笑意温软,如春风拂面。他轻声道:“甘心与不甘,皆是命数。天命反侧,何罚何佑。当初是我一意孤行,追随于你,今日之果,我自当承受。阿言,是我拖累了你,抱歉。”
康兮言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心中,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移开目光,正色道:“记住,我姓康,名兮言。你可唤我阿言,切莫在康肈面前,露了破绽。从今日起,你便跟着我吧。”
她抬眼,看向一旁的锦榻。
榻上,铺着厚厚的棉褥与棉被,柔软而温暖,“今夜,你便在此歇息。”
燕涵的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
他本已决意,从此山水不相逢,只在远处,默默祝她安好。
可这一句“跟着我”,如春风破冻,直抵心湖,那些沉埋多年的心动与念想,竟在这一刻翻涌而上。
忽有故人心上过,回首山河已是秋。
原以为早已封缄的情愫,并未随岁月消散,只是藏在了时光褶皱里,只待她一语,便重燃成潮。
他以为,这份执念早已被岁月磨平,被距离冲淡,却不知,那人只需一句轻唤,便足以掀动他半生心潮。
那些沉寂的念想,在这一刻如枯木逢春,疯长不止,再难掩藏。
他望着康兮言清冷的侧脸,眼底的狂喜几欲溢出,却终究按捺于心间,只乖巧点头,笑意温软如孩童,“好。”
康兮言似是未曾察觉他眼底的波澜,径直起身,走向内室的床榻。
她褪去绣鞋,躺了上去,而后,缓缓落下床帘。
一道薄薄的床帘,将一室的灯火,与她的身影,尽数隔在外面。
燕涵坐在蒲团上,望着那道紧闭的床帘,又看了看身旁温暖的锦榻,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曾散去。
窗外,瑞雪依旧。屋内,炭火正旺。
十年光阴,于漫漫人生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但于他而言,却是余生的全部。
足够了。
谢玉松深知,经商绝非独行之路,需借众力方能成大事。
雾岭龙井的采制章程既定,他便着手拉拢各州各行翘楚,壮大声势,也为日后茶盐联运、打通销路铺路。
这日,他身穿一袭素衣白袍,身长如玉,立在书桌前,提笔挥毫,只见他写,
兴元元年,仲春下浣,某谢玉松,秦州故贾也。荷蜀都之仁庇,权厝萍踪;念谢氏之曩盛,曾契南北之赀迁,绾联州府之商络。今羁迹蜀川,缧绁尘途,唯抱丹忱,欲兴雾岭佳茗,惠济闾阎,冀觅同契,共图远猷。
闻宇内州郡,多有商彦:易公秉天盛钱庄之柄,泉货周流八荒,蜀都置廨;烟商魏勋,耆宿之彦,货鬻九边,商衢绵亘关津;皮草赵君,所制狐貉,贡奉王侯,芳声远播乾州;脂粉苏媪,所调香膏,艳绝寰宇,肆庐阗咽。某谨治薄酌于雾岭茶舍,期以季春朔旦,共啜新荃,榷商道之精蕴,谋共济之良谟。冀诸君惠然肯来,共襄盛举。谨启。
请柬送出半月后,天盛钱庄易班易老板、烟商魏勋魏老爷子、皮草商赵三郎、胭脂苏娘等各行名商皆如期而至。
这魏勋出生在宁州,家里便是世代做皮草生意,代代相传。他在端州、禹州、秦州、霍北城、鄞州都有分铺;而赵三郎是益州人,他和苏娘一样都是靠自己白手起家,赵三郎的分店开在乾州、襄州、通州、平南城;苏娘的胭脂铺是兖州城里数一数二的胭脂铺,分店在蕲州、睦州、梁州、随州、霍北城、益州、云州、濉州等地都有开设。
雾岭茶舍青砖黛瓦,檐下悬着竹编灯笼,微风过处,灯笼轻晃,映得屋内案几上的紫砂茶具泛着温润光泽。
谢玉松立在堂中,一身青衿衬得身姿挺拔,见易班、魏勋等人次第入内,忙上前拱手相迎。
“易公、魏老、赵兄、苏娘,承蒙拨冗莅临,谢某不胜荣幸。”
易班身着锦缎便服,手中把玩着玉扳指,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淡淡笑道:“谢公子盛情相邀,又有好茶相候,我等自然要来凑个热闹。只是不知,公子口中的雾岭龙井,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魏勋捋了捋花白胡须,接口道:“老夫走南闯北数十年,京畿龙井,秦州碧螺春,也尝过不少,寻常茶叶,可入不了我等的眼。”
谢玉松不慌不忙,抬手示意,“诸位稍坐,好茶需现制方见真味,且看在下为诸位演示雾岭龙井的采焙之法。”
堂中早已设下两口紫铜铁锅,灶下燃着雾岭枯枝,火苗不烈,却透着温润暖意。
谢玉松亲自取来新采的茶芽,只见那芽叶嫩绿饱满,带着晨露的湿气。
他先净手,待铁锅温度升至“烫而能忍”,便抬手抓过一把茶芽,投入锅中。
指尖翻飞间,茶芽在铁锅中翻滚,时而抖散如飞花,时而团揉似凝云,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滞涩。
枯枝燃烧的清香与茶叶的鲜爽之气交织弥漫,渐渐溢满全屋。
众人凝神观望,见他单手翻炒不停,持着均匀节奏,不由得暗自点头。
待茶叶变软、色泽转暗,谢玉松迅速将其转入另一口温锅,锅温降至“温而不烫”,手法愈发轻柔,以“磨、压、推、抖”四字诀细细打理。
茶叶在他手中渐渐变得扁平挺直,一缕清雅的箬叶香缓缓析出,比先前更显醇厚。
炒好的茶叶摊晾于竹席,待热气散尽,筛去碎末,留下的茶芽匀整饱满,色泽墨绿带黄,形似雀舌。
谢玉松取来碧水潭活水,注入砂壶,置于炭火上煮至“鱼目微沸”,投茶入壶,茶水比例恰到好处。
第一泡水洗茶弃之,第二泡注入白瓷盏中,汤色清亮如琥珀,茶香袅袅升腾。
谢玉松将茶盏分递众人,“诸位请品鉴。”
易班端起茶盏,先嗅其香,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浅啜一口,甘冽清醇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茶香顺着喉咙直入肺腑。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香气清雅,滋味甘醇,确是好茶。只是谢公子,好茶易得,好销路难寻。你这雾岭龙井产量几何?运往外地,如何保其鲜香?”
魏勋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锐利,“恕老夫直言,你这茶虽好,却藏于深山,无人知晓。若要打通南北商路,运费、损耗皆是不菲成本。更何况庞、梁两家虽是粮商,却在各州遍设分号,沿途关卡尽在其掌控之中,再加上各地茶商联手排挤,这笔账,公子算过吗?”
赵三郎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接口道:“谢公子既提联营,想必是要借我等的商路。可我北方商路,常年走的是皮草、药材,茶叶娇贵,稍有不慎便会失香,损耗谁来承担?若卖不出去,压货的损失,又该如何分摊?”
苏娘轻启朱唇,声音柔婉却字字切中要害,“我胭脂铺虽有贵妇客源,可她们饮茶,多求名气与格调。你这雾岭龙井无名无姓,即便我为你宣扬,又能吸引多少人购买?若销量不佳,反而会影响我铺中声誉,这风险,我可担不起。”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不离利益,表面客气,实则句句刁钻,将经商的风险与难处一一抛出,皆是要试探谢玉松的底气与谋划。
谢玉松从容应对,笑答道:“诸位所言,句句在理。经商本就是风险与利益并存,谢某今日邀诸位前来,便是要与大家共商化解之法,也把分利之策,先摆在明面上说清。”
他微微拱手,语气坦荡,“此番茶盐联运、南北行销,茶利便按三七四之数分配:诸位出力出商路,分得三成;茶村出地出工,分得四成;谢某居中统筹、担险主事,只取二成。利润分明,权责清晰,绝无半点含糊。”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没料到他分利如此坦荡,竟将大头让给商路与茶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关于保鲜,我已想好对策。日后茶叶外销,将以锡罐密封,罐底铺一层箬叶,箬叶先以温水浸软、净布拭干,去尽青气再阴干至微脆,方入罐底,既能保鲜,又能增香。锡罐之外,再裹以油纸,缠以麻绳,装入特制的双层竹包。我已计划在茶村附近设立茶包坊,专门制作这种竹包,可保长途运输损耗控制在一成以内,且这损耗由我谢某承担。”
“至于定价与销路,”谢玉松继续说道:“初期我将采用‘以稀为贵’之策,每日限量发售,凭达官显贵引荐方可购买,定价为京畿龙井的两倍。待名声传开后,再适度增加产量,微调定价。诸位运往各地,可在此基础上加价三成,以各地显贵的购买力,此价格并不算高。”
易班捻着玉扳指,目光直视谢玉松,“谢公子,老夫最关心的是利。你说茶利三七分,我等得三,茶村得四,你取二成。这二成利润,恐怕连运费都不够吧?你谢公子白手起家,难道是要做亏本买卖?”
“易公此言差矣。”谢玉松从容起身,朗声道:“二成茶利看似微薄,可诸位莫忘了,我手中还有赣州境内的盐湖盐矿。盐乃民生之本,刚需之物,利润虽不及茶叶丰厚,却胜在稳定长久。我提议茶盐联运,以茶之高利润补盐之流通,诸位借商路得茶盐双利,何乐而不为?”
魏勋挑眉,“盐矿经营,牵扯甚广,赣州境内还有盐枭木爷盘踞,风险极大。你如何保证盐路畅通?若盐运受阻,我等的茶利岂不是也成了空谈?”
“魏老放心。”谢玉松语气坚定,“蜀都节度使穆瑾之是我好友,我已与他商议,由穆家军守护茶村与盐路,盐枭木爷虽猖獗,却未必敢与官府正面对抗。再者,我已出资让茶村修缮防御,购备硫磺硝石设下火墙,茶山安全无虞。至于盐矿经营,我谢家昔日便是皇商,熟稔盐务章程,打通销路并非难事。”
赵三郎追问道:“即便盐路畅通,你这雾岭龙井定价几何?若定价过高,显贵未必买账;定价过低,我等长途转运,利润微薄,得不偿失。”
谢玉松笑道:“赵兄顾虑极是。雾岭龙井定价,我已有谋划。初期每日限量发售,凭达官显贵引荐方可购买,定价为京畿龙井的两倍,走‘以稀为贵’之路。待名声传开,再适度增加产量,定价微调。诸位运往北方,可在此基础上加价三成,以北方显贵的购买力,此价格并不算高。且我以锡罐密封茶叶,罐底铺箬叶保鲜增香,再裹油纸缠麻绳,可保长途运输不失真味,损耗控制在一成以内,这损耗由我谢某承担。”
苏娘轻笑一声,“谢公子想得周全,可我胭脂铺宣扬美名,耗费人力物力,仅得三成茶利,是不是太过微薄?若我铺中贵妇带动销量大增,我又能多得几分好处?”
“苏娘放心。”谢玉松目光诚恳,“若苏娘能让天下贵妇争相购买雾岭龙井,销量较预期翻倍,我便将茶利分成调整为三七分,苏娘得四,茶村得五,我只取一成。且日后我茶舍推出联名礼盒,雾岭龙井配苏娘胭脂,利润平分。此外,我会在茶舍为苏娘胭脂设立专柜,相互引流,共拓客源。”
易班仍有疑虑,“账目公开透明,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如何保证不欺瞒我等?天盛钱庄掌资金周转,若出现坏账,损失谁来承担?”
“易公乃桓州商界翘楚,天盛钱庄信誉卓著,我愿请易公担任联营总账房,账目由天盛钱庄专人打理,每月对账一次,如有任何欺瞒,我谢玉松愿以秦州谢家百年商誉为赔,赔偿诸位所有损失。”谢玉松说着,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契书,“至于坏账,初期投入由我全额承担,若运营中出现坏账,我与诸位按利润分成比例分摊,风险共担,利益共享。”
众人闻言,皆陷入沉思。
谢玉松的回答滴水不漏,既化解了他们所有的疑虑,又给出了丰厚的利益回报,更以谢家百年商誉为保,诚意十足。
魏勋率先开口,“谢公子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胆识与智谋,老夫佩服。你既敢投重资兴茶农、保盐路,又愿与我等风险共担,老夫信你一次,愿与你合作!”
赵三郎拍案而起,“好!谢公子这份格局与诚意,赵某不及。我愿入伙,助你将雾岭龙井销往北方!”
苏娘颔首笑道:“谢公子的谋划精妙,苏娘愿与你合作,让天下贵妇皆知雾岭龙井风采。”
易班看着谢玉松坚定的眼神,终于松口,“天盛钱庄愿为你提供资金支持,邑都分号听你调遣。谢公子,你可莫要辜负我等的信任。”
谢玉松起身拱手,深深一揖,“承蒙诸位信任,谢某定不负所托!他日雾岭龙井名扬天下,茶盐联营遍布九州,诸位今日的抉择,必当获得丰厚回报!”
堂中众人相视一笑,举杯共饮,茶汤甘醇,映着众人眼中的期许。
短短半日,谢玉松以联营之局,在桓州商界彻底站稳了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