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重生 > 土地上有曾经记忆 > 第712章 改造后的慈云街没有变网红商业街还是原来的样子

第712章 改造后的慈云街没有变网红商业街还是原来的样子(1/2)

目录

青石板上的夏风

第一卷归乡的脚印

第一章风又吹回下半城

渝州的六月,是被嘉陵江的水汽和火锅的牛油香裹着的。

林知夏站在千厮门大桥的引桥上,风把她的黑色长发吹得贴在脸颊上,手里捏着的A3规划图被风掀起边角,发出哗啦的声响。图纸上用醒目的红色线圈着一片区域,标注着“渝州下半城慈云街片区城市更新项目”——那是她接下来至少两年的主战场,也是她阔别了整整十年的故乡。

桥下的车水马龙汇成流动的光河,对岸的洪崖洞亮着层层叠叠的灯,像坠在江面上的星河。可林知夏的目光,越过这片网红城市最耀眼的风景,落在了桥底那片藏在高楼缝隙里的老城区。

青灰色的瓦顶挨挨挤挤,顺着山坡的走势铺下去,像被时光遗忘的褶皱。几棵上百年的黄桷树撑开浓密的树冠,把半个老街都笼在树荫里,树身粗壮得要两三个人合抱,气根垂下来,扎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像老人攥着土地的手。

“林总,车已经备好了,咱们现在去慈云街现场吗?”

助理小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毕业的年轻人特有的小心翼翼。他跟了林知夏半年,只知道这位三十岁的项目负责人是华东院出了名的“拼命三娘”,手里出过三个长三角的标杆城市更新项目,拿过两次国家级的规划奖项,冷静、专业,永远把方案和数据放在第一位,极少有情绪波动。

可从飞机落地渝州开始,小陈就觉得林总不一样了。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时,指尖会无意识地摩挲,眼神里有他读不懂的柔软,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忐忑。

林知夏回过神,把图纸折好收进公文包,指尖触到包内侧夹层里那张微微泛黄的老照片,动作顿了顿。照片上是十岁的她,扎着羊角辫,坐在黄桷树下的石墩上,手里举着一碗红油小面,身边站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孩,皱着眉帮她挡着凑过来的大黄狗。背景里,是慈云街37号的木门,门楣上挂着“林婆婆茶馆”的木牌。

那是她的奶奶,是她整个童年的底色,是这片土地给她的,最滚烫的记忆。

“走吧,去现场。”林知夏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顺着下坡往江边开,越往下走,高楼就越少,老房子就越密。柏油路到了慈云街的入口就到了头,取而代之的是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的缝隙里,长着细碎的青苔和车前草。

车开不进去了,林知夏推开车门,脚踩在青石板上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还是熟悉的触感。小时候她光着脚在这条路上跑,被石板上的凸起硌得龇牙咧嘴,奶奶就坐在茶馆门口的竹椅上,摇着蒲扇喊她:“夏夏,慢点儿跑,当心摔了!”

风里飘来熟悉的味道,是红油辣子的香,混着老沱茶的醇厚,还有隔壁卤菜店飘来的卤水香。十年了,渝州的高楼建了一茬又一茬,网红店换了一波又一波,可这条街的味道,居然一点都没变。

“林总,这边请,甲方的人已经在现场等着了。”随行的设计院驻场同事快步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这次甲方的项目总,是盛景集团的陈总,脾气……有点硬,之前对接的几个设计院,都被他怼回来了。”

林知夏点点头,没说话。她知道盛景集团,这次慈云街项目的开发主体,渝州本土头部的房企,以快周转、强执行闻名业内。而城市更新项目,最容易出矛盾的,就是设计院的保护方案,和甲方的商业诉求之间的冲突。

她早就做好了博弈的准备。

顺着青石板路往里走,两边的老房子大多还住着人。门口摆着竹椅,坐着摇蒲扇的老人,看着他们这群拿着图纸的人,眼神里有警惕,也有麻木。临街的铺面大多还开着,五金店、裁缝铺、老面馆、照相馆,招牌都旧得褪了色,却透着一股生生不息的烟火气。

走到街中段,那棵最粗的黄桷树就出现在眼前。

林知夏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树还是那棵树,树干上,还能隐约看到两个歪歪扭扭的刻字,一个“夏”,一个“砚”。那是她十二岁那年,和身边的男孩一起刻的,被奶奶发现了,拿着鸡毛掸子追着他们打了半条街。

树底下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几个穿着施工队制服的人,正拿着卷尺在划线,对面站着几个老街的居民,拦在他们面前,情绪激动。

“说了不准动!这棵树是我们慈云街的根,你们谁敢动一下试试!”说话的是个穿着白色背心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锅铲,脸涨得通红,林知夏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张叔,张记面馆的老板。小时候她每天早上都要去他店里吃一碗小面,张叔总会偷偷给她多加一勺杂酱。

“张师傅,我们只是做现场勘测,规划里这棵树本来就在红线里,迟早要移的,你拦着也没用。”施工队的负责人语气不耐烦。

“移?这树在这儿长了上百年了,移得活吗?你们就是想把这条街拆了,建那些赚大钱的商铺,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

“就是!我们在这儿住了一辈子,凭什么你们说拆就拆!”

人群的情绪越来越激动,眼看就要推搡起来。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男声从人群后面传来,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都住手。”

林知夏的心脏,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骤然收紧。

人群分开一条道,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走了过来。身形挺拔,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深邃,下颌线绷得很紧,周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他走到施工队负责人面前,目光扫过他手里的卷尺,声音冷得像嘉陵江的水:“谁让你们在这儿划线的?方案还没定,红线就画到居民家门口了?”

负责人脸色一白:“陈总,我们是按之前的初版方案……”

“初版方案就是废纸。”男人打断他,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带着你的人撤,在最终方案敲定之前,慈云街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不准动。”

施工队的人不敢多说,灰溜溜地收了东西走了。

男人转过身,看向还在气头上的张叔,语气缓和了几分:“张叔,抱歉,是我们管理不到位。你放心,只要我在这个项目上,这棵黄桷树,没人能动。”

张叔的脸色缓了缓,却还是没给好脸色:“陈总,话别说得好听。我们就想知道,这条街,到底是不是要全拆了?我们这些老住户,是不是都要滚出去?”

男人没接话,只是说:“方案还在优化,最终的结果,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说完,抬眼往林知夏的方向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像是突然静止了。

风穿过黄桷树的枝叶,吹起林知夏的头发,也吹起了男人额前的碎发。他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沉了下去,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林知夏的指尖微微发颤。

十年了。

她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却从来没想过,会是在这样的场合。在她从小长大的老街,在他们一起刻过名字的黄桷树下,他是甲方项目总,她是乙方设计负责人,站在天然的对立面。

陈砚。

那个陪她跑遍了慈云街每一条巷子,帮她赶走欺负她的坏孩子,在奶奶去世后,抱着哭到晕厥的她,说“夏夏别怕,有我在”的男孩。

那个在她离开渝州的前一天,和她大吵一架,说“你走了就别再回来”的人。

随行的驻场同事连忙上前,对着男人躬身笑道:“陈总,您好,我是华东院的驻场负责人,这位是我们本次慈云街项目的总负责人,林知夏林总。”

陈砚的目光,一直落在林知夏的脸上,没移开过。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距离很近,林知夏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烟草的气息,和小时候他身上橘子汽水的味道,完全不一样了。

他伸出手,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林总,久仰。我是盛景集团,慈云街项目总,陈砚。”

林知夏看着他伸出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小时候,为了帮她捡掉在坡下的布娃娃,摔在碎石堆里划出来的。

她定了定神,伸出手,和他交握。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刻,像被电流刺了一下,她飞快地收了回来,语气平静,带着职业性的疏离:“陈总,你好。接下来的项目合作,还请多指教。”

陈砚看着她眼底的疏离,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的笑:“指教不敢当。毕竟林总是业内有名的城市更新专家,只是我提醒林总一句。”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慈云街不是你在上海画的那些漂亮图纸,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棵树,都住着人。别拿着你那套理想化的东西,来糟蹋这片土地。”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一缩,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了几分冷意:“陈总放心,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片土地意味着什么。”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为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藏着她的童年,她的奶奶,她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和她藏了十年,从来没忘记过的,难忘的情。

第二章茶馆里的旧时光

第一次项目对接会,开得火药味十足。

会议地点设在慈云街街口的临时项目部,不大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盛景集团的成本部、设计部、招商部,华东院的设计团队,还有街道办的工作人员,挤了满满一屋子。

林知夏坐在会议桌的一侧,把打印好的初步方案分发下去。她花了整整一个月,带着团队做了这套方案,核心思路是“微更新、强留存”——不搞大拆大建,保留慈云街80%以上的原有建筑和街巷肌理,修缮加固老房子,保留原住民,同时植入适配的商业业态,让老街在保留原有烟火气的基础上,活下去。

这是她做城市更新项目一直坚持的理念。城市发展不是推倒重来,而是让记忆延续,让新旧共生。更何况,这是慈云街,是她的家。

可方案刚讲完,会议室里就响起了质疑声。

“林总,恕我直言,你这套方案,太理想化了。”说话的是盛景集团的成本总监刘敏,她翻着方案,眉头皱得很紧,“我们测算了一下,按照你这个保留比例,我们的可售商业面积直接缩水了40%,容积率上不去,成本根本覆盖不了,更别说盈利了。我们是企业,不是慈善机构。”

“刘总监说得对。”招商部的负责人跟着开口,“林总,你保留的这些原住民住宅,还有这些老铺面,会严重影响我们的招商。头部的品牌商户,要的是统一的规划、统一的铺面,不是这种零零散散的老房子。我们要做的是渝州的文旅新地标,不是保留一个老旧的居民区。”

“地标不是凭空建出来的钢筋水泥盒子。”林知夏抬眼,语气平静却有力,“慈云街之所以有价值,不是因为它这块地值钱,是因为它有上百年的历史,有活着的烟火气,有别的地方复制不了的记忆。把这些都拆了,建一堆千篇一律的网红商铺,它和全国任何一个文旅商业街,有什么区别?”

“林总,我们要的是商业价值,不是情怀。”刘敏毫不客气地反驳,“情怀不能当饭吃,我们集团为这个项目拿地花了十几个亿,不是为了给老街居民修安置房的。”

会议室里的争论越来越激烈,华东院的团队想反驳,却被甲方连珠炮似的商业数据怼得说不出话。林知夏一直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主位上一直没开口的陈砚身上。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陈砚一直靠在椅背上,翻着手里的方案,没说过一句话,脸上没什么表情,没人猜得透他的想法。

终于,争论声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砚身上。他是项目总,最终拍板的人。

陈砚合上方方案,抬眼看向林知夏,眼神深邃:“林总,方案我看完了。我只问你三个问题。”

林知夏迎上他的目光:“陈总请问。”

“第一,你这套方案,成本超支的部分,怎么解决?集团给的成本红线,一分都不能破。”

“第二,你要保留80%的原住民,那后续的修缮、运营、管理,谁来负责?出现邻里纠纷、商户和居民的矛盾,谁来兜底?”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陈砚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着她,“你说要保留老街的烟火气,可你有没有问过,老街的居民,他们想要的是什么?是守着漏雨的老房子,还是住上有电梯、有卫生间的新房?你所谓的情怀,到底是他们想要的,还是你自己想要的?”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了林知夏的心上。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语塞。

她做过无数次调研,看过无数户居民的房屋情况,可她确实没认认真真坐下来,问过每一户居民,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她凭着自己对慈云街的记忆,凭着自己的职业理想,想当然地觉得,保留老街,就是对他们好。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着林知夏,等着她的回答。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街道办的王主任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歉意:“不好意思各位,来晚了。刚在老街处理居民的事,有几户居民听说设计院的人来了,都在外面等着,想跟你们说说心里话。”

林知夏猛地站了起来。

她没再管会议室里的争论,对着王主任说:“王主任,麻烦您带我去见见他们。”

她走出项目部的时候,陈砚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直到门关上,他才收回目光,对着会议室里的人淡淡开口:“方案先放一放,散会。”

刘敏急了:“陈总,这方案根本行不通,我们得赶紧让华东院改,不然工期就拖了……”

“我说,散会。”陈砚打断她,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所有人都不敢再说什么,收拾东西离开了会议室。刘敏走在最后,看着陈砚,忍不住说:“陈总,我知道您是慈云街长大的,对这里有感情,可我们不能拿集团的利益开玩笑啊。这个林知夏,一看就是来搞情怀的,根本不懂商业……”

陈砚抬眼看向她,眼神冷了下来:“刘总监,做好你自己的事。林总比你懂这片土地,也比你懂什么叫城市更新。”

刘敏愣住了,没敢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砚一个人。他拿起桌上林知夏做的方案,翻到其中一页,那是慈云街37号的位置,林知夏在图纸上标注了“保留修缮,恢复原有茶馆业态”。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37号”这几个字,眼神沉了下去。

37号,林婆婆的茶馆。

也是他小时候,除了自己家,待得最多的地方。

林知夏跟着王主任,走进了慈云街的深处。青石板路弯弯曲曲,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两边的老房子大多是砖木结构,带着渝州特有的吊脚楼样式,很多房子的墙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的青砖,木窗也朽了,用木条钉着。

王主任带着她走进了张记面馆。

正是下午,面馆里没什么客人,张叔正在擦桌子,看到他们进来,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冷了下来,没说话。

面馆里还坐着几个老人,都是老街的住户,看着林知夏,眼神里带着警惕。

“张叔,各位叔叔阿姨,这位是华东院的林总,负责咱们慈云街项目的设计,她想听听大家的想法。”王主任笑着打圆场。

林知夏看着张叔,轻声开口:“张叔,您不认识我了?我是夏夏,林婆婆的孙女,林知夏。”

张叔擦桌子的手猛地停住了,抬起头,仔细看着她的脸,眼神里的警惕慢慢褪去,变成了惊讶:“夏夏?你是林婆婆家的夏夏?”

“是我,张叔。”林知夏的眼眶微微发热。

“哎呀,都长这么大了!”张叔一下子就热络了起来,连忙拉着她坐下,对着后厨喊,“老婆子,快煮碗小面,多加杂酱,夏夏回来了!”

旁边的老人们也都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这就是林婆婆那个孙女啊,小时候天天在这条街上跑,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听说你去上海了,成了大设计师?回来设计咱们这条街?”

林知夏看着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又暖又酸。这些人,都是看着她长大的,小时候她爸妈不在身边,奶奶忙茶馆的生意,她就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张叔的小面,李婆婆的凉糕,王爷爷的糖画,填满了她整个童年。

“叔叔阿姨,我这次回来,就是想把慈云街弄好。”林知夏坐下来,认真地看着他们,“我知道大家对拆迁有顾虑,有想法,今天我过来,就是想听听大家的心里话,你们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这句话一出口,原本热络的气氛,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坐在角落的李婆婆先开了口,她今年快八十了,在慈云街开了一辈子的照相馆,手里还攥着一块擦镜头的绒布,声音带着颤:“夏夏,婆婆看着你长大的,不跟你说假话。我们不是不讲理,不是非要赖在这老房子里。这房子夏天漏雨,冬天透风,没有卫生间,晚上起夜还要倒痰盂,年轻人都不愿意住,我们怎么会不想住新房?”

“那你们为什么……”林知夏疑惑地问。

“我们怕啊。”李婆婆的眼眶红了,“我们怕一拆,就再也回不来了。我在这条街开了五十年照相馆,这条街的每一户人家,都在我这儿拍过全家福,我老头子走的时候,就说让我守着这个照相馆,守着老街。要是拆了,我这照相馆没地方去,我这些老照片,也没地方放了啊。”

“是啊夏夏。”张叔接过话,叹了口气,“我这家面馆,是我爹传下来的,开了四十多年了。之前别的地方拆迁,也是说好了给我们回迁的铺面,结果最后呢?好位置都卖给了大商户,我们这些小个体户,根本拿不到。我这面馆,没了慈云街,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们不是反对改造,我们是怕改完了,这条街就不是我们的慈云街了。”旁边的王爷爷开口,“我们在这儿住了一辈子,街坊邻居都熟,早上起来一起喝茶,晚上一起摆龙门阵,要是拆了,大家都散了,我们这些老骨头,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一句句话,像石头一样,砸在林知夏的心上。

她之前总觉得,自己要做的,是保护这片土地,保护这些老建筑,可她现在才明白,这片土地的灵魂,从来都不是这些房子,而是住在房子里的人,是这些延续了几十年的人情,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他们要的,不是一个被圈起来的“文物老街”,不是一个给游客打卡的网红景点,而是一个能继续住下去,能继续活下去的家。

林知夏的眼眶红了,她看着大家,认真地说:“叔叔阿姨,对不起,是我之前想的太简单了。我向大家保证,这次的改造,我一定把大家的需求放在第一位。只要大家想留下来,我一定让大家留在慈云街,张叔的面馆,李婆婆的照相馆,都能继续开下去,街坊邻居,也都能住在一起。”

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渝州的夜来得晚,六点多,天边还留着橘红色的晚霞,把慈云街的瓦顶染成了暖金色。

林知夏顺着青石板路,一步步往里走,走到了街的尽头,那栋带着小院子的老房子面前。

木门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门楣上“林婆婆茶馆”的木牌还在,只是已经裂了,上面的字也模糊了。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郁郁葱葱的,把半个院子都遮了起来。

这里是慈云街37号,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奶奶的茶馆,她的家。

她拿出钥匙,插进锁孔里。钥匙是她离开的时候带走的,十年了,居然还能打开这把锁。

“咔哒”一声,门开了。

院子里的黄桷兰树还在,长得比以前更高了,正是开花的季节,满院都是淡淡的花香。小时候,奶奶总会摘了黄桷兰,用线串起来,挂在茶馆的门口,卖给路过的人。

堂屋里的桌椅还在,都蒙着厚厚的灰尘,竹编的茶帘垂着,像被时光定格了一样。墙角的煤炉,柜台里的茶罐,墙上挂着的老钟,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好像奶奶只是出去买菜了,下一秒就会推开院门,笑着喊她“夏夏,回来啦”。

林知夏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里面还放着她小时候的作业本,奶奶的老花镜,还有一个铁盒子。

她打开铁盒子,里面全是老照片。

有奶奶抱着刚出生的她的照片,有她和奶奶在茶馆门口的合影,有她和街坊邻居的孩子们在黄桷树下的合照,还有一张,是她和陈砚的合照。

照片上的他们,都才十三岁,穿着初中的校服,站在黄桷树下,她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他别扭地站在她身边,嘴角偷偷扬着。那是他们初中毕业的时候,在李婆婆的照相馆拍的,也是他们唯一一张合照。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林知夏抬起头,看到陈砚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看着她,眼神复杂。

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照片里那个十三岁的少年,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第三章一碗小面的十年

陈砚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

他看着站在堂屋里的林知夏,看着她手里拿着的那张老照片,指尖微微收紧,保温桶的提手在掌心硌出了一道印子。

十年了。

他无数次路过这个院子,无数次想推开这扇门,却从来没有进来过。他以为这个院子会一直这样锁着,以为那个叫林知夏的女孩,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

可现在,她回来了。站在这个他们一起长大的院子里,手里拿着他们唯一的合照。

林知夏把照片放回铁盒子里,合上抽屉,转过身,看着门口的陈砚,语气平静:“陈总,有事吗?”

她刻意的疏离,像一根细针,扎在陈砚的心上。他扯了扯嘴角,走进院子,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石桌上:“张叔让我给你带的,你今天下午在他那儿,没来得及吃他煮的面。”

林知夏愣了一下。

她打开保温桶,里面是一碗红油小面,还冒着热气,上面铺着满满的杂酱,还有一个煎得金黄的溏心蛋,和小时候她每次吃的,一模一样。

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

“谢谢。”她低声说。

“不用谢我,谢张叔。”陈砚靠在院墙上,看着院子里的黄桷兰树,声音淡淡的,“这树,你走了之后,我每年都来浇水。不然早就旱死了。”

林知夏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头看向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她离开的这十年,从来没有回来过,也从来没有联系过他。她以为,这里的一切,早就被时光冲淡了,他早就忘了这个院子,忘了她。

“你为什么不进来?”林知夏忍不住问。

陈砚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深邃:“这是你的家,主人不在,我怎么进来?”

“那你当年,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

这句话,林知夏在心里藏了十年,终于问出了口。

十年前,奶奶突发心梗去世,远在外地打工的父母赶不回来,是陈砚和他的父母,帮着她料理了奶奶的后事。那时候她才十七岁,高考刚结束,天塌了一样,每天抱着奶奶的遗像哭,是陈砚一直陪着她,给她做饭,帮她处理杂事,跟她说“夏夏别怕,有我在”。

父母让她去上海读大学,以后就留在上海,不要再回渝州了。她不愿意,她舍不得慈云街,舍不得奶奶的茶馆,更舍不得陈砚。

她跟陈砚说,她想报渝州的大学,留在这儿。

可那天,陈砚却跟她大吵了一架。

他红着眼睛跟她说:“林知夏,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你奶奶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考出去,去大城市,过好日子。你留在这个破地方干什么?”

她说:“这里是我的家,有你在,我哪儿也不去。”

他却冷冷地说:“谁要你留在这儿?我马上就要出国了,以后也不会再回这个破地方了。你走了最好,走了就别再回来。”

她不信,追着他问是不是真的。他却再也没理她,拉黑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在她去上海报到的前一天,搬离了慈云街。

她带着满心的委屈和怨恨,去了上海,一走就是十年。这十年里,她拼命读书,拼命工作,成了业内小有名气的规划师,却再也没有回过渝州,再也没有联系过陈砚。

她以为,他真的早就走了,早就忘了慈云街,忘了她。

可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是慈云街项目的总负责人,守着这片她长大的土地,守着她的院子,守着这棵黄桷兰树。

听到她的问题,陈砚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随即又被冷硬覆盖了。

“都过去十年了,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他避开她的目光,声音淡淡的,“现在我们是甲乙方,还是聊工作吧。”

“我不想聊工作。”林知夏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抬眼看着他,眼眶红了,“陈砚,你告诉我,当年你为什么要骗我?你根本就没有出国,对不对?你一直都在渝州,对不对?”

陈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那些话?为什么要拉黑我?为什么我走了之后,你连一句再见都不肯跟我说?”林知夏的声音带着颤音,积攒了十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她不是不怨他的。

在上海的那十年,她无数个深夜里,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心都会疼。她不明白,那个从小陪她长大,把她护在身后的男孩,为什么会突然变得那么冷漠,那么绝情。

陈砚看着她红了的眼眶,心里像被刀割一样。他伸出手,想帮她擦眼泪,指尖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攥成了拳头。

“当年的事,不重要了。”他硬着心肠,说出这句话,“重要的是,现在慈云街的项目,你到底想怎么做。”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他怎么会告诉她。

当年他父亲,因为慈云街之前的一次拆迁纠纷,被开发商的人打伤,瘫痪在床,家里欠了一大笔钱。他母亲天天以泪洗面,他高考完就去打工,白天在工地搬砖,晚上去餐馆洗盘子,根本看不到未来。

他怎么能让她留下来?

她是要去上海读名牌大学的,是要去看更大的世界的,怎么能让她留在这个小地方,跟着他一起吃苦,一起面对这些烂事?

他只能用最伤人的话,把她推开。

他拉黑了她的联系方式,不是因为恨她,是因为怕自己忍不住,怕自己会后悔,怕自己会跑去上海找她。他看着她坐上离开渝州的火车,在火车站的角落里,站了整整一天。

他没出国。他留在了渝州,读了本地的大学,半工半读,毕了业就进了地产行业,从最底层的策划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吃了无数的苦,才坐到了今天项目总的位置。

他这么拼命,就是想有一天,能有能力护住慈云街,护住这片他们一起长大的地方。等她回来的时候,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

可他没想到,她会以这样的方式回来。

“你下午在面馆,跟居民说的话,我都听到了。”陈砚平复了一下情绪,转过身,看着她,语气恢复了职业性的冷静,“你的方案,核心思路是对的,但太理想化了。你想留住居民,留住业态,就要解决钱的问题,解决运营的问题。集团给的成本红线,是死的,我能帮你争取的空间有限。”

林知夏擦了擦眼泪,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过去的时候,慈云街的项目,才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成本的问题。”她走到石桌前,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我重新算了,我们可以不搞大拆大建,只对危房进行加固修缮,这样能省下一大笔拆迁和重建的成本。原住民的房子,我们可以采用‘居民自筹+政府补贴+企业让利’的模式,居民自己出一小部分钱,我们负责修缮,产权还是他们的,这样我们也能省下一大笔安置费。”

她抬起头,看着陈砚,眼睛亮得像星星:“商业部分,我们不搞大面积的销售,只拿出少量的临街铺面做招商,优先租给老街的原住民,给他们免租金、低租金的扶持,让他们的老店能继续开下去。剩下的业态,我们做渝州本土的非遗、手作、老茶馆,不招那些千篇一律的网红品牌,这样既能保证商业收益,又能保留老街的烟火气。”

陈砚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欣赏。

他就知道,她从来都不是只会谈情怀的理想主义者。她是真的懂,也真的有办法。

“还有你上午问我的,居民到底想要什么。”林知夏继续说,“我想好了,接下来,我会带着团队,挨家挨户上门走访,给每一户都做单独的改造方案。想要住新房的,我们给他们安排合理的安置;想要留下来的,我们按照他们的需求,改造他们的房子,给他们装上独立的卫生间,做好防水,改善他们的居住环境。”

“慈云街不是一个给游客看的标本,它是活着的,是有烟火气的。它的核心,是住在里面的人。”林知夏的语气很坚定,“我要做的,不是把它变成一个赚钱的工具,是让它能继续活下去,让住在这里的人,能过得更舒服,让老街的记忆,能一直延续下去。”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穿过黄桷兰树的枝叶,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

陈砚看着她,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一下子就软了。

十年了,她还是那个样子。眼里有光,心里有火,认准的事情,就一定会拼尽全力去做。

当年,他就是被这样的她吸引,也是因为这样的她,才选择放手,让她去飞。

“好。”陈砚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你的思路,我认可。成本的问题,我去跟集团谈,给你争取最大的空间。居民走访,我让街道办和项目部的人配合你。”

林知夏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答应。

“但是林知夏。”陈砚看着她,眼神认真,“我要你答应我,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能放弃,不能半途而废。慈云街,不能输。”

“我答应你。”林知夏看着他,毫不犹豫地说,“只要能护住慈云街,我什么都不怕。”

就像小时候,他们一起护着被坏孩子砸了的茶馆门一样。

那天晚上,林知夏在茶馆的院子里,坐了很久。

她吃完了那碗小面,还是小时候的味道,一点都没变。她看着院子里的黄桷兰树,看着堂屋里的老物件,看着天边的月亮,心里翻涌着无数的情绪。

十年的时光,像一条河,隔在她和陈砚之间,隔在她和慈云街之间。可当她真的踩在这片土地上,她才发现,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那些藏在心底的情,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就像这青石板路,不管过了多少年,只要踩上去,就知道,这是回家的路。

第二天一早,林知夏就带着团队,开始挨家挨户上门走访。

她带着笔记本,一户一户地敲开门,认真地听着每一户居民的需求,仔仔细细地记下来。李婆婆想要一个向阳的房间,放她的老照片和相机;张叔想要把面馆的后厨扩大一点,再装个空调;王爷爷想要一个无障碍的坡道,他的腿不好,上下楼不方便;还有年轻的租户,想要便宜又舒服的单间,能继续留在慈云街。

每一户的需求,都不一样,却都带着对这片土地的眷恋。

林知夏每天早上出门,晚上才回项目部,脚都磨出了水泡,却一点都不觉得累。她走在慈云街的每一条巷子里,看着每一张熟悉的脸,听着每一个关于老街的故事,心里越来越踏实。

她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光着脚在青石板路上跑的女孩,这片土地,给了她最踏实的安全感。

这天下午,她正在李婆婆的照相馆里,看着李婆婆的老照片,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吵吵嚷嚷的声音。

她走出去一看,一群穿着西装的人,正围着陈砚,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脸色很难看,对着陈砚大声说着什么。

“陈砚,你疯了?集团董事会已经定了,慈云街项目必须搞大拆大建,三个月内完成拆迁,半年内开盘!你居然帮着设计院搞什么微更新,还要留着那些原住民?你眼里还有没有集团的制度!”

林知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来了。

第二卷老街的心跳

第四章资本的獠牙

来的人是盛景集团的副总裁,赵启宏。

他是集团董事长的亲弟弟,也是盛景集团里主抓开发的二把手,一向以快、准、狠闻名业内,最看重的就是周转速度和利润。慈云街项目,从拿地开始,就是他一手推进的,原本定的就是快拆快建,做成高端文旅商业体,快速回笼资金。

可陈砚压着方案,迟迟不推进拆迁,现在居然和华东院搞起了什么“微更新”,还要保留80%的原住民,直接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赵启宏看着陈砚,脸色铁青,语气里满是怒火:“陈砚,我当初力排众议,让你当这个项目总,是让你来给我赚钱的,不是让你来搞情怀的!你看看你现在做的这些事,哪一件是为了集团考虑?”

陈砚站在他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静:“赵总,我是项目总,我要对这个项目的最终结果负责。慈云街的核心价值,就是它的历史肌理和烟火气,大拆大建,只会毁了它。微更新的方案,长期来看,不管是商业价值,还是品牌价值,都比大拆大建要高得多。”

“长期?我等不了你的长期!”赵启宏冷笑一声,“集团给这个项目的资金成本,每年八个点!我要的是半年内开盘,一年内回笼资金,不是让你拿着集团的钱,给老街居民做慈善!”

他扫了一眼旁边的林知夏,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你就是林知夏?华东院的那个设计师?我告诉你,别拿着你那套理想化的东西,来忽悠我们陈总。我们盛景不吃这一套。方案三天之内,必须给我改掉,按照原来的大拆大建方案来,不然,这个项目,你们华东院就别做了。”

林知夏迎上他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赵总,我是慈云街项目的设计负责人,我要对我的设计负责,也要对慈云街的居民负责。大拆大建的方案,毁了老街的根,也毁了这个项目的核心价值,我不会改。”

“你敢跟我这么说话?”赵启宏的脸色更难看了,“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们华东院的院长打电话,换掉你这个项目负责人?”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