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住不惯新楼房就想守着老房子守着这方水土安安稳稳地走(1/2)
青溪地脉
第一卷归乡的风
第一章樟树下的旧时光
秋分刚过,浙西的山风里就浸了凉意,顺着青溪的流水,绕着两岸的青山,卷进了青溪村的村口。
沈知夏拖着行李箱,站在那棵千年老樟树下,停下了脚步。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惊飞了樟树上栖息的几只麻雀。风穿过浓密的枝叶,落下几片泛黄的樟叶,飘在她的脚边,带着熟悉的、清苦的草木香气。
这香气,她已经快十年没闻过了。
她今年30岁,是上海一家顶尖建筑设计院的主创设计师,手里攥着好几个国内知名的商业综合体、文旅小镇项目,在行业里算是小有名气的青年设计师。就在半个月前,她递交了辞职信,推掉了手里所有的项目,放弃了百万年薪和即将到手的合伙人资格,拖着一个行李箱,回到了这个只有百十户人家的浙西古村。
同事们都觉得她疯了。
在上海的设计院里,她是出了名的“拼命三娘”,熬了七年,从一个画图的实习生,做到了主创设计师,多少人挤破头想要的位置,她说放弃就放弃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七年里,她画了无数张精致的图纸,做了无数个光鲜的项目,可心里始终空落落的。
那些商业项目,永远把流量、坪效、商业价值放在第一位,千篇一律的网红打卡点,复制粘贴的仿古商业街,看似热闹,却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点扎根在土地里的生气。她画的图纸再精致,也只是冰冷的线条,和这片土地上的人,没有半点关系。
直到半个月前,她接到了村里的电话,说外婆留下的那座老宅子,因为年久失修,后山的土墙塌了一角,村里问她,是要拆掉,还是要修缮。
也是在那天,她看到了青溪村乡村振兴项目的全球招标公告。
青溪村,是她外婆的家乡,也是她整个童年的归宿。父母常年在外地工作,她从三岁到十二岁,都是在外婆身边长大的。这座村子里的每一块青石板,每一条溪水,每一棵老树,都刻着她的童年记忆。
老樟树下,外婆摇着蒲扇,给她讲村里的故事;青石板路上,她跟着村里的陈阿公,学编竹蜻蜓;溪水里,她和小伙伴们摸鱼捉虾,溅起一身水花;后山的茶油坊里,林伯带着工人榨茶油,香气飘遍了半个村子;还有外婆的老宅子,天井里的那口老井,夏天冰着西瓜,冬天温着米酒,是她记忆里最温暖的地方。
十二岁那年,外婆去世,她被父母接去了城里,就很少回来了。后来学业、工作越来越忙,回来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直到外婆的老宅子塌了,她才猛然惊觉,自己好像弄丢了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
她递交了辞职信,报名了青溪村的项目招标,带着自己熬了十几个通宵做的规划方案,回到了这里。
“是……知夏?沈家的囡囡?”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樟树后面传了过来。沈知夏转过头,看到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佝偻着背,站在那里,眯着眼睛看着她。
“陈阿公?”沈知夏认了出来,是村里的老竹编艺人陈阿公,小时候她的竹蜻蜓、竹篮子,都是阿公给她编的。十几年过去,阿公更老了,背更驼了,眼睛也花了,可声音还是熟悉的。
“真是你啊囡囡!”陈阿公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拄着拐杖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她,“都长这么大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你怎么回来了?你外婆的房子,村里正说着呢……”
“我回来看看,阿公。”沈知夏笑着,扶着老人的胳膊,“外婆的房子,我想修起来。还有,我回来做村里的乡村振兴规划,以后,可能要在这里待很久了。”
“做规划?”陈阿公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囡囡,你是城里的大设计师,可这村子的事,不好弄啊。前两年,也来了一拨城里的老板,说要给我们村子搞开发,要把老房子都拆了,建什么民宿、商业街,还要把后山的茶油林推了,建网红露营地。我们这些老骨头,舍不得啊,闹了好久,最后才没弄成。”
沈知夏的心里微微一沉。
她早就料到了,乡村振兴的项目,从来都不是画一张图纸那么简单。资本的逐利性,村民的不理解,传统与现代的冲突,保护与开发的平衡,每一个都是难题。
“阿公,我不会拆老房子的。”沈知夏看着老人,语气无比认真,“我想把村子里的老房子、老手艺、老故事,都留下来。我做的规划,是给村里人做的,不是给游客看的。”
陈阿公看着她,眼里带着一丝怀疑,却还是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好,好啊。你是在这村子里长大的,你懂这村子,懂这土地。要是你做,阿公信你。”
和陈阿公告别后,沈知夏拖着行李箱,沿着青石板路,往村子深处走去。
青溪村沿着青溪而建,两岸是白墙黑瓦的徽派老建筑,夯土墙、木格窗、马头墙,带着百年的时光痕迹。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几座石拱桥横跨在溪水上,桥边种着垂柳,风一吹,枝条拂过水面,荡起层层涟漪。
这里的风景,和她记忆里几乎没有变化,可村子里,却冷清了太多。
路上很少能看到年轻人,大多是留守的老人,坐在自家门口,晒着太阳,眼神茫然地看着远方。很多老宅子都锁着门,院墙塌了,窗棂烂了,院子里长满了杂草,看得人心头发酸。
这也是中国无数乡村的缩影。年轻人都去了城里打工,村子空心化严重,老房子没人修缮,老手艺没人传承,土地慢慢荒芜,那些刻在土地上的记忆,也随着老人们的离去,一点点消散了。
沈知夏的脚步,停在了外婆的老宅子前。
宅子在村子的最里面,靠着后山,独门独院,白墙黑瓦,典型的浙西民居。只是院墙塌了一角,木门上的漆早就剥落了,铜环生了厚厚的锈,院子里的杂草长到了半人高,只有天井里的那棵金桂树,依然枝繁叶茂,再过一个月,就要开得满院飘香了。
这棵金桂树,是外婆在她出生那年种下的,如今已经长得亭亭如盖了。
沈知夏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灰尘扑面而来,带着潮湿的霉味,可熟悉的记忆,却瞬间涌了上来。
她仿佛看到,外婆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摘着菜,笑着喊她的名字;看到夏天的夜晚,她和外婆坐在天井里,摇着蒲扇,数着天上的星星;看到过年的时候,外婆在厨房里做年糕,蒸汽弥漫了整个屋子,香气飘得很远。
这些记忆,都刻在这座宅子的一砖一瓦里,刻在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里。
她放下行李箱,蹲下身,拔掉了台阶上的杂草,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青石板,仿佛触碰到了时光的温度。
她回来,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一个项目,更是为了守住这些记忆,守住这片土地的根。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了起来,那边传来一个低沉有力的男声,带着一点山里的口音:“喂,您好,哪位?”
“您好,陆书记,我是沈知夏,这次青溪村乡村振兴项目的投标方,知夏建筑设计工作室的主理人。”沈知夏的声音清晰而稳定,“我已经到青溪村了,想和您约个时间,聊聊项目的事情。”
电话那头的人,是青溪村的驻村第一书记陆寻,也是这次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她来之前,做过功课,陆寻是浙大的高材生,三年前主动申请来到青溪村驻村,这三年里,带着村民修了路,通了网,搞了生态农业,是个实打实扎根在村里的干部。
电话那头的陆寻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到村里了,随即笑了笑:“沈设计师?欢迎你来青溪村。我现在就在村委会,你要是方便的话,现在就可以过来。”
“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沈知夏看了一眼这座老宅子,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从踏进这片土地的这一刻起,一场硬仗,就已经开始了。
她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复杂的项目本身,还有资本的压力、村民的质疑、职场的挑战,还有无数未知的困难。
可她看着眼前的老宅子,看着远处的青山绿水,看着这片刻满了她童年记忆的土地,心里无比坚定。
她要做的,从来不是一个冰冷的商业项目。她要让这片土地上的记忆,重新活过来;要让这个空心化的村子,重新焕发生机;要让离开的年轻人,愿意回到家乡;要让守在这里的老人,能安享晚年。
这是她的职业理想,也是她对这片土地的承诺。
她转身关上了木门,迎着山间的风,朝着村委会的方向走去。青石板路在她的脚下延伸,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也像一条回溯记忆的河。
土地不会说话,可它记得所有的故事。而她,要做那个讲故事的人,让这片土地上的记忆,被看见,被留住,被传承。
第二章会议室里的交锋
青溪村的村委会,就在村口的老樟树旁边,是一座翻新过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鲜红的牌子,院子里插着国旗,风一吹,猎猎作响。
沈知夏走进院子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男人蹲在花坛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月季花枝。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黑色的运动裤,裤脚沾着泥点,头发剪得很短,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侧脸的线条硬朗分明,手指骨节分明,握着剪刀的动作很稳。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沈知夏,眼神明亮而锐利,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沉稳。
“请问,陆寻书记在吗?”沈知夏停下脚步,开口问道。
男人站起身,把剪刀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土,笑着伸出手:“我就是陆寻。你是沈知夏设计师吧?欢迎你来青溪村。”
他的手掌宽厚,带着薄茧,握手的时候力度适中,很有分寸感。
“陆书记,您好。”沈知夏也笑了笑,和他握了握手,“不好意思,刚到村里,就过来打扰您了。”
“不打扰,我正等着你呢。”陆寻侧身引路,“里面请,会议室坐吧,我给你泡杯我们村里的野茶。”
走进村委会,一楼的大厅里,贴着青溪村的地图,还有乡村振兴的规划图,墙上挂着各种荣誉牌匾,看得出来,陆寻在这里的三年,确实做了不少实事。
会议室里很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青溪村的全景照片,还有百年前的老照片,黑白的影像里,能看到当年青溪村的繁华,码头边停满了商船,街上人来人往,是当年有名的商埠。
陆寻给沈知夏泡了一杯茶,茶叶是本地的野茶,泡在玻璃杯里,根根直立,茶汤清绿,香气清冽。
“尝尝,我们村里自己种的茶,不比外面的名茶差。”陆寻坐在她对面,笑着说,“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过来。招标会还有半个月才开,很多投标的设计公司,都只是打电话问问情况,没人像你一样,直接扎到村里来。”
“图纸画得再好,不如到村里走一走,踩一踩这里的土地,和村民聊一聊,才知道他们真正想要什么。”沈知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香在口腔里散开,带着一丝回甘,和她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放下茶杯,看着陆寻,认真地说:“陆书记,我这次来,不只是为了投标。我是在青溪村长大的,我外婆是村里的人,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我不想把这个项目做成一个千篇一律的网红古镇,我想做一个真正属于青溪村,属于这里的村民,能留住青溪记忆的规划。”
陆寻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来你是村里的孩子,难怪。我就说,很少有设计师,会在投标之前,就这么扎进村里。”
他的表情严肃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沈知夏:“沈设计师,既然你是真心想为青溪村做事情,那我也跟你说句实话。这个项目,不好做。”
“我知道。”沈知夏点了点头。
“你知道前两年的开发项目,为什么黄了吗?”陆寻看着她,语气沉重,“当时来的开发公司,实力很强,给的条件也很好,说要给村里投两个亿,把青溪村打造成4A级景区。可他们的方案,就是把老房子全部拆掉,沿河建商业街和精品民宿,把后山的茶油林推平,建露营地和游乐场。”
“村民们一开始很高兴,觉得能赚钱了,可后来一算账,房子拆了,他们只能拿到一点补偿款,景区建起来之后,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商铺都是开发商对外出租,民宿也是外来的团队运营,他们只能去给开发商打工,看别人的脸色。村里的老人,守了一辈子的老房子、老林子,说没就没了,他们舍不得,死活不同意。”
“闹到最后,项目黄了,开发商走了,村民们也分成了两派。一派是老人,守着老房子,觉得什么开发都不如守着自己的家好;另一派是村里的年轻人,想靠着开发赚钱,觉得是老人们守旧,毁了村子的前途。这两年,两派一直别着劲,村里的事情,很难推进。”
沈知夏静静地听着,心里并不意外。
这是乡村振兴项目里,最常见,也最难解的矛盾。保护与开发,传统与现代,老人与年轻人,资本与村民,无数的利益和观念交织在一起,稍有不慎,就会激化矛盾,不仅做不好项目,还会把村子搞得四分五裂。
“还有更重要的。”陆寻继续说,“这次的项目,市里很重视,引入了战略合作方,是省内有名的文旅集团,盛景文旅。他们的实力很强,也是这次招标的热门,他们的方案,主打商业化运营,市里的领导,也更倾向于他们的方案,毕竟能快速出成绩,带动GDP。”
盛景文旅,沈知夏太熟悉了。
在上海的时候,她和盛景文旅打过好几次交道,他们是国内文旅行业的头部企业,手里操盘了十几个网红古镇,商业化做得炉火纯青,可也因为过度开发、破坏原有风貌,饱受争议。他们做的项目,永远把商业利益放在第一位,至于村子本身的文化和记忆,从来都不是他们考虑的重点。
“我知道盛景文旅。”沈知夏看着陆寻,语气平静,“但是陆书记,我想问你,你希望青溪村,变成第二个千篇一律的网红古镇吗?等网红的热度过去了,游客不来了,村子里只剩下空荡荡的商业街和民宿,原本的村民都被挤走了,那些刻在土地上的记忆,全都没了,这是你想要的吗?”
陆寻看着她,沉默了。
他在青溪村待了三年,对这片土地的感情,不比任何人少。他比谁都清楚,青溪村最珍贵的,不是这里的山水,是这里的历史,这里的文化,这里的人,是这片土地上,几百年来沉淀下来的记忆。
可他也有自己的无奈。盛景文旅能带来巨额的投资,能快速带动村里的经济,能解决村民的就业问题,这是市里想要的,也是村里一部分年轻人想要的。而他想要的保护与传承,在实打实的投资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沈设计师,我当然不想。”陆寻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可是,光有理想是不够的。做规划,需要钱,需要落地,需要让村民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盛景文旅能拿出两个亿的投资,能承诺每年给村里带来百万级的营收,能解决上百个就业岗位。你的方案,能给村民带来什么?”
“我能给他们的,是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村子,是能让他们世世代代在这里生活下去的根。”沈知夏的语气无比坚定,她拿出自己的平板电脑,打开了自己做的初步规划方案,推到了陆寻面前。
“陆书记,你看。我的方案里,不会拆一栋老房子,只会对危房进行修缮,修旧如旧,保留原来的格局和风貌。沿河的老商铺,不会改成千篇一律的网红店,我会把村里的竹编、茶油、米酒这些非遗手艺,都整合起来,打造非遗工坊,让村民自己做老板,自己运营,而不是给开发商打工。”
“后山的茶油林,不仅不会推掉,我还要扩大种植规模,打造青溪茶油的品牌,做深加工,提升附加值,让守着林子的村民,真正赚到钱。村里的老茶油坊,我会修缮起来,改成村史馆和非遗体验馆,让游客能亲手体验榨油的过程,让我们的老手艺,能被更多人看到,传承下去。”
“还有村里的闲置老宅,我不会全部改成高端民宿,只会拿出一部分,做村民自营的民宿,培训村民自己运营,剩下的,改成乡村书屋、老年活动中心、儿童学堂,还有手艺人的工作室。我要做的,是一个活的村子,是村民们每天生活的地方,而不是一个只给游客看的、没有灵魂的景区。”
沈知夏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着,一张张规划图,清晰地展示着她的想法。她的方案里,没有华丽的网红建筑,没有夸张的游乐设施,每一处设计,都扎根在青溪村的土地上,都和村民的生活息息相关,都藏着对这片土地记忆的尊重。
陆寻看着方案,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看了太多的规划方案,一个个画得天花乱坠,充满了商业噱头,却没有一个方案,像沈知夏的这样,真正沉到了村子里,真正站在了村民的角度。
这个方案里,他看到的不是冰冷的商业数据,是对这片土地的敬畏,是对村民的尊重,是对乡村记忆的守护。
“沈设计师,你的方案,很好。”陆寻抬起头,看着沈知夏,语气里带着一丝激动,“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方案,投资回报周期很长,短期内很难看到巨大的经济效益,市里的领导,还有盛景文旅,不会认可你的方案。还有村里的村民,他们看不到眼前的利益,也未必会支持你。”
“我知道。”沈知夏点了点头,笑了笑,“陆书记,乡村振兴,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不是投一笔钱,建几栋房子,就能成的。它需要慢慢来,需要扎根在土地里,和村子一起生长。短期的经济效益,终究是泡沫,只有真正留住了人,留住了根,留住了这片土地上的记忆,村子才能真正地活过来,才能长久地发展下去。”
她看着陆寻,眼神无比认真:“陆书记,我知道这条路很难走。但是我想试试,也希望你能帮我。我们一起,给青溪村,找一条真正属于它的路。”
陆寻看着她眼里的光,那是一种纯粹的、坚定的、对这片土地的热爱,是他在无数设计师眼里,从未见过的光。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伸出手,对着沈知夏笑了笑:“好,沈设计师,我帮你。青溪村,不该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网红打卡点。这片土地上的记忆,不该就这么没了。我们一起,把这件事做成。”
两只手,再次握在了一起。
窗外的风,吹过老樟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这片土地,发出的一声轻轻的回应。
第三章土地里的故事
和陆寻谈完之后,沈知夏没有立刻回外婆的老宅子,而是沿着青溪,在村子里慢慢走着。
陆寻说得对,方案做得再好,也要村民们认可才行。她要做的,是属于村民的规划,就必须先走进村民的生活里,听听他们心里的想法,听听这片土地上,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故事。
她沿着青石板路,从村头走到村尾,遇到坐在门口的老人,就停下来,笑着和他们聊几句。老人们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可一听她是沈家的囡囡,是当年沈阿婆的外孙女,立刻就热情了起来,拉着她的手,说着她小时候的趣事,说着村子里这些年的变化。
聊着聊着,话题就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村子开发的事情上。
和陆寻说的一样,村民们的态度,两极分化得很严重。
年纪大的老人,几乎都反对大规模的开发。他们守了一辈子的老房子、老林子,是他们的根,是他们一辈子的记忆,他们不想拆,也不想走。
“囡囡,你外婆在的时候,最宝贝她那座老宅子了,说那是她公公婆婆传下来的,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坐在自家门口纳鞋底的王阿婆,拉着沈知夏的手,叹了口气,“前两年那些开发商来,说要把我们的老房子都拆了,给我们盖新的楼房,我们都不愿意。这房子里,住着我们一辈子的记忆,拆了,就什么都没了。我们老了,住不惯新楼房,就想守着老房子,守着这方水土,安安稳稳地走。”
“就是啊。”旁边的李阿公接过话头,抽着旱烟,眉头紧锁,“我们这村子,看着不起眼,可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当年抗战的时候,村里的码头,是游击队的秘密交通站,多少烈士从这里过河,去前线打鬼子。老茶油坊里,当年藏过伤员,老樟树底下,开过动员会。这些东西,拆了,就没了,我们怎么对得起那些牺牲的先烈?”
沈知夏静静地听着,心里微微震动。
她只记得青溪村的山水,记得自己童年的趣事,却不知道,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上,还藏着这样厚重的红色记忆。这些记忆,都刻在村子的一砖一瓦里,刻在每一个老人的心里,是青溪村不可磨灭的根。
而村里的年轻人,想法却完全不同。
在村口的小卖部里,沈知夏遇到了几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们是村里少数留在家里的年轻人,开着小卖部、快递点,靠着村子里的一点流量,勉强维持生计。
一说起开发的事情,他们立刻就激动了起来。
“沈姐,你是城里来的大设计师,你可一定要帮帮我们村子。”小卖部的老板叫陈浩,是村里的年轻村主任,今年28岁,之前在杭州打工,前两年才回到村里,“我们村子,太穷了,太偏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只剩下老人,再过十年,这村子就没人了!不开发,不搞商业,我们怎么赚钱?怎么活下去?总不能守着老房子,喝西北风吧?”
“就是啊!”旁边一个年轻人附和道,“那些老人,就是守旧,目光短浅。前两年盛景文旅来开发,多好的机会,两个亿的投资,能给我们带来多少工作机会,多少收入?就被他们闹黄了!现在好了,村子还是这个鬼样子,年轻人都留不住,再过几年,村子就废了!”
沈知夏看着他们激动的样子,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等他们说完,才开口问道:“那你们有没有想过,盛景文旅的开发模式,真的能给你们带来长久的收益吗?房子拆了,你们拿到一点补偿款,可景区建起来之后,商铺、民宿都是开发商的,运营权也在他们手里,你们除了去打零工,还能得到什么?等热度过去了,游客不来了,开发商走了,你们剩下什么?”
陈浩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那总比现在这样,一点机会都没有强吧?”
“机会不是只有拆了重建这一条路。”沈知夏看着他,认真地说,“老房子、老手艺、老故事,不是村子发展的阻碍,是村子最珍贵的财富。青溪村的竹编、茶油、米酒,都是非遗手艺,只要做好了,打造出自己的品牌,就能卖出去,就能赚钱。老房子修旧如旧,改成特色民宿、非遗工坊,你们自己运营,自己当老板,赚的钱都是自己的,不比给开发商打工强?”
“我们也想过啊,可是太难了。”陈浩叹了口气,“我们不懂设计,不懂运营,不懂品牌,也没有启动资金,根本做不起来。之前也有人试着做竹编产品,拿到网上去卖,根本没人买,最后都烂在了手里。”
沈知夏看着他,笑了笑:“没关系,这些事情,我可以帮你们。我是设计师,我可以帮你们做产品设计,做空间规划,做品牌打造。陆书记在这里,他可以帮你们对接政策,对接资金,对接销售渠道。只要你们愿意,我们一起做,把青溪村的东西,卖出去,把外面的人,引进来,让你们守着家,就能赚到钱,不用再背井离乡出去打工。”
陈浩和几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眼里都闪过了一丝光亮,却又带着一丝怀疑。他们被之前的失败伤透了心,也听了太多的空头支票,不敢轻易相信。
“沈姐,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陈浩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
“是真的。”沈知夏点了点头,“我外婆是青溪村的人,这里也是我的家。我回来,不是为了赚一笔快钱就走,我想在这里扎下根,和大家一起,把村子建好。我不会给你们画大饼,我们一步一步来,先从能做的小事做起,让大家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几个年轻人,看着她眼里的真诚,都沉默了。他们在这个村子里长大,太清楚这片土地的价值,也太渴望能在家乡,闯出一条路来。
从村口的小卖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落在青山上,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余晖洒在青溪上,水面泛着粼粼的波光,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暮色里。
沈知夏沿着溪水,慢慢往回走,心里百感交集。
一天的走访,让她对这个村子,有了更深刻的了解。老人们想要守住记忆,守住根;年轻人想要发展,想要赚钱,想要未来。这两种诉求,看似矛盾,其实并不对立。
她要做的规划,就是要把这两者结合起来。在保护的基础上发展,在发展的过程中传承。让老人们能安心地守着自己的家,让年轻人能在家乡看到希望,让这片土地上的记忆,不仅能被留住,还能变成实实在在的价值,让守护它的人,能真正受益。
走着走着,她停在了村子最东头的老茶油坊前。
茶油坊建在溪水边,是一座百年的老宅子,夯土墙,黑瓦顶,里面的木榨、碾盘、炒锅,都还是百年前的老物件,带着厚重的时光痕迹。只是现在,茶油坊已经荒废了,大门上着锁,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只有溪水从旁边的水渠里流过,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当年的热闹。
她小时候,最喜欢来这里玩。每年霜降过后,就是榨茶油的季节,整个茶油坊里,都弥漫着浓郁的茶油香气。林伯带着工人,晒茶籽、碾茶粉、蒸茶麸、踩茶饼、撞木榨,金黄的茶油顺着木槽流下来,香气能飘遍半个村子。
那是她童年里,最深刻的香气记忆。
“囡囡,来看茶油坊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知夏转过身,看到林伯拄着拐杖,站在那里,他是茶油坊的老主人,也是当年村里榨油手艺最好的老师傅,今年已经快八十岁了。
“林伯。”沈知夏笑着喊了一声,“我路过这里,看看。好久没看到茶油坊开榨了,怪想的。”
林伯走到她身边,看着荒废的茶油坊,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落寞,叹了口气:“没人榨油了,年轻人都不愿意学这个,又累又不赚钱。我那两个儿子,都去城里打工了,没人愿意继承这门手艺。这老茶油坊,也快塌了,这门手艺,也要跟着我,进棺材了。”
沈知夏看着老人眼里的落寞,心里一阵发酸。
这门传承了几百年的榨油手艺,这刻在青溪村土地里的记忆,难道就要这样,随着老人的离去,彻底消失了吗?
不,不能。
她看着林伯,认真地说:“林伯,这门手艺,不能丢。我想把茶油坊修缮起来,恢复古法榨油,把我们青溪的茶油,做成品牌,卖出去。我想请您,当师傅,把这门手艺,教给村里的年轻人,让它一直传下去,您愿意吗?”
林伯猛地抬起头,看着沈知夏,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手都抖了起来:“囡囡,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愿意,把这老茶油坊修起来?愿意让我们这老手艺,传下去?”
“是真的,林伯。”沈知夏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无比坚定,“我不仅要修起来,还要把这里,变成我们青溪村的标志。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的古法榨油,知道我们青溪的茶油,知道这片土地上的故事。”
林伯看着她,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流了下来。他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握住了沈知夏的手,一遍遍地说着:“好,好啊!谢谢你,囡囡,谢谢你……”
夕阳彻底落下了山,暮色笼罩了整个村子,可沈知夏的心里,却亮得很。
她终于明白,自己的规划,最核心的东西是什么。
不是图纸,不是建筑,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是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手艺,他们的记忆。
这些,才是青溪村的魂,是这片土地,真正的生命力。
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散落的、快要消失的记忆,一点点捡起来,擦亮,让它们重新焕发生机,让这片土地,重新活过来。
第二卷扎根的路
第四章老宅子的新生
回到外婆的老宅子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沈知夏打开手机手电筒,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的杂草在夜色里影影绰绰,风穿过天井,卷起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带着一丝荒凉。
她从后备箱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睡袋、手电筒、矿泉水和面包,简单收拾了一下堂屋,找了块干净的地方,铺好了睡袋。
村子里的晚上很安静,只有溪水流动的声音,还有远处的虫鸣,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上海车水马龙的夜晚,完全是两个世界。
沈知夏坐在睡袋上,啃着面包,打开了电脑,开始修改自己的规划方案。白天和村民们的聊天,还有听到的那些故事,让她对这个项目,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也有了更多的想法。
她在方案里,增加了红色文化保护的内容,把当年游击队的交通站、藏过伤员的老茶油坊、开过动员会的老樟树广场,都纳入了保护范围,打造一条红色文化步道,让这段被遗忘的历史,被更多人知道。
她还细化了非遗工坊的规划,竹编工坊、茶油工坊、米酒工坊、木雕工坊,每一个工坊,都对应着村里的老手艺,也对应着一位手艺人。她要做的,不仅仅是修缮一个空间,更是搭建一个平台,让老手艺人们,能在这里安心创作,能把自己的手艺传承下去,能靠着自己的本事,赚到钱,得到尊重。
还有村民们最关心的收益问题,她也做了详细的规划。成立村集体合作社,村民们可以用自己的老房子、土地、手艺入股,项目的收益,按照股份分红,每一个村民,都是项目的主人,而不是旁观者。运营的主导权,永远掌握在村集体和村民手里,而不是外来的资本。
她画着图纸,写着方案,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窗外传来了鸡鸣声,晨曦透过木格窗,照进了堂屋,落在她的电脑屏幕上。沈知夏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走到了院子里。
清晨的山里,空气格外清新,带着草木和溪水的气息,天井里的金桂树,叶片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闪着光。
看着这座荒废的老宅子,沈知夏的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先把这座老宅子修缮起来。
一来,她要在这里住下来,真正扎根在村子里,而不是做一个过客。二来,这座老宅子,是浙西民居的典型代表,有上百年的历史,本身就有着重要的保护价值。更重要的是,她要通过修缮这座老宅子,给村民们做一个示范。
老房子不是只能拆掉重建,修旧如旧的修缮,不仅能保留原来的风貌和记忆,还能满足现代的居住需求,住着一样舒服。她要让村民们看到,保护和发展,从来都不是对立的。
说干就干。
她先给陆寻打了个电话,问他村里有没有靠谱的施工队,懂老房子修缮的。陆寻一听她要修缮外婆的老宅子,立刻就答应了,说马上给她联系村里的施工队,队长是村里的老泥瓦匠,姓王,修了一辈子的老房子,手艺特别好。
没过多久,陆寻就带着王师傅,来到了老宅子。
王师傅今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精神却很好,手里拿着一把卷尺,围着宅子转了一圈,敲了敲土墙,看了看木梁,又走进屋里,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最后对着沈知夏摇了摇头。
“沈囡囡,这宅子,问题不小啊。”王师傅叹了口气,“后山的土墙塌了一角,雨水灌进去,里面的夯土都松了,再不修,整个墙都要塌。还有房梁,被白蚁蛀了,好几根都要换。屋顶的瓦,也碎了一大半,一下雨就漏。最麻烦的是,这宅子的木格窗、木门,都烂得差不多了,要修旧如旧,得找老木匠,一点点做,费功夫,也费钱。”
“王师傅,钱不是问题,我只有一个要求。”沈知夏看着他,认真地说,“修旧如旧,最大限度地保留宅子原来的格局和风貌,原来的一砖一瓦,能保留的,都尽量保留。我不要把它改成城里的商品房,我要它,还是外婆的老宅子,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
王师傅看着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竖起了大拇指:“好!囡囡,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现在的年轻人,修老房子,都喜欢拆得干干净净,改成城里的样子,一点老味道都没了。你能想着保留老样子,难得啊!你放心,这宅子交给我,我一定给你修好,保证修得和原来一模一样,还比原来更结实!”
谈妥了修缮的事情,王师傅立刻就回去安排人手和材料了。陆寻看着沈知夏,笑着说:“你这动作可真快,刚到村里,就先把自己的宅子修起来了。”
“总得先有个落脚的地方。”沈知夏笑了笑,“更重要的是,我想给村民们做个示范。让他们看看,老房子修好了,一样能住得舒服,一样有价值。不是只有拆了,才有出路。”
陆寻点了点头,眼里满是认可:“你想得很周到。对了,还有个事跟你说一下,盛景文旅的团队,今天下午到村里来考察,带队的是他们的设计总监,叫周明宇。你应该认识吧?”
沈知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周明宇,她当然认识。
他是她大学的师兄,也是她在上海设计院的前同事,后来跳槽去了盛景文旅,当了设计总监。两个人之前在设计院的时候,就因为设计理念不合,经常发生冲突。周明宇是典型的商业设计师,永远把商业价值放在第一位,觉得设计就是为了赚钱,而沈知夏,始终觉得,好的设计,应该有温度,有根,有灵魂。
没想到,这次的项目,两个人又对上了。
“认识,前同事。”沈知夏淡淡地说。
“那你可得做好准备了。”陆寻看着她,语气严肃,“周明宇在文旅行业里名气很大,手里有好几个爆火的网红古镇项目,市里的领导很认可他。这次他亲自过来,显然是对这个项目,志在必得。”
“我知道。”沈知夏笑了笑,眼里没有丝毫畏惧,“正好,我也想看看,他这次,又想把青溪村,做成什么样的复制粘贴产品。”
下午,盛景文旅的团队,果然浩浩荡荡地来到了青溪村。
十几个人的团队,穿着统一的冲锋衣,拿着相机、无人机,前呼后拥的,和沈知夏一个人扎根在村里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周明宇走在最前面,穿着定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站在村口的沈知夏,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走了过来,伸出手:“知夏?真的是你?我听说这次投标,有个个人工作室也报名了,没想到是你。怎么?放着上海设计院的合伙人不当,跑到这个小山村里,来做这种小项目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在他看来,沈知夏放弃上海的大好前途,跑到这种小山村来,简直是自甘堕落,疯了。
“周师兄,好久不见。”沈知夏和他握了握手,语气平静,“青溪村不是小项目,这里的山水,这里的人,这里的故事,比上海那些商业综合体,有价值得多。”
“价值?”周明宇笑了起来,摇了摇头,“知夏,你还是这么理想化。做文旅项目,什么是价值?能赚钱,能带来流量,能给甲方带来回报,才是价值。你守着那些所谓的老房子、老故事,不能当饭吃。村民们要的是真金白银,不是你那些虚无缥缈的情怀。”
“村民们要的是好日子,可也不想丢了自己的根。”沈知夏看着他,眼神锐利,“周师兄,你做了那么多文旅小镇,拆了那么多老房子,建了那么多千篇一律的商业街,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村子里的村民,最后得到了什么?那些刻在土地上的记忆,没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记忆?”周明宇嗤笑了一声,“在商业价值面前,记忆一文不值。知夏,我们走着瞧,看看最后,这个项目,到底会花落谁家。我倒要看看,你的情怀,能不能打败我的商业方案。”
说完,他带着自己的团队,转身朝着村里走去,一群人拿着相机,对着老房子拍来拍去,像是在看一个待开发的商品,而不是一个活着的村子。
陆寻走到沈知夏身边,看着周明宇的背影,皱着眉说:“这个周明宇,来者不善啊。”
沈知夏看着远处的青山,笑了笑,眼神无比坚定:“没关系。他有他的商业逻辑,我有我的扎根之路。青溪村的故事,只有真正懂这片土地的人,才能讲好。”
她转过身,朝着外婆的老宅子走去。王师傅已经带着工人,开始清理院子里的杂草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老宅子里响了起来,像是一首新生的序曲。
这座老宅子,即将迎来新生。而她在青溪村的路,也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手艺人的坚守
老宅子的修缮工程,有条不紊地开始了。
王师傅果然是手艺过硬的老匠人,带着村里的几个工人,先把塌了的土墙清理出来,用和原来一样的黄土、稻草,按照古法夯土,一点点把墙补起来,补好的墙面,和原来的严丝合缝,看不出一点修补的痕迹。
蛀坏的房梁,他们没有全部换掉,而是用传统的榫卯工艺,把蛀坏的部分剔除,嵌入新的木料,既保证了房梁的结实,又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原来的老木料。
碎掉的瓦片,他们一片片捡起来,还能用的,都重新铺回了屋顶,实在不能用的,才找了和原来一样的青瓦补上。
沈知夏每天都泡在工地上,和王师傅一起商量修缮的细节,小到一扇木格窗的花纹,一道门槛的高度,她都要反复确认,确保每一处细节,都能保留老宅子原来的样子,同时又能满足现代的居住需求。
她在原来的格局里,增加了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做了防水和保温,装了地暖,却没有破坏原来的天井和堂屋的结构。她要让这座老宅子,既能留住百年的时光和记忆,又能适配现代的生活,住得舒服安心。
村里的人,都知道沈家的囡囡回来修老宅子了,都好奇地过来看热闹。看到王师傅他们,一点点把破败的老宅子,修得焕然一新,却又完全保留了原来的样子,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没想到,这老房子,还能修成这样!我还以为,只能拆了盖新楼呢!”
“是啊,你看这土墙,补得和原来一模一样,这手艺,真是绝了!”
“还是沈家囡囡有想法,这老宅子修好了,比新盖的楼房,有味道多了!”
老人们看着修缮中的老宅子,眼里都满是欣喜和羡慕。他们守了一辈子的老房子,总有人知道它的好,总有人能把它修好。
而村里的年轻人,也经常过来看,看着沈知夏在老宅子里,设计了茶室、书房、阳光房,老房子里也能装地暖、装卫生间,住着和城里的房子一样舒服,都忍不住动了心。
原来,不用拆老房子,也能过上好日子。
这天下午,沈知夏正在工地上,和王师傅商量木门修缮的事情,陈阿公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过来,站在旁边,看了很久,欲言又止的样子。
“阿公,您怎么来了?快坐。”沈知夏连忙搬了个凳子,扶着老人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陈阿公接过水杯,叹了口气,看着修缮中的宅子,对着沈知夏说:“囡囡,你这宅子,修得真好。阿公活了一辈子,没见过几个人,能像你这样,这么爱惜老房子,这么懂老东西。”
“阿公,这都是应该的。这些老房子,老手艺,都是宝贝,不能就这么没了。”沈知夏笑着说。
陈阿公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说:“囡囡,你之前说,想给我们这些手艺人,建非遗工坊,把竹编手艺传下去,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阿公。”沈知夏重重地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您的竹编手艺,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我们青溪村的宝贝。我不仅要建竹编工坊,还要帮您做产品设计,打造品牌,把您编的竹编产品,卖出去,卖到全国各地去。还要请您收徒弟,把这门手艺,教给村里的年轻人,让它一直传下去。”
陈阿公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他今年八十二岁,从七岁开始跟着父亲学竹编,做了七十五年的竹编,手艺出神入化,当年他编的竹席、竹篮、竹灯,在整个浙西都有名,还拿过省里的非遗奖项。
可这些年,塑料制品越来越多,便宜又耐用,没人再用竹编的东西了。他的两个儿子,都不愿意学这门又苦又累又不赚钱的手艺,去城里打工了。村里的年轻人,也没人愿意学。
他守着一屋子的竹编工具和作品,看着这门手艺,一点点走向失传,心里像刀割一样。前两年,他甚至把自己编了一辈子的竹编工具,都当柴火烧了,要不是被村里人拦下来,恐怕都烧光了。
之前也有人来找过他,说要把他的竹编手艺,做成旅游表演项目,让他在景区里,给游客表演编竹编,给他开工资。可他拒绝了。
他的竹编,是用来用的,是有温度的手艺,不是给人看的猴戏。
可现在,沈知夏说,要帮他把竹编产品卖出去,要让他收徒弟,把手艺传下去。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
“囡囡,阿公信你。”陈阿公握着沈知夏的手,枯瘦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你要是真的能把这门手艺传下去,阿公这辈子,就没有遗憾了。阿公把这门手艺,全都教给你,全都交给你。”
“谢谢您,阿公。”沈知夏看着老人眼里的光,心里也一阵动容,“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这门手艺,失传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
就在这时,陈浩带着几个年轻人,也走了过来,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陈浩挠了挠头,看着沈知夏,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沈姐,那个……竹编工坊,要是建起来了,我们能不能跟着陈阿公,学竹编手艺?我们也想试试,能不能把我们村里的东西,卖出去。”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也都纷纷点头,眼里满是期待。
他们之前总觉得,村子里的这些老手艺,都是过时的东西,赚不到钱。可这段时间,看着沈知夏做的规划,看着她一点点把老宅子修起来,他们也慢慢意识到,这些老手艺,不是没用的东西,是村子里最珍贵的宝贝。
如果真的能靠着这些手艺,在家乡赚到钱,谁又愿意背井离乡,去城里打工呢?
“当然可以!”沈知夏看着他们,笑着说,“只要你们愿意学,陈阿公肯定愿意教。等工坊建起来,你们就是第一批学员,也是我们非遗工坊的第一批合伙人。我们一起,把青溪的竹编,做出名堂来!”
“太好了!”几个年轻人,都激动地跳了起来。
陈阿公看着这些年轻人,浑浊的眼睛里,也泛起了泪光。他守了一辈子的手艺,终于有人愿意学了,终于有希望传下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知夏更忙了。
她一边盯着老宅子的修缮工程,一边带着陈浩他们,开始做前期的准备工作。她先给陈阿公的竹编作品,拍了照片和视频,注册了抖音账号,把老人编竹编的过程,还有精美的竹编作品,发到了网上。
她没想到,视频发出去之后,竟然意外地火了。
陈阿公精湛的手艺,精美的竹编作品,还有老人眼里对手艺的坚守,打动了无数的网友。视频的点赞量,很快就破了百万,评论区里,全是网友的夸赞和求购信息。
“天呐,这手艺也太厉害了吧!这竹编的灯,也太好看了吧!求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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