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从来没有后悔过这里有我的童年有我所有珍贵的记忆(1/2)
青川地脉
第一章写字楼里的风,吹不进稻田
深秋的上海,陆家嘴的写字楼玻璃幕墙映着铅灰色的天,林知夏坐在32层的工位前,指尖划过屏幕上刚改完的第十二版商业综合体设计方案,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
她今年30岁,是国内顶尖的合筑规划设计院最年轻的项目主创,入行八年,手里出过十几个爆火的商业地标、网红文旅项目,拿过两次行业金奖,是院里公认的“拼命三娘”,也是最懂市场、最能让甲方满意的设计师。
可此刻,看着屏幕上那些流光溢彩的玻璃盒子、千篇一律的网红打卡点,她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知夏,厉害啊!甲方刚打电话过来,方案一次性过了,说就按你的设计来!”助理小陈抱着一摞文件跑过来,脸上满是兴奋,“还有,院里刚接了个新项目,江州市青川镇的乡村振兴全域规划,院长点名让你当主创,说是你的老家,没人比你更合适。”
“青川镇?”
林知夏握着鼠标的手猛地一顿,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沉寂了十几年的心湖,瞬间掀起了滔天的波澜。
青川镇,浙西群山里的那个小镇,是她长大的地方。那里有外婆家的老木屋,有漫山遍野的茶园,有门前流过的青竹溪,有她整个童年的记忆。也是她从18岁考上大学离开后,就再也没有长住过的地方。
就连外婆去世,她也只是匆匆回去待了三天,就被院里的紧急项目叫回了上海,连外婆留下的老木屋,都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
“对,就是青川镇。”小陈把项目任务书放在她面前,“当地政府想做全域乡村振兴,既要产业升级,也要文旅开发,预算很足,就是要求高,说不能搞千篇一律的网红小镇,要留住青川的根。院长说,你是青川走出去的,最懂那里需要什么。”
林知夏翻开任务书,扉页上印着青川镇的航拍图。连绵的青山环抱着一片开阔的河谷,青竹溪像一条绿丝带穿镇而过,成片的稻田铺在河谷里,老街的黑瓦白墙连成一片,还有半山腰上那片熟悉的茶园——那是外婆守了一辈子的地方。
看着那张照片,她的鼻尖突然一酸。
她想起小时候,夏天的傍晚,外婆牵着她的手,走在田埂上,晚风吹过稻田,掀起一层层金色的麦浪,空气里满是稻花和泥土的清香。外婆指着脚下的土地说:“夏夏,人这一辈子,走得再远,根都在土里。这土地里,藏着祖祖辈辈的记忆,丢不得。”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上海的摩天大楼比青川的老房子好看,城市的霓虹比山里的星星耀眼。她拼命读书,考出了大山,进了最好的设计院,做了最时髦的设计,把青川的一切,都封存在了记忆的角落里。
可这八年里,她做了无数的设计,画了无数的图纸,却再也没有闻到过稻田里的风,再也没有感受过脚踩在泥土里的踏实。她设计的那些网红小镇,拆了老房子,建了仿古建筑,引进了全国都一样的奶茶店、文创店,游客来了一波又一波,可当地的年轻人,还是留不住,老人们守着空荡荡的村子,眼里的光慢慢灭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创造价值,是在改变乡村。可直到此刻,看到“青川镇”这三个字,她才突然明白,她设计的那些东西,从来都没有真正走进过土地里,也从来没有留住过那些真正珍贵的记忆。
“知夏,你想什么呢?”部门总监张驰走了过来,他是林知夏的师兄,也是院里的另一位主创,一直和她暗暗较劲,“院长把青川的项目给你,是看重你。不过我可提醒你,乡村项目看着简单,其实麻烦得很,地方政府要政绩,资本方要盈利,村民们又难沟通,别砸了你金牌主创的招牌。”
他顿了顿,话里有话地说:“要是你觉得难,我可以帮你分担。我刚做完皖南的文旅项目,经验比你足。”
林知夏合上任务书,抬起头,眼里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不用了师兄。”她笑了笑,“青川是我的家,这个项目,我自己来。”
张驰愣了一下,随即耸耸肩,转身走了,眼里却闪过一丝不屑。在他看来,林知夏就是被情怀冲昏了头。乡村项目,情怀值几个钱?最终还是要看数据,看盈利,看能不能给院里带来收益。
林知夏没有理会他的想法,她拿起手机,订了第二天一早回江州的高铁票。
下班的时候,上海下起了雨。林知夏走出写字楼,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她抬头看着眼前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她拿出手机,翻出了一张老照片。那是她十岁那年,和外婆在茶园里拍的,她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捧着刚摘的茶叶,笑得一脸灿烂,外婆站在她身边,温柔地看着她,身后是漫山遍野的绿。
照片里的风,好像穿过了二十年的时光,吹到了她的脸上。
“外婆,我要回家了。”她轻声说,“我回去看看那片土地,看看那些我们一起走过的地方,我不会让那些记忆,就这么没了。”
第二天一早,林知夏背着双肩包,拖着一个行李箱,登上了回江州的高铁。
高铁一路向西,驶出了繁华的城市,穿过了连绵的隧道,窗外的风景,从林立的高楼,变成了成片的田野和青山。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山水,林知夏的心跳,越来越快。
四个小时后,高铁抵达江州站。她转乘客车,往青川镇的方向驶去。客车在盘山公路上蜿蜒前行,窗外的青山越来越近,空气里的草木清香越来越浓,还有那熟悉的、带着湿润气息的泥土味。
当客车转过最后一个山弯,青川镇全貌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林知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河谷里的稻田,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只是深秋时节,稻子已经收割了,留下了整齐的稻茬,在夕阳里泛着温柔的光。青竹溪依旧清澈,溪上的石拱桥还是老样子,桥边的老樟树,比记忆里更粗壮了,枝繁叶茂,像一把巨伞,罩着半个桥头。
老街的黑瓦白墙,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很多房子的木门上,挂着生锈的锁,墙皮也剥落了,看起来有些萧条。半山腰的茶园,依旧郁郁葱葱,只是看不到当年采茶人的身影了。
客车停在了镇口,林知夏拖着行李箱下了车,脚踩在青石板路上,冰凉坚硬的触感,却让她觉得无比踏实。
这是她的土地,是她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离开的时候,她还是个懵懂的少女,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设计师。
她看着眼前的青川镇,在心里默默说:青川,我回来了。这一次,我要读懂你的故事,留住你的记忆,让这片土地,重新焕发生机。
第二章老屋里的时光,田埂上的隔阂
林知夏拖着行李箱,沿着青石板路往老街深处走。
夕阳把老街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侧的老房子,大多是清末民初的木结构建筑,雕花的木窗,斑驳的白墙,门口摆着的竹椅,还有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
小时候,这条老街是青川最热闹的地方。供销社的柜台前永远挤满了人,铁匠铺里的叮当声从早响到晚,豆腐坊的香气能飘满整条街,外婆牵着她的手,从街头走到街尾,能给她买一串油滋滋的糖糕,一块甜糯的米糕,还有她最喜欢的麦芽糖。
可现在,铁匠铺的门封了,豆腐坊也关了,供销社变成了一家小小的便利店,街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眼神浑浊地看着她这个陌生人。
“你是……林家的夏丫头?”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知夏转过头,看到坐在竹椅上的老奶奶,正眯着眼睛看着她。
“王婆婆?”林知夏认了出来,这是外婆的老邻居,小时候经常给她塞糖吃的王婆婆。
“哎呀,真的是夏丫头!”王婆婆激动地站起身,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她,“都长这么大了,出脱得这么好看!你外婆要是还在,看到你回来,肯定高兴坏了。你这孩子,外婆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我们都以为你忘了青川,忘了这里了。”
王婆婆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林知夏的心里,她的眼眶一红,低声说:“王婆婆,对不起,是我不好,一直没回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婆婆拍着她的手,叹了口气,“你外婆的老房子,我们一直帮你看着,没让人动过,就是好久没人住了,落了点灰。走,婆婆带你过去。”
王婆婆拄着拐杖,带着林知夏往老街的尽头走。走到最里面的一扇木门前,林知夏停下了脚步。
这就是外婆的老木屋,也是她长大的地方。
木门上的铜环已经生了绿锈,门板上刻着她小时候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门槛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推开木门,吱呀一声,像是推开了尘封的时光。
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是她出生那年,外婆亲手栽的,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深秋时节,满树的桂花,香得人鼻子发酸。墙角的月季还在开,是外婆最喜欢的品种,井台边的青苔,还是绿油油的,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少了那个在院子里忙碌的身影。
正屋的木门没锁,推开门,里面的家具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外婆的藤椅,摆在靠窗的位置,桌上的搪瓷杯,还印着当年的花纹,墙上挂着她和外婆的合照,还有她从小到大的奖状,一张都没少。
林知夏放下行李箱,伸手拂过桌上的灰尘,指尖触到冰凉的木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以为自己把这里忘了,可原来,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刻在她的骨子里,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那天晚上,林知夏打扫了老房子,在自己小时候住的房间里,铺好了床单被褥。躺在熟悉的木床上,听着窗外青竹溪的流水声,还有稻田里的虫鸣,她睡得无比安稳,是这八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第二天一早,林知夏就去了青川镇镇政府,对接项目的事情。
刚走进镇政府的大门,就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夹克、身材挺拔的男人,正站在院子里,和几个村干部交代事情。男人背对着她,声音低沉有力,条理清晰,交代着村里森林防火和晚稻收割的事情。
“陈书记,市里设计院的林设计师来了。”镇政府的工作人员喊了一声。
男人转过身,林知夏看到他的脸,瞬间愣住了。
黝黑的皮肤,轮廓分明的五官,眼神锐利而沉稳,虽然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可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陈望北,她小时候的玩伴,也是当年青川镇唯一和她一起考出去的孩子。
小时候,他们是老街里最“野”的两个孩子。她带着他爬树掏鸟窝,他带着她下河摸鱼,她被别的孩子欺负了,他永远第一个冲上去帮她打架。她学习好,他体育好,两个人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田埂上写作业,一起在茶园里捉迷藏。
后来,她考上了上海的名牌大学,学了设计;他考上了农业大学,学了乡村治理。再后来,她留在了上海,他却在毕业之后,放弃了城里的工作,回到了青川镇,从村支书干起,现在已经是青川镇的镇党委书记了。
这些年,他们几乎断了联系,只是偶尔从老家的亲戚嘴里,听到一点对方的消息。林知夏怎么也没想到,这次回乡做项目,对接的负责人,竟然是他。
陈望北看到林知夏,也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了平静,伸出手,声音低沉:“林设计师,你好,我是青川镇党委书记陈望北。欢迎你回家乡,负责我们青川的乡村振兴项目。”
他的语气很官方,很客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像是在对待一个普通的合作方,而不是多年未见的童年玩伴。
林知夏回过神,伸出手,和他握了握,他的手掌粗糙而有力,带着常年干农活留下的薄茧。
“陈书记,你好。”她也收起了心里的波澜,用同样官方的语气说,“这次的项目,还要麻烦你多配合,多给我们讲讲青川的情况,提提意见。”
“应该的。”陈望北收回手,示意她往会议室走,“林设计师,我们已经准备好了青川镇的相关资料,包括各村的情况、产业现状、文旅资源,还有村民的诉求,都整理好了。不过在看资料之前,我有几句话,想先跟林设计师说清楚。”
走进会议室,陈望北把一摞资料放在林知夏面前,看着她,语气严肃:“林设计师,我知道你是上海来的大设计师,做过很多大项目,拿过很多奖。但是青川和上海不一样,和你做过的那些网红文旅小镇,更不一样。我们要的,不是拆了老房子建仿古建筑,不是引进一堆奶茶店、文创店,搞几个打卡点,热闹一阵就没了下文。”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她:“我们要的,是能真正留住青川的人,能让村民们真正赚到钱,能让青川的根留住的方案。如果你的设计,还是那些城市里照搬过来的网红套路,那对不起,我们青川不欢迎。”
林知夏看着他,心里有点不舒服。他好像已经先入为主地给她定了性,觉得她就是来搞那些华而不实的设计的。
她拿起面前的资料,翻开,平静地说:“陈书记,你放心。我是青川长大的,这里的一草一木,我比谁都熟悉。我知道青川的根在哪里,也知道这里的人需要什么。这次的方案,我不会搞千篇一律的网红小镇,我会用我的设计,留住青川的记忆,也让青川真正富起来。”
“是吗?”陈望北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信,“林设计师,话别说得太早。你在上海待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城市里的那一套,你真的知道,现在的青川,村民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你真的知道,这片土地上,藏着什么样的记忆吗?”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林知夏的头上。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是啊,她离开青川十几年了,她记忆里的青川,是十几年前的样子。现在的青川,变成了什么样?村民们真正的诉求是什么?这片土地上,这些年又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她一无所知。
陈望北看着她沉默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一点:“林设计师,我不是针对你。只是这些年,来了一波又一波的设计师,来了一波又一波的投资商,都说要帮青川发展,结果呢?要么是想圈地搞房地产,要么是搞些华而不实的东西,钱花了不少,村民们一点好处都没拿到,反而把老房子拆了,把地占了,把我们青川的根都快挖没了。”
“我知道你是青川走出去的,对这里有感情。但是感情不能当饭吃,设计也不能只靠情怀。想要做好这个项目,你得先沉下来,走进村里,走进田里,走进村民的家里,听听他们怎么说,看看这片土地真正的样子。而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图纸,画一些看起来好看,却落不了地的东西。”
说完,他站起身:“资料你先看着,有什么需要,让办公室的人对接。我还要去村里看看,就不陪你了。”
陈望北转身走出了会议室,留下林知夏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面前厚厚的资料,心里五味杂陈。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青川人,做这个项目,有天然的优势。可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对这片阔别了十几年的土地,竟然如此陌生。
她想起外婆说的话:“这土地里,藏着祖祖辈辈的记忆,丢不得。”
可现在,她连这片土地里藏着什么样的记忆,都不知道,又谈何留住呢?
林知夏合上资料,站起身,走出了镇政府。她没有回老房子,而是沿着青竹溪,往田埂上走去。
深秋的稻田里,刚收割完稻子,村民们正在翻地,准备种油菜。空气里满是泥土和稻草的清香,脚踩在田埂上,软软的泥土陷下去,带着熟悉的踏实感。
她沿着田埂,一步步往前走,看着在田里劳作的村民,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看着溪边的老樟树,记忆里的画面,一点点和眼前的景象重合。
小时候,她就是在这条田埂上,跟着外婆一起,给在田里干活的外公送水;就是在这片稻田里,和陈望北一起,抓蚂蚱,追蝴蝶;就是在这条溪边,和小伙伴们一起,摸鱼捉虾,打水仗。
这片土地,承载了她整个童年的快乐,也藏着青川祖祖辈辈的记忆。
她突然明白了陈望北的话。
想要做好这个设计,首先要读懂这片土地,读懂土地上的人,读懂那些藏在泥土里、老屋里、稻田里的记忆。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半山腰的茶园,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她要放下金牌设计师的身份,做回青川的女儿,走遍青川的每一个村子,每一片田地,每一条溪流,听每一个老人讲青川的故事,把这片土地上的记忆,一点点找回来,然后用自己的设计,让它们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
第三章图纸外的故事,泥土里的根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知夏几乎走遍了青川镇的每一个角落。
她关掉了电脑,放下了画笔,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笔记本、录音笔和相机,从河谷里的平原村,到深山里的竹溪村,从百年历史的青川老街,到半山腰上的古茶园,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走,一户人家一户人家地拜访。
一开始,村民们对她很陌生,也很防备。看着她拿着相机拍照,拿着本子记东西,都以为她是来搞开发的,要拆他们的房子,占他们的地,要么闭门不见,要么就是敷衍几句,不肯多说。
“姑娘,你别问了,问了也没用。之前来了好几个设计师,也问东问西的,最后还不是把我们的老房子拆了,搞了个什么民宿,我们一分钱好处都没拿到,还被赶去了别的地方。”
“就是,我们种了一辈子的地,你们这些城里人,就想着把我们的地拿去搞什么网红打卡点,我们以后吃什么?”
第一次去平原村的时候,几个老人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对着她七嘴八舌地说,语气里满是不信任和抵触。
林知夏没有生气,也没有急着解释,只是蹲下来,坐在老人身边,笑着说:“大爷大妈,我不是来拆房子的,我是老街林婆婆的外孙女,叫林知夏,小时候在青川长大的。这次回来,就是想听听大家的想法,看看我们青川怎么发展,才能让大家过得更好,不是来搞破坏的。”
“林婆婆的外孙女?就是当年那个读书特别厉害,考去上海的夏丫头?”一个大爷愣了一下,仔细打量着她。
“是我,张大爷。”林知夏笑了,“小时候我偷摘你家的桃子,你还追了我半条街呢,忘了?”
张大爷一下子笑了起来,一拍大腿:“哎呀!真的是你啊夏丫头!都长这么大了!我就说看着眼熟!”
一下子,老人们的态度就变了,热情地拉着她的手,给她搬凳子,倒茶水,你一言我一语地跟她聊了起来。
他们跟她说,现在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很多地都荒了,没人种;他们跟她说,家里的年轻人想回来创业,可是没门路,没资金,也不知道干什么;他们跟她说,老房子越来越旧了,想修,又不知道怎么修,拆了又舍不得,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家;他们跟她说,青川的茶叶好,笋干好,米酒好,可是卖不出去,只能挑到镇上去卖,卖不上价钱。
林知夏拿着笔记本,认认真真地记着,把他们的诉求,他们的烦恼,他们的期盼,一字一句地写下来。她这才发现,她之前在上海想的那些设计理念,那些文旅开发的思路,在这些真实的诉求面前,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她以为村民们想要的,是漂亮的房子,热闹的商业街,可他们真正想要的,是能在家门口赚到钱,是能让孩子留在身边,是能守住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房子和土地,是能让青川的日子,越过越好。
从平原村出来,林知夏又去了深山里的竹溪村。
竹溪村是青川最偏远的村子,藏在群山里,只有一条盘山公路通进去,村里全是百年以上的老夯土房,还有一片保存完好的古竹林,风景极美,却也极其贫困,年轻人几乎都走光了,只剩下二十几户老人守在村里。
林知夏走在村里,看着那些斑驳的夯土房,看着房前屋后的竹林,听着溪水声,心里被深深触动了。这些老房子,是浙西山区最具特色的民居,是青川人祖祖辈辈的智慧结晶,也是这片土地上最珍贵的记忆。可现在,很多房子都已经塌了,剩下的,也摇摇欲坠。
村里的老支书,带着林知夏走遍了村子,指着那些老房子,叹了口气说:“林设计师,你看,这些房子,都是我们的父辈、祖辈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可是现在,年轻人都走了,没人住,也没人修,再过几年,恐怕就全塌了。我们也想过搞旅游,可是路不好,没人来,投资商也不愿意来,说这里太偏了,赚不到钱。”
林知夏摸着夯土房粗糙的墙面,看着墙上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心里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这些老房子,不是包袱,是宝藏。它们不需要被拆掉,不需要被改造成千篇一律的网红民宿,只需要被修复,被活化,保留原本的肌理和温度,让它们重新活过来。
她跟老支书说:“老支书,你放心,这些老房子,我一定想办法帮你们保住。我们不拆,我们修,修得既安全,又保留原来的样子。我们不搞大规模的旅游开发,我们做小众的研学、写生基地,还有手工作坊,让外面的人,来这里感受我们青川的老房子,老手艺,也让村里的人,能靠着这些老房子,赚到钱。”
老支书看着她,眼里瞬间燃起了光,紧紧握着她的手,激动地说:“林设计师,你说的是真的吗?真的能不拆房子,还能让我们赚到钱?”
“是真的。”林知夏认真地点头,“这些老房子,是我们青川的宝贝,是祖祖辈辈留给我们的记忆,我们不仅要保住它们,还要让它们给我们带来好日子。”
从竹溪村出来,林知夏又去了半山腰的茶园。
这片茶园,是外婆守了一辈子的地方,也是青川镇最老的一片茶园,有上百年的历史。青川的茶,曾经是贡茶,香气醇厚,滋味甘甜,在几十年前,是远近闻名的好茶。可现在,茶园大多都荒了,只剩下几户老人还在守着,茶叶也卖不上价钱。
林知夏走进茶园,看着那些老茶树,指尖抚过带着露水的茶叶,仿佛又看到了外婆当年在茶园里采茶的样子。
守茶园的老人,是外婆的老茶友,李爷爷。看到林知夏,他激动地拉着她,给她泡了一杯今年的新茶。
茶汤清澈,香气扑鼻,喝一口,满口生津,是记忆里的味道。
“夏丫头,这茶,还是你外婆当年教我们做的手艺,一点都没变。”李爷爷叹了口气,“可是现在,没人认了。外面的人,都喜欢那些包装好看的网红茶,我们这手工做的茶,卖不出去啊。这片茶园,你外婆守了一辈子,现在,快没人管了。”
林知夏放下茶杯,看着眼前的老茶园,心里暗暗做了决定。
这片茶园,不仅是外婆的记忆,也是青川的记忆。她要把这片茶园保住,把青川的制茶手艺传下去,让青川的茶,重新被人知道,重新走出大山。
这一个月里,林知夏的鞋子磨破了两双,脸被山里的太阳晒黑了,笔记本写满了整整三本,相机里存了几千张照片,有老房子,有稻田,有茶园,有竹林,还有那些笑着、说着的老人。
她不再是那个坐在写字楼里,对着图纸画设计的金牌主创了。她会蹲在田埂上,和村民们一起聊一下午的种地经;会坐在老木匠的作坊里,看他做一下午的木工活,听他讲老房子的榫卯结构;会守在制茶坊里,跟着李爷爷学炒茶,感受茶叶在手里的温度变化;会坐在老戏台前,听村里的老艺人唱婺剧,听他们讲青川老街的故事。
她终于读懂了这片土地。
这片土地上的记忆,从来都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情怀,不是照片里定格的风景,而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是邻里之间的烟火气,是刻在每一个青川人骨子里的,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和眷恋。
她的设计,也终于有了灵魂。
她不再想着怎么设计出好看的建筑,怎么打造网红打卡点,而是想着,怎么通过设计,留住青川的烟火气,怎么让村民们的生活更方便,怎么让那些老手艺、老房子、老茶园,重新活过来,怎么让离开的年轻人,愿意回到这片土地上。
这天晚上,林知夏回到老房子,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打开电脑,开始重新写方案。
她删掉了之前准备的所有网红文旅的内容,重新搭建了整个项目的框架。
她的方案里,没有大规模的拆迁,没有千篇一律的商业街,只有三个核心:
-第一,是保护。修复青川老街和竹溪村的老夯土房,保留原本的建筑肌理和村落格局,不改变原住民的生活方式,留住青川最原始的风貌和记忆;修复古戏台、老码头、老茶坊这些公共建筑,让它们重新成为村民们的活动空间,让青川的传统文化,有地方传承。
-第二,是产业。打造青川的特色农业品牌,以百年茶园为核心,升级茶叶种植、制作工艺,打造青川贡茶品牌;发展生态种植、林下养殖,把青川的笋干、米酒、土蜂蜜这些农产品,通过电商渠道卖出去;同时,发展小众的文旅,不搞大规模的旅游,只做研学、写生、乡村体验游,让游客真正走进青川的生活,也让村民们在家门口就能赚到钱。
-第三,是活化。在老街打造非遗手工作坊,给木雕、制茶、竹编、米酒酿造这些老手艺,提供展示和经营的空间,让老手艺人们能靠着自己的手艺吃饭,也让年轻人愿意学,把这些手艺传下去;在村里打造共享空间、电商服务站,给回乡创业的年轻人,提供场地和支持,让他们能回到家乡,建设家乡。
这个方案里,没有华丽的效果图,没有惊人的投资回报预测,只有实实在在的内容,只有对这片土地的尊重,对村民们的尊重,对那些记忆的尊重。
天快亮的时候,林知夏终于写完了方案的初稿。她关掉电脑,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心里无比踏实。
她终于明白,最好的设计,从来都不是凭空创造,而是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只有真正读懂了这片土地,读懂了土地上的人,才能做出真正有温度、有灵魂、能落地的设计。
早上,林知夏拿着方案,去了镇政府,找到了陈望北。
她把方案放在陈望北面前,看着他,认真地说:“陈书记,这是我做的青川乡村振兴规划方案初稿,你看看。我走遍了青川的每一个村子,听了每一个村民的想法,这是我为青川,量身定做的方案。”
陈望北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这个在上海待了十几年的金牌设计师,真的沉了下来,走遍了青川的角角落落。
他拿起方案,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越看,他的眼神越认真,脸上的不屑和质疑,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认可。
他原本以为,林知夏的方案,还是那些城市里照搬过来的套路,可没想到,她的方案,完全贴合青川的实际,每一个规划,都落在了实处,每一个想法,都考虑到了村民的需求,更重要的是,她把青川的文化、青川的记忆,放在了最核心的位置。
一个小时后,陈望北放下方案,抬起头,看着林知夏,眼里终于露出了笑意,不再是之前那种官方的、疏离的样子,而是带着一丝熟悉的、少年时的温和。
“林知夏,对不起,之前是我小看你了。”他认真地说,“这个方案,很好,非常好。这才是我们青川真正需要的东西。”
林知夏看着他,也笑了。这是他们重逢之后,第一次真正放下隔阂,坦诚地相对。
“我之前确实对青川的现状不了解,是你提醒了我。”林知夏说,“设计不是纸上谈兵,要从土地里来,到土地里去。这片土地上的记忆,不是用来放在博物馆里的,是要活在我们的生活里的。”
“对。”陈望北点点头,站起身,“走,我们一起,把这个方案,给各村的村干部、村民代表们看看,听听他们的意见。这个项目,不是你一个人的,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所有青川人的。只有他们认可了,这个方案,才能真正落地。”
“好。”林知夏笑着点头,跟着他走出了办公室。
阳光透过镇政府的窗户,照在他们身上,也照在那份厚厚的方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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