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2章 神显于世·圣城悲歌(2/2)
他伸手指向那疯狂翻滚的、病态的天穹:“晨曦之主的光辉,正在被前所未有的黑暗吞噬、扭曲。那不是黑夜,是秩序的根基在动摇。”
“看看我们的四周,”
他环视伤痕累累的圣城与摇曳的屏障:“正义的天平,指针正在疯狂乱颤,难以衡量是非对错。智慧泉水的源头正在被污浊,难以映照清晰的道路。”
“我知道你们害怕,你们迷茫,你们在问,神在哪里?”埃洛因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断犹豫的决绝:“我以枢机主教之名,以在此侍奉神、侍奉你们六十年的老者的灵魂告诉你们:这不是神的遗弃!这是…信仰的另一面,最沉重、最残酷的一面。”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仿佛要将整个圣城的悲怆都吸入肺中,再转化为力量呼出。
“我们与神的契约,从来不是单方面的赐予与索取。我们祈求庇护,神赐予我们秩序的框架、勇气的心火、智慧的火种!现在,框架在崩塌,心火在风中飘摇,火种将熄灭!那么,轮到我们了,轮到我们将勇气,不是作为祈求的祭品,而是作为履行契约的基石,交还给这契约!交还给这片我们发誓守护的土地,交还给彼此!”
他猛地指向身后那明灭的屏障,指向那些正在以生命为燃料、维持着屏障的圣武士与牧师们,他们的身影在扭曲的光影中显得那样单薄,却又巍峨。
“他们!”
埃洛因的声音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正在以最坚定的方式,履行他们与神、与你们的契约!用他们的生命,他们的灵魂,他们的存在!”
“现在,我问你们,也问我自己!”
他的目光如炬,扫过人群,仿佛要点燃每一双眼睛深处的余烬:“我们这些被庇护者,我们与神之间,难道就仅仅是躲在这屏障之后,被动地等待拯救,或是…等待死亡的降临吗?!”
“不!!!”
他斩钉截铁,声震广场,仿佛连屏障的闪烁都为之一定:“我们的契约,是在神赐的秩序中努力生活、坚守善念、彼此扶持!是在黑暗中,不仅寻求光,更要让自己成为光!哪怕那光再微弱,再短暂!”
他再次深吸气,这一次,他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不是施展神术时那种复杂优雅的姿势,而是一个极其简单、却充满力量的姿态:他紧握成拳,然后将这拳头,用力地、紧紧地,贴在了自己那剧烈起伏的、衰老的胸膛上。
没有圣光亮起,没有神力波动。但就在他做出这个动作的瞬间,一种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无形的震颤却仿佛源自灵魂本身的共鸣般,以他为中心悄然向四周扩散开来。
广场上一片死寂。只有屏障不堪重负的嗡鸣和远处诡异的声响。
然后,一个细微的、带着哭腔的童音,从一个蜷缩在母亲怀里的孩子口中响起,打破了寂静:“妈妈…我、我不怕了。我想起…想起你上次给我讲的,关于晨曦之星第一次升起的故事…你说过的,再黑的天,星星也会亮……”
紧接着,一个断了腿、靠着残破盾牌支撑的老兵,挣扎着,用嘶哑的喉咙,断断续续地哼唱起一首几乎被遗忘的故乡民谣,歌词粗粝,却关于守护家园与永不屈服。
一个手臂受伤、绑着染血布条的年轻工匠呆呆地看着手中断成两截的、刻有简易守护符文的匕首,那是他父亲的遗物。
忽然,他像是疯了一样,开始在地上散落的砖石、木屑中翻找,用颤抖的手,不顾伤口崩裂,试图将一些还算尖锐的碎片,绑在一起,做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甚至看不出形状的武器,嘴里喃喃着:“守…守住…爹说过…守..”
一点微光从一个妇人紧握的廉价护身符上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那是她丈夫参军前留给她的。另一点微光从一个老者浑浊却坚定的眼神中流露。
又一点,来自一个少女低声却清晰的祈祷词,不再是祈求拯救,而是“请给我力量,去帮助旁边那个哭泣的孩子”
一点,两点,十点,百点…无数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色彩各异的光芒升起。
不是神术的金或银,而是灵魂本身最纯粹的色彩。希望的淡金、勇气的炽红、思念的柔蓝、决绝的苍青……从人群中,从那些最平凡、最恐惧、也最坚韧的凡人灵魂深处挣扎着亮起。
它们渺小得可怜,在磅礴的规则乱流与恐怖的混沌具象面前,如同暴风雨中的萤火虫。但它们彼此之间,仿佛产生了奇妙的共鸣与吸引,开始缓缓地、艰难地流动、汇聚,不再仅仅是飘向那高大的神殿尖顶祈求赐福,而是流向他们脚下圣城的土地,流向他们身边颤抖的同伴。
最终,如同涓涓细流汇入江河,缓慢地、执着地涌向那摇摇欲坠的淡金色秩序屏障。
它们无法直接加强屏障的神术强度,那需要高阶神职者的引导与转化。它们只是附了上去,如同最单薄却无比致密的衬里,一层由无数凡人此刻最坚定的意志、最珍贵的记忆、最本能的守护欲所编织成的、无形的意志之壁。
这壁中没有神力,却蕴含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源于生命本身存在与选择的重量。
屏障依旧在剧烈闪烁,圣武士依旧在吐血倒下,被无形的触角撕裂。但下一次巨大的冲击撞在屏障上时,除了熟悉的能量爆鸣与结构震颤,还激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涟漪。
那涟漪并非物理波动,而更像是一种认知或存在层面的对抗,仿佛那些无智的规则乱流具象,第一次撞到了不仅仅是神力,还有某种它们更难以消解的东西。
埃洛因主教看着这一切,看着那无数微弱却真实的灵魂之光,看着屏障上那虽未增强、却仿佛多了一丝韧性的波动。
他的嘴角缓缓溢出了一缕鲜血,那是心神极度透支、灵魂负荷接近极限的征兆。他知道,这改变不了最终的结局。伊塞卡陷落的命运几乎无可逆转。这里的大多数人,包括他自己,终将化为这场浩劫中的尘埃与悲歌。
然而,他那张被疲惫和痛苦刻满沟壑的脸上,却缓缓地、艰难地绽放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辩论终结、重担稍卸般的、混合着悲悯与慰藉的平静。
牺牲,从来不是单向的、由高位者向低位者的赐予或剥夺。契约的重量,这份连接神与人、个体与群体、秩序与存在的、无形却重于山岳的契约,在此刻,在这必死的绝境中,终于被他所守护的羊群用最壮烈的方式共同感知,并尝试着以凡人之躯扛起那微不足道却沉重无比的一角。
悲歌依旧会响彻云霄,血泪依旧会浸透废墟。但在这首注定以毁灭为终章的宏大挽歌中,终于响起了一个属于凡人自己的、微弱却清晰无比、充满生命力与尊严的音节。
这个音节无法逆转乐章,但它证明了,即便在神明沉默、秩序崩塌的至暗时刻,那源于生命本身的对意义、联结与守护的渴望仍未彻底熄灭。
这。或许正是神明宇宙那张浩瀚信仰网络,在这场席卷一切、不断加速的四劫中所寻觅、试图激发的,那一线最渺茫、也最重要的不同与可能。
微光纵然微弱,亦是灯火。而万千灯火,或可照破一隅之暗,为后来者,留下并非全然绝望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