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1章 神显于世·穹顶之上（2/2）

她轻声说，声音里没有情绪，却有一种近乎献身于某种宏大事业的平静和一种殉道者走向火刑柱时的奇异安宁。

“精确地、不带任何先入为主幻想地、记录下每一次异常，每一次矛盾，每一次逻辑链条在我们眼前崩断的瞬间。记录κ和η如何跳动，记录探测波如何反击，记录墙壁上渗出的能量模式，记录每一次毫无物理意义的震动频率。”

她转过身，脸上被应急红光照亮，那双冰蓝的眼睛里，倒映着屏幕上那朵妖异的函数花，也仿佛燃烧着某种冰冷的火。

“不是为了现在的我们。我们可能无法理解。甚至不是为了穹顶，它可能比我们更早崩塌。”

艾莉森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一字一句，如同在法典上镌刻：“是为了未来的某一天。也许在遥远的、规则尚且稳固的星河，也许在彻底毁灭后的废墟之下，也许在某种我们尚且想象的新生文明萌芽之初。如果有那么一丝可能，存在后来者，他们需要知道，规则并非永恒，逻辑亦有边界，崩溃是有形态的，有模式的，是可以被记录的。”

她走向大厅中央那台最为庞大、连接着穹顶核心数据库与物理备份阵列的终端：“我们的观测数据，我们的失败模型，我们遇到的每一次不可能，都是路标。是警告后来者此路不通的标记，也是可能指引他们绕开陷阱或者理解这地狱的、残缺的导航图。”

雷横抬起头，看着艾莉森。她脸上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务实和决绝。他眼中的绝望，渐渐被一种同样沉重、却更加坚硬的决心取代。

他不再质疑，不再愤怒。默默回到自己的终端前，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以近乎机械的精准，清理掉之前所有试图解释异常的主观模型文件，然后，打开最底层的原始数据流记录界面，开始以最严谨、最细致的格式，标注、分类、打包。

每一个数据包生成，都像是一份写给未知收件人的遗书，他正将一封封装着理性最后尊严与困惑的漂流瓶掷向时间与概率的茫茫海洋。

就在这时，更猛烈的震动传来，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刺耳尖啸。大厅一侧的墙壁赫然出现一道裂缝，并非物理撞击造成，而是空间结构不稳定导致的局部褶皱显现！

警报系统发出尖锐到失真的啸叫：核心能源管线过载！物理备份阵列完整性受损！

艾莉森眼神一凛，动作快如闪电。她扑到中央终端前，双手如穿花蝴蝶般在虚拟光幕上操作，权限验证通过，一个深红色的、从未在常规情况下启动的协议界面弹出。

意识紧急上传与数据硬质封装最终协议。

该协议会将穹顶迄今收集的所有关于混乱现象的原始观测数据、以及执行者当前思维状态的压缩快照，以牺牲格式和大量信息丢失为代价，强行灌入特制的、物理性质在极端条件下也相对稳定的固硅晶记忆体中。代价是，执行上传者的意识会在狂暴的数据洪流冲击下彻底离散，永久困于破碎的信息中。

雷横看到了那个界面，看到了艾莉森毫无犹豫地开始输入最终确认代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最终，他只是红着眼眶，死死咬住下唇，对艾莉森用力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更加疯狂地投入到自己终端的操作中，将最后时刻涌来的、混乱到极点的数据流，以最高优先级导向上传通道。

艾莉森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大厅，看了一眼屏幕上依旧在妖艳舞动的函数图，看了一眼窗外那扭曲疯狂的星光，也看了一眼雷那绷紧的、年轻的背影。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般的释然。

“逻辑的圣所或许今日崩塌，”

她低声自语，声音湮没在警报与崩裂声中：“但崩溃本身，必须被记录。”

她按下了最终确认。

并不刺目的白光从中央终端迸发，笼罩了艾莉森。她的身体在光芒中开始变得透明，无数细微的光点，或许是压缩到极致的数据流和意识碎片如同逆向的星辰从她身上奔涌而出，汇入终端下方缓缓升起的、一块幽暗无光的棱柱形黑色晶体中。

晶体表面开始浮现出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细微复杂的刻痕，那不是文字，而是纯粹信息结构的物理烙印。

震动达到顶峰，大厅穹顶开始塌陷，外界的混乱光影涌入。雷横在终端前坚持到最后一刻，将最后一段关于空间褶皱瞬时参数的数据包发送出去。

然后，掉落的建材碎片击中了他。雷横倒在控制台上。他的血浸湿了键盘，也仿佛为这份冰冷的遗书添上了一抹属于人的的注脚。

白光消散，艾莉森站立的地方空无一物。只有那块吸收了海量数据与一个顶尖学者灵魂最后碎片的黑曜石晶体静静地悬浮在残破的控制台基座上，表面幽暗，内里仿佛蕴含着整个宇宙临终前的呢喃与未解之谜。

理性，在此刻以最不理性的方式完成了它的坚守与传递。这块晶体，是墓碑，是火种，也是射向未知未来的一颗承载着绝望与求知欲的子弹。

于是，穹顶崩塌，晶体破碎，网络只来得及取出被雷横热血浸润的部分。随后，这个已经发展到物质文明顶峰，将科学、物理、规则视为信仰的跨种族联合文明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