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0章 神显于世·一方河伯(2/2)
阿川看着祖父那在狂风中飘摇却异常坚定的背影,看着那尊在灰尘弥漫中簌簌落土、彩绘碎片不断剥落的泥塑,看着河伯神像脸上那模糊的、却在此刻仿佛清晰流露出无尽疲惫、无奈与某种深重悲哀的面容。
忽然,他心底那片死寂的、冰冷的绝望沼泽,被某种更尖锐、更炽热的东西狠狠刺穿、搅动起来。那不是单纯的愤怒,不是求生的不甘,而是在一切希望似乎都已熄灭的深渊最底部,由极致的无力与对这片土地、这条河深入骨髓的眷恋所催生出的、一点微弱的、却异常执拗的光。
非但没有听从祖父的话转身逃命,阿川反而猛地从角落弹起,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年轻豹子几步就冲到老陈身边,张开自己还算结实有力的臂膀,与祖父并肩站在一起,组成一道脆弱却决绝的人墙。
他不再去看那恐怖的漩涡和扭曲的天空,而是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绝望与不甘,化作一声用尽生命力的嘶喊。
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脸膛涨得发紫,声音穿透狂风与怪响,直冲殿外那一片混沌:
“河伯老爷!您听见了吗?!您睁开眼看看啊!这河!是咱们的河!咱祖祖辈辈喝它的水、吃它的鱼、靠它活命的河!也是您的河!是您受了咱们陈家庄、李家庄、王家村……方圆百里十几代人香火的河!是看着咱们生,看着咱们娶妻生子,看着咱们老了埋进黄土,一代又一代的河!现在它要没了!它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它要吞了咱们的田,咱们的屋,咱们的坟!老爷!!!”
他喊得声嘶力竭,眼眶瞪得几乎裂开,泪水混合着汗水滚滚而下。
“您要是真扛不住了!神力散了!金身要碎了!您告诉我们一声!哪怕就一点念头!一点法子!告诉咱们这些还没死绝的、还记着这条河原来模样的后人,该怎么扛!该怎么在这没了规矩的世道里,把这条河,把咱们的根,哪怕再留下一星半点!别就这么…别就这么一声不响地、看着它烂掉、看着咱们死绝、然后您自己也…散了啊!!!”
没有神谕降下,没有金光乍现,没有奇迹发生。
只有泥塑身上开裂的细微声响变得更加密集,如同垂死者的最后喘息。彩绘的碎片剥落得更多,露出微震颤。
然而,陈庙祝却在孙子这血泪交迸的嘶喊中浑身一震。他猛地扭过头,不再看那漩涡,而是死死地盯着阿川。
老人那双浑浊的、此刻却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浑浊的泪光里,闪过一抹奇异至极的神色。不是绝望,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恍然、悲恸,以及更深沉的、近乎神圣的决绝。
他不再试图推开阿川,不再催促他离开。反而,他颤巍巍地抬起自己枯瘦如柴的右手,先是用力地、紧紧地按在了阿川那剧烈起伏的胸膛上,感受着那里心脏的搏动;接着,他又缓缓地,将同一只手,移回到自己那干瘪的、同样因激动而起伏的胸口;最后,他的手指,带着一种庄严肃穆的姿态,坚定不移地,指向了神台上那尊布满裂痕、即将彻底崩塌的河伯泥塑金身。
阿川的嘶喊戛然而止,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他愣愣地看着祖父的动作,看着他眼中那复杂难言的光芒,看着他手指最终指向的方向。
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醍醐灌顶却又伴随着巨大悲恸的明悟,如同冰冷的河水混合着滚烫的岩浆,瞬间击中了他的灵魂,淹没了他所有的思维。
他懂了,他完全懂了祖父那无声的、用尽一生信仰与生命所做的表达。
信仰,从来不只是跪拜、供奉和单向的祈求。它也是烙印,是传承,是责任,是当被信仰者力有不逮时,信仰者以自身全部的存在记忆、情感、血脉乃至生命去接过那份重量,去延续那份道理的契约。
神若无力回天,那人便以凡躯,承接那残留的神职,哪怕只能承接微不足道的一缕,哪怕承接的代价是血肉与灵魂的彻底燃烧。
阿川不再嘶喊,不再怒问。狂风依旧,怪响依旧,吸力依旧,庙宇危危。
但阿川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他学着祖父的样子,缓缓闭上了双眼,不再去看那摄人心魄的恐怖漩涡,不再去听那刺耳欲狂的诡异鸣响。
他深深地、缓慢地呼吸,竭力将所有的恐惧、愤怒、绝望都压下去,沉入心底最深处。然后,他开始拼命地回想。
不是回想神像的威严,不是回想祭祀的隆重,而是回想这条河本身,它温顺时,春汛过后那肥沃的淤泥的腥气;夏日正午,河水被阳光晒出的那股特有的、带着水味的暖意;秋日黄昏,波光粼粼如碎金,渔歌唱晚悠扬;冬日冰封,河面如镜,孩子们在冰上嬉闹的脆响。
他回想鱼群在清澈水下穿梭的银色轨迹,回想祖父亲手教他辨认的各种水纹和暗流,回想曾祖母在油灯下哼唱的、关于大河源头和龙王嫁女的歌谣,回想自己第一次独立撑船出航时,掌心摩擦船桨的粗糙触感和心中那份混合着敬畏与自豪的悸动……
他将这些早已融入血脉骨髓的、关于这条河的纯粹记忆、感知与情感拼命地在心中凝聚、压缩。这不是向外部的祈求,而是向内的挖掘,向着自身存在根源的溯源,然后,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将这些凝聚物,向着那尊即将破碎的泥塑,向着脚下这片生养他的、此刻正在震颤的土地,向着空气中弥漫的、属于这条河的残存水汽,无声地、决绝地灌注。
陈庙祝做着同样的事,更加虔诚,更加专注,更加平静,仿佛在进行一生中最后、也最神圣的一次仪式。
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呈现出一种近乎解脱的安宁。
他毕生的信仰,他六十年如一日的晨昏洒扫、香火供奉,他对这条河每一处浅滩深潭、每一季水涨水落的熟悉,此刻都化作了最精纯的意念涓涓流出,与孙子的那股炽热而悲怆的洪流汇合,共同涌向那即将消逝的焦点。
吸力达到了顶峰,庙宇一侧的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出现了明显的裂缝,屋顶的瓦片被成片掀起,卷入狂风。泥塑上的裂痕已经密布如蛛网,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大块的胎泥开始剥落坠地。
就在泥塑主体即将彻底崩塌、化为齑粉的前一瞬,一点极其微弱、近乎幻觉的温润感,不是温暖,而是一种仿佛触及了某种深埋的、古老而熟悉的韵律的感觉顺着阿川与老陈站立的地方悄然复苏。
并非源自泥塑,而是源自他们自身,源自他们灌注的情绪,这点微不可察的感应如同投入古井的一颗小石,极其艰难地、缓慢地渗入庙宇古老的基座,然后以比蜗爬还要缓慢的速度向着门外,向着河岸的方向,扩散了微不足道的一小圈,范围,或许不及十步。
漩涡那狂暴的、似乎要吞噬一切的扩张势头,在这微不足道的十步范围内,极其短暂地、几乎无法被观测到地…停滞了一刹那。真的只有一刹那,短暂到连两人都没有察觉。
轰然一声闷响,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来自神台之上。河伯的泥塑金身,终于彻底支撑不住,崩解成一堆混杂着彩绘碎片的黄土,扬起一小团尘埃。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庙宇外那股狂暴的吸力如同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莫名地出现了一丝紊乱,旋即迅速减弱、偏转,最终,那墨绿色的漩涡转速减缓,缓缓平复下来,重新化为寻常的、只是依旧浑浊的河水。
天空那块扭曲翻滚的污浊色斑仿佛失去了支撑,渐渐稀释、消散,重新融入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之中。河岸保住了,尽管只有靠近庙宇的堤岸塌陷了一小段,那几棵老柳树也无影无踪,留下几个狰狞的土坑。
陈庙祝依旧保持着那个按胸指心的姿势,脸上的安宁之色凝固。然后,他如同耗尽了所有灯油的古灯,身体缓缓地、笔直地向前压去,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双目微阖,气息已绝,嘴角却依稀残留着一丝奇异的、满足般的微澜。
阿川脱力般瘫倒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泪如泉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压抑的悲声。
心中空荡荡,仿佛被彻底掏空,灵魂都在刚才的灌注中燃烧殆尽;但同时,又仿佛被某种沉重无比、滚烫灼热的东西填满了。
那东西没有形状,没有声音,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脏上,烙在他的灵魂里。那是一种知道,知道祖父为何而死,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知道有些东西,比死亡更沉重,也比死亡更恒久。
河伯的金身碎了,香火或许就此断绝。但就在这庙宇周围,在这段河岸,似乎有那么一点点无形无质、无法言说的东西被留住了。
不是神力,不是神通,而是无数像老陈庙祝、像阿川这样的凡人,在神像崩塌、信仰似乎断绝的前夜,用血脉里的记忆、用生命最后的血泪与觉悟,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烙进这片土地、这段河流的一点点痕迹。
这点痕迹或许什么都改变不了,无法阻止整条大河乃至整个天地的持续异变,无法带来丰收与安宁。但它是一个坐标,一个证明,一个微弱的回响。证明即便在最深的绝望中,在神只自身都难保的时刻,那份源于生命本身、对家园和秩序的眷恋与承担,并未彻底熄灭。
或许渺小如尘,却也是构成那张宏大信仰网络、对抗无边混沌的、不可或缺的、带着血泪温度的丝线之一。
残垣断壁之间,至尊的帝君溢出血泪,天地间的一切被他强行烙进灵魂,无数如老陈一般魂灵被他强行接纳,不管是混乱的天地、崩溃的众神、还是顽强的信徒,帝君全数接纳。
一张超越世界的网络不断震动,一个宏大的意识在反复提醒,帝君应该在保全自身的前提收集遗留,他活着,他挽留的一切才有意义。
帝君给出的回应,是将信徒的魂灵、世界与四劫不断碰撞的情报、信仰系统与混乱现实的运行资料托付。
宏大的意识了然,在世界崩溃之前,帝君以自己为代价将远超预期的灵魂和资料交给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