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0章 神显于世·一方河伯(1/2)
在属于神明占据优势的这片多元宇宙分支里,寂静从来不是主题。
这里的基调是亿万声部的合唱,是祈祷与回响永不停歇的共振,是秩序在虚空边缘不断勾勒、加固又不断承受冲击的循环。
神明的意志回归,并非沉睡,而是沉降,如同庞大的根系融入泥土,彻底与那张维系此方宇宙存在的、无形而浩瀚的信仰网络化为一体。
祂是网的心脏,是流淌在每一根脉络中的血液,也是这张网承受那日益恐怖的拉扯时,最先感到紧绷、灼痛与碎裂的那个节点。
此刻,这张网正以从未有过的幅度和频率震颤着,低沉而悲怆的嗡鸣连绵不断。
那嗡鸣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存在层面的哀恸。源自宇宙根本规则的四劫,因四个并行多元宇宙总量暴增而被急剧加速,其弥漫的速度已经超出了世界自我调节的极限。
在神明的多元宇宙,这种弥漫呈现出一种独特而残忍的形态。它不总是直接表现为天崩地裂的物理灾难,而是首先精准地侵蚀生命赖以存在的、更为抽象的根基:确定性、规律性、因果链的可靠性,以及生命对意义那份朴素而至关重要的信任。
于是,在无穷无尽个存在着神这一概念、或类似信仰结构的世界里,悲歌以各自文化底色和信仰形态的方式纷纷奏响。
觉悟与血泪,牺牲与兼任亦在这无边无际的绝望帷幕上,如同微弱的星辰般艰难地闪烁起来。
某座古城边缘。
河伯的庙宇坐落在曾经水量丰沛的大河拐弯处,飞檐翘角上的镇水兽石雕早已被风雨和近年来的异常水汽侵蚀得模糊不清。
庙不算宏大,却曾是方圆百里最鼎盛的香火所在。可如今,庙前石阶缝隙里长出了绿草,朱漆大门斑驳褪色,唯有门楣上那方泽被苍生的匾额还依稀透着往日的一丝荣光。
不是人们不再敬畏,而是这条被尊称为母亲河的水脉本身在接连的、无法理解的异变中,已变得面目全非,喜怒无常。
昨日还是浩荡奔流,浊浪排空,气势磅礴地奔向远方;今日可能毫无征兆地水位骤降,只剩河心一线涓涓细流,裸露出大片狰狞的、布满龟裂纹路的淤泥河床,像大地干涸的伤疤;更诡异的是,有时河水会莫名倒灌入看不见的地下孔窍,发出空洞可怖的呜咽声。
翌日,上游并未降雨,下游却又可能凭空涌现浑黄的洪峰,裹挟着从未见过的、散发着微光的怪异水藻与形态扭曲的水生。
明日会怎样?无人知晓,连最老练的渔夫和积年的庙祝,也只剩下麻木的等待与日益深重的恐惧。
老庙祝姓陈,他在这庙里待了整整六十年,从垂髫童子到白发苍苍,他见证了河流的温驯与暴怒,也见证了神像金身从新塑的光彩到如今的黯淡。
他跪在殿内冰冷粗糙的蒲团上,手中一块半旧的粗布蘸着瓦罐里澄了三次的清水,一遍又一遍,极其缓慢而专注地擦拭着神台上那尊河伯泥塑金身。
金身约常人身高,原本彩绘鲜明,冠冕袍服栩栩如生,面容威严中带着慈悯。但现在,鲜艳的颜料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胎泥,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自额角生发,蜿蜒而下划过紧闭的眼睑、挺直的鼻梁,直至胸前代表水域权柄的波涛纹饰中央,仿佛一道无法愈合的、贯穿神只存在的伤口。
香炉里也没有香,只有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灰。
庙宇角落堆着些杂乱的物事,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汉子蜷缩在那里,他是老陈的孙子,阿川。
阿川的眼神里没有祖父那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或执着,只有一片被接连打击磨蚀殆尽的、死寂般的迷茫。
他曾是这条河上最好的渔夫,能读懂水纹的微妙变化,能找到鱼群最密集的洄游路径,他的肌肉记忆里还留存着船桨划破水波的流畅节奏。但现在的他连靠近河岸都需要莫大的勇气,更别说撒网了。
谁知道网撒下去,拉上来的会是往日肥美的鱼获,还是半腐朽的眼睛位置都散发着幽幽蓝光的未知骨骸,还是某种粘腻冰冷、一触即散的阴影?
殿外,天色阴沉得诡异,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却无雨意。河面又起了变化。没有风,靠近庙宇的这一段河水却突然开始剧烈旋转,中心迅速形成一个直径足有丈许的幽深漩涡。
漩涡转动得无声,却带着一种吸摄人心的力量,水面并未因此凹陷,反而呈现出一种违背常理的、墨绿色的、近乎胶质的凝重感。漩涡深处,传来不是水声,而是断续而尖锐的鸣响,像是生锈的金属在巨大的力量下被缓慢扭曲,也像是无数细碎的琉璃在相互刮擦。
最令人心悸的,是漩涡上空。明明云层厚重,但那一小片对应的天空却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搅动,呈现出不断变幻的、污浊的色彩,暗红、浊黄、惨绿毫无规律地交融、分离、翻滚,如同一块活着的、充满恶意的调色盘。
一股冰冷且带着腥气的吸力从漩涡方向传来,庙宇残破的窗棂开始格格作响,积年的灰尘从梁柱上簌簌落下。河岸边的几棵歪脖子柳树根系部分的泥土被无形的力量剥离,粗壮的树根虬结暴露,整棵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缓慢但无可抗拒地向着河水的方向滑去。
陈庙祝擦拭金身的手终于停下了,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凝视着那尊陪伴了他一生、如今遍布裂痕的泥塑,浑浊的老眼里,滚下两行滚烫的泪水,划过脸上的皱纹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两小团深色的湿痕。
他有些遗憾,如今,别说金纸和柚皮,他连一根干净的画笔都拿不出,只能用一点清水聊以慰藉。
老陈艰难地、仿佛每个关节都在生锈般地转过身,看向角落里眼神空洞的孙子。他的声音沙哑至极,像是两块粗糙的滩石在相互摩擦。
“阿川。”他唤道,每个字都吐得极其缓慢沉重:“你走吧。趁现在,带上后厢里你娘留下的那点干粮,叫上村头李铁匠家的小子,还有…还有所有能走得动的人,往西山坳里撤。山神爷那边的庙,香火虽然也弱了,但山还在。”
阿川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动,甚至没有抬头看向祖父,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殿外那越来越恐怖的漩涡和扭曲的天空。
走?往哪儿走?西山坳?昨天猎户带回的消息,西山背阴处整整一面山崖毫无征兆地塌了,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裂隙,往外渗着带着硫磺味的寒气。那哪里是山?!
阿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好半天,才挤出几句干涩嘶哑的语句:“老爷子,西山塌了半边,李铁匠前天去河边想找点还能用的铁,人没回来,只留下半只鞋子。”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那双曾经明亮锐利、如今却布满血丝和麻木的眼睛望向老陈,也望向老陈身后那尊沉默的、濒临破碎的泥塑:“河伯老爷..咱们供了这么多年,香火、三牲、大祭小祭从来没断过..真的,就一点不管我们了吗?看着这河..看着我们死?”
又有几个字挣扎着从喉咙里崩出来:“还是,您也...”
陈庙祝看着孙子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和一丝几乎被绝望淹没的、微弱如风中残烛的诘问,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他回过头,再次看向河伯金身,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依恋,有敬畏,有一种近乎同病相怜的悲戚,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了然。
“不是不管。”老陈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后的疲惫与悲凉:“是管不了啦,阿川。你看看这世道,这天地、规矩…全乱了套啦。
河不像河,天不像天,时辰快慢不定,东西南北颠倒。咱们人苦,咱们懵,可老爷..老爷祂们,只怕比咱们更苦,更懵,更无能为力。”
他伸出枯瘦的手,颤抖着,虚虚指向泥塑胸口那道最深的裂痕:“金身是依仗,也是束缚。这裂口是老爷的神力在流失,祂的道理在这乱世里撑不住啊。”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殿外漩涡的鸣响陡然加剧,变得尖锐刺耳,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那片扭曲天空的色块翻滚速度猛地加快,如同沸腾的毒液。
陡然增大的吸力如同无形的巨手攫住了整座庙宇,残破的窗棂终于支撑不住,哗啦一声地碎裂,碎片被卷向河心。
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灰尘弥漫如雾。岸边的老柳树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巨响,整棵树被连根拔起,翻滚着没入那墨绿色的漩涡,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陈庙祝猛地站起,动作快得不似老人,他踉跄着扑到神台前,却不是跪拜祈求,而是猛地张开自己佝偻的、瘦骨嶙峋的双臂,用自己这具凡俗的、衰老的身躯,死死挡在泥塑与洞开的门窗之间,直面那汹涌而来的、充满恶意的吸引与扭曲。
狂风灌入,吹得他稀疏的白发和破旧袍服猎猎作响,他单薄的身体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吹走。他扭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对阿川嘶吼,声音劈裂带着血味:“走啊!混账东西!快走!陈家的根…不能绝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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