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4章(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晚上吃过饭,荆明和许中梁商量补龙筋的节点,该从哪儿接,该从哪儿引,该从哪儿掏,李乐在边上啊啊啊的插不上话,撂下一句,你们商量好,明天我们再说怎么施工,便回了屋。
卧房还是结婚时候的样子,床头上方挂着结婚时的喜帐,红底金字,双喜迎门,边上贴着龙凤呈祥的剪纸,灯光一打,整间屋子红扑扑,喜气洋洋。
书桌前坐下,台灯一亮,照得桌面上纸笔新鲜。
白天惠老师来了电话,让看看邮箱,过几天的学术成果研讨会的主旨发言惠庆给改了改,又提醒,学校搭台,唱戏的还是你,别想着糊弄。
打开邮箱,找到回件,对着惠庆修改意见,重新调整,只不过写到最后,觉得有些词儿干巴巴的,又想起白天地底下那些事,索性把先放到一边,等情绪到位了再敲。
信箱里还有森内特的一封,问伦敦那边几时回去,说LSE春季学期有个关于“数字公共领域”的sear,他觉得李乐应该来,只是语气不善,颇具威胁。
李乐想了想,回了一封,大意是学生甚是思念老师,又把在189的调查笔记发了一部分过去,让老头帮着琢磨琢磨毕业论文该怎么写,点了发送。
最新的一封这是哈贝马斯发来的书单目录,一份长达四页的,德文、英文混排的目录。
上次邮件里顺嘴一说想读一些关于存在主义、后现代主义和大陆哲学类的书,这老爷子还真把书名列了长长一串,从萨特的《存在与虚无》到加缪的《局外人》,再到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胡塞尔《现象学的观念》,小说,传记,演讲稿,一本本读下来,没个两年时间,别想。
最后还加了行小字,“李,这些书和你上次讲的问题有相关联的关系,若读有不顺,可以来信谈。”
李乐翻了翻,把书单存到我的文档里,盘算着回头打印出来,回燕京慢慢找。
回完邮件,想了想,又去老爷子留下的那一堆旧书里刨。
墙角放了两个大木柜,锁头早锈了,打开来全是老爷子当年读过的书,时间久了,线装的多,纸页发黄发脆。
李乐蹲在柜子前翻了好一阵,翻出一部光绪年间刻本的《五朝名臣言行录》,这书是朱熹编的,辑录了北宋到南宋五朝名臣的言行,从赵普、范仲淹、王安石,到司马光、欧阳修、苏轼,一直到南宋的虞允文、张浚。
原书是给士子作修身范本用的,相当于那个年代的“感动大宋人物评选”。
可李乐翻了几页,发现老爷子根本没把它当范本读。
函套早磨破了,书皮用牛皮纸糊过,内页夹了不少纸条,有的写满字,有的只画了一个圈,或者打了一个叉,还有画的火柴人儿。
老爷子的字是张继之的笔意,却横画收笔总带一个极小的回勾,像一个人在句号后面总要加一个“哼”。
台灯拉低了角度,李乐靠在枕头上,翘着腿,一边看问,一边看批注,一边直嘬牙花子,别的不为,就因为老爷子这张嘴。
比如晏殊劝仁宗延缓太后还政,批了一行:“缓缓图之,其术正,其心亦正,可依。”
而到晏殊因李宸妃事被范仲淹弹劾,又写,“不直,然不以求宥为耻,亦难能。”
等看到晏殊晚年,因举荐陈润之充当馆职,被弹劾“以权谋私”,再出知颍州,老爷子批注却只有四个字,“可惜,可叹。”字迹力透纸背,批完还画了一个圈。
李乐看了半天,心说,我这位爷,咋还跟晏相爷还较上劲了。
到富弼一段。
载富彦国使辽,往返四十日,绝不辱国,却遭人构陷,说他以家眷托于通判,老爷子批,“古之士大夫,先国后家,其不避形迹,正为心迹无毫末可议处。”
觉得不过瘾,
又翻到范仲淹那一卷。
希文公登岳阳楼,在“先天下之忧而忧”一句边上,自家爷爷用铅笔写得龙凤凤舞,“须知忧者,不独天下之忧,亦天下之人也。若但为朝廷计,不为人谋,则所谓先忧者,亦无依也。”
不像批注,像赌气,李乐皱着眉,半天没说话。
王安石那节,记的是变法。老爷子批得最长,足足写了半页纸。
介甫性拗,万牛莫回。法主富强,志本公忠。斥异为俗,贤见尽斥。司马韩苏,宁必怀私?一毫不让,新法遂漓。
两败俱伤,名亦以累。然使能让,岂复介甫?鄞县发仓,其风已远。是介甫之是,即介甫之不幸也。
李乐看着这段,忽然想起一个词:性格即命运。
老爷子那个年代,大概还没流行这种说法,但他把意思说透了。
后面还有写的王安石和司马光的评语,说,介甫、君实,貌若水火,实则如泉币之两面。
一主猛进,一主坚守。急者策车欲前,稳者掣车使停。彼此交讥,车终未进。然无此二人,则并争道者无之,天下乃真成顽钝不动之局矣。
苏轼贬谪那节,就一行字,没头没尾,“东坡这人,有意思。可惜我见不着。”
只不过后面,用铅笔画了一幅极小的画,一个人坐在一条船上,船头有个小炉子,炉子上冒着烟。船尾有一根竹竿,挑着一顶斗笠。
画得粗糙,但意境在那。
烟是“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烟,斗笠是“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斗笠。
李乐盯着那幅小画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十七八岁的老爷子,大概也是个在日记本上写“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主儿,或者还是个愤青。
只不过那个年代没有朋友圈,他的“点赞”和“转发”,全藏在这本书的页缝里。
正要把书页翻过去,台灯忽然闪了一下,像被风扑了,暗了半秒,又亮起来。
李乐没在意。老宅的电线是后来换的,但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还是李铁矛自己接的,闪一下很正常。
可紧接着,他眼角的余光里,多了一样东西。
书桌的边沿上,有一双脚。白色的皮鞋,擦得极亮,鞋尖微微翘着,悬在半空。
在往上瞄,白色三件套西装,二八油头,瞧着腿,两手撑在身后,见李乐看过来,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白得有点过分的牙。
整个“人”干净得不像话。干净得让人想起殡仪馆里那些被精心打理过的遗容。
李乐浑身的汗毛都支棱了一下。
得,药丸,这是......来带我走的?
他盯着白二十三看了三秒钟。
第一秒,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从几年前那个葬礼开始,到那个银色光环,到白二十三推他进去的那一下,到后来初中高中大学,从老太太付清梅到老李、曾老师,从田胖子马闯陆小宁,再到身边的一个个的朋友,从和尚湾开始的服务站,再到万安矿业那高耸的过滤塔到海边庞大的船坞,上学,做生意,结婚,生娃,所有事情,养狗,写论文,跟人谈判,跟人喝酒......
第二秒,他想掐自己。
第三秒,他掐了。
疼。
似乎,不是梦。
他慢慢把书合上,搁在枕边,动作很轻,然后坐起。
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微微蜷着。
眼角偷瞄墙上挂着的那把雁翎刀,刀鞘是鲨鱼皮的,已经磨得发白,铜装件上錾刻着缠枝莲纹,包浆厚得发暗。
那是老李家祖辈留下来的,据说从明初开始,刀下攒了上百颗人头。
李铁矛前年从老箱子里翻出来,重新上了油,挂在墙上,说“镇宅”。
李乐的余光落在那柄刀上,心里转了一下。
但白二十三没有动。只是坐着,晃着腿,笑。
李乐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白二十三脸上,挤出一个笑。
“白,白哥,好久不见。”
“嗯。”
“怎么,这是……要带我回去?”
白二十三歪了歪头,透着点玩味,“怎么,害怕了?”
李乐没答。他的脑子还在转。承认害怕,就输了气势,不承认,白二十三那双眼睛,跟ct似的,早把他五脏六腑都照透了。
又看了眼桌上摆着的两个娃的照片。
李笙骑在他脖子上,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笑得呲牙咧嘴。
李椽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看着镜头,嘴角翘着,和身后的大小姐一模一样。
“黄粱南柯终有一醒,”李乐舔了舔嘴唇,“就是……白哥,能不能过几天?我回去瞅瞅这边的家里人,我这边......”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