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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三十六章 让不可见者被看见,让无声者有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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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攀龙的手掌上都是种地的老茧,这是皇帝愿意来听他聚谈的原因,他的确是贱儒出身,但愿意去辽东种地,朱翊钧就愿意给他这个面子。

但高攀龙一开口,就是让人震惊的造反有理。

高攀龙抬头看了一眼天字号包厢,那是皇帝的位子,今天开着小窗,代表着皇帝就在这里,但他还是要讲,他知道皇帝在听,他知道太白楼所有的士大夫在听,他也知道,笔正们在听,天下的士林在听。穿堂风吹过,翻动着他的衣襟,他身上的衣袍和十年前那件儒袍,几乎没什么区别,他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端在身前,他挺直了胸膛,和当初在南衙福禧楼和林辅成、李贽辩论的样子,如出一辙。“那时候,我总是讲,放内帑以腴天下万木之枯,在我看来,内帑膏腴,数以千万白银堆积如山,万民悲哭君不见,只要内帑放银,天下大同;”

“那时候,我总是讲,政事归于六部,公论付之言官,天下自然欣欣望治,在我看来,似乎只要将皇权牢牢束缚在宫墙之中,垂拱而治,天下万民自得其乐;”

“那时候,我总是讲,爱商恤民,上不妨工而下利于途,裁撤钞关以便民,好象只需要鼓励商贸,就是体恤万民,好象没有了钞关,商道就会畅通。”

高攀龙说起了过往,恨不得狠狠地给自己一巴掌。

当年福禧楼聚谈,他和林辅成没吵明白,话不投机,最后被崇义坊匠人的罢工打断,而今天,高攀龙在回首过往,他已经不是过去的他了,恍如隔世,如梦幻泡影。

“其实当初江南士大夫的主张,看似为民请命,不过是精心设计的表演罢了。”

“哪里是放内帑腴天下,分明是他们恨不得扒了内帑,把通和宫的金子拿出来,统统揣到自己的腰包里!”

“哪里是什么垂拱而治,分明是为了挟民自重,一副道貌岸然为了万民,只不过是不让自己的逆举受到任何惩罚。腐朽的恶臭味,令人作呕。”

“哪里是什么爱商恤民,这句话仿佛在大声的叫嚣着,唆剥有理,我作为势要豪右,就该浚剥万民,以足私欲!”

“全是狗屁,全是为了唆剥!”

高攀龙说起了一个已经逐渐消失的集体,曾经有一群江南士大夫,散发着腐朽的恶臭味儿,以“为民请命’的名义,四处鼓噪风力舆论,而他高攀龙就是当初的一员。

现在看来,格外的可笑。

“为民请命,自古至今就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颠复天下的大乱,只有这一种方式,才是真正的为民请命,其他都是表演!因为士大夫眼里,就从来没有亲眼见到过万民!”

“从来没有!”

“真正的穷民苦力,他们的痛苦从来没有被人所看见,而且他们制造不出任何的声量,来诉说自己的痛苦,而士大夫们,几千年来占据田土的乡贤缙绅们、士大夫们,假借他们的名义,为民请命。”“是为民吗?是为了自己,好一出演了几千年张冠李戴的骗局!”

“穷民苦力在沉默中忍受,在忍受中挣扎,在挣扎时愤怒,在愤怒中失望,在失望中麻木,在麻木中死去。”

“而士大夫,拿着穷民苦力的苦难,将这些苦难剖开来作为为民请命的证据,但他们提出的诉求,简直可笑,放内帑腴天下、垂拱而治、爱商恤民,真的对穷民苦力有用吗?没有一丝一毫的用处。”高攀龙骂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没有人站出来反对他,因为他现身说法,在万历十五年以前,高攀龙就是这样的人,他甚至是冲锋在前的急先锋。

去了辽东,高攀龙才终于意识到,侯于赵、周良寅这两位大臣,为何会先看立场,再看对错,他之前觉得侯于赵这种先看立场的做法,有失偏颇,但他去了,他才清楚地知道,就只能这样做。

“我在吉林长春府林家屯屯耕了三年,本来,我只打算在那边屯耕一年,可笑的是,我去的时候,只想对我的东家证明,我也可以是林辅成,我带着功利心前往,看到了人间。”

“村里有一个从山东迁到长春的农户,现年四十三岁,又是一年秋天,他在地里挖了个坑,他自己躺进去试了试,大小刚刚好,他又从坑里爬了出来,把锄头立在了地上,我问他,他要做什么。”“他告诉我,来年春天,他要把自己种下去了,他告诉我,他在田土上吃了一辈子,现在该田土吃人一次了。”

“他病了,挖坑的那年,他在春天的时候开始发烧,夏天的时候开始咳嗽,一直不停地咳嗽着,咳出了血,他有四个儿子,但他不让儿子看顾他,因为他这个病传人,他让孩子们好好生活,他甚至没想过去看病。”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趁着自己还能动,所以自己给自己挖好了埋自己的坑。”

“他没等到来年春天,在入冬的时候死了,尸骨被埋在了那个坑里。”

“林家屯的卫生员在春天的时候就走了,来的时候雄心万丈,走的时候静悄悄的,没有打扰任何人,坐着一架去县里的驴车,他就走了,说是去拿药,一去不回。”

高攀龙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非常平静,没有悲痛,没有感伤,更没有用浮夸的辞藻堆砌,只是平白的叙述了这一切。

穷山恶水留不住大学堂里毕业的医学生,雄心万丈的他们,在吃了一次白毛风后,就会悄悄离开,真的是太苦了。

他后来专门去了趟长春府的衙门,以五经博士的身份,求见了知府叶向高,请求叶向高调查下林家屯这几个屯的卫生员,是坐驴车入城的时候出了意外,还是离开了吉林,离开了辽东。

叶向高查证后,告诉了他,没出意外,就是离开了。

“林家屯的人都跟我说,这就是命,穷民苦力把麻木叫做认命。”高攀龙说道认命两个字的时候,才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气,让整个太白楼的宾客们,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静静的听着。“林家屯附近,一共有五个屯儿,张家屯、傅家屯、刘家屯、王家屯,张家屯有个寡妇,带着一个儿子俩闺女,丈夫死的早,儿子好吃懒做,还喜欢赌钱,这寡妇极宠爱这个儿子,儿子要什么就给什么。”“儿子要,寡妇给不了就出去卖,觉得自己贱命一条,卖还能卖点粮食。”

“俩闺女一个九岁,一个十二岁,后来,俩闺女也跟着寡妇一起卖,一次就只要五斤米,娘仨卖身,一家人的日子也能过。”

“先是这儿子死了,在赌坊里赌钱,被人打断了腿,没爬回家里,直接冻死了,那寡妇寻到了儿子,也只有一具尸体,她抱着儿子哭,哭着哭着就撞了墙,没多久,两个闺女不知去向。”

“这五个屯儿,每个屯都有一两个这样的人家。”

“连穷民苦力这顶帽子,乡贤缙绅、势要豪右、名儒大夫都要夺走,这就是我眼中的为民请命。”朱翊钧面色复杂地看着高攀龙,为民请命,可以理解为弱势群体发声和主张利益,但能制造出声量的人一定不是弱势群体,而真正的弱势群体,反而被他们假借名义所伤害。

我是弱势群体。需要帮助的无法获得任何的帮助,不需要帮助的人,却假借弱势群体的名义,大肆侵吞,久而久之,天下自然败坏,万事万物自然凋零,最终的最终,就是高攀龙所说的那样,只有民乱,是真的在为民请命。这就是高攀龙今日聚谈的真正话题,进步叙事的陷阱。

朱翊钧忽然想起了王安石的青苗法,王安石的想法是好的,以常平仓为根基,于青黄不接时向民户贷放钱粮,收获后随税归还,收取二分利息,旨在抑制豪强兼并、遏制民间高利贷,开源节流,但最后被玩成了坑害万民的高利贷。

“所有未曾亲眼见过百姓苦难、未曾深入体察、经历之人,他们的为民请命,就是投机,是张冠李戴、假公济私;就是伪善,是在人堆里挑拨离间、搬弄是非。”高攀龙一杆子打翻了一船的人。他这一段话打击的范围极广,比如,大明朝中,会种地的阁臣,只有侯于赵,会种地的廷臣,多一个周良寅。

“没有查访,便没资格开口。”朱翊钧看着沉默的众人,对王谦如此说道,没有经过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王谦眉头一皱,摇头说道:“摇唇鼓舌又有何用?”

“有用。”姚光启立刻回答了王谦,他笑着说道:“你知道的,士大夫最难缠的地方,就是如何分得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没有任何的调查,胡说八道就是坏人,有了调查,却故意曲解,又坏又蠢,而深入调查,为民请命则是好人。”

“丁亥学制在普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读书明理,如何分辨好人坏人,就十分清楚了。”

进步叙事的最大陷阱,是无法区分士大夫的好坏:谁真心为民,谁又是假借为穷民苦力之名谋求私利?现在这些都可以区分了。

若是亲眼目睹了那些苦难,并且想要改变,那就会和高攀龙一样,从一个贱儒,变成循吏。朱翊钧眉头稍微皱了下,他发现了一个好玩的事儿,万历维新,逐渐形成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悖论:你若是想要打败我,你要先成为我这样的人,你若是成为我这样的人,那就是同志同行同乐之人,那就不是敌人了。

这个悖论几乎存在于万历维新的每一个新政中。

高攀龙环视一圈,看到没人打算站上台前,跟他辩论,他才继续说道:“第一个问题,谁是民。”“是那些江南织坊里,那些每日劳作八个时辰、手指溃烂的织工!是西北早地里挖草根充饥的佃户!是辽东要把自己种到土里的农夫!而不是穿着绸缎却整日哭喊朝廷与民争利的势豪,更不是那些坐在诗社寒暑不侵的笔正!也非那些标榜自己诗书传家却用尽了手段唆剥穷民苦力、吃得肥头大耳的乡绅!”“第二个问题,如何看见?见饿碑而作《哀鸿赋》,不如查县仓存粮几何;闻寡妇哭而写《贞烈颂》,不如问里长徭役是否多征。如何去看?到乡下、到工坊、到万民之中,而不是坐而论道,高谈阔论。”“不基于践履之实的任何谈论,得到的结果只有错误,别无其他!”

“第三个问题,如何真正让百姓把心里的苦倒出来?说出来?唯有一法,营庄。”

“清丈厘清田亩归属,用各种方法让乡绅把田土还给万民,用政令去约束土地的兼并,更要用营庄,把他们聚成一团,唯有如此,他们才有足够的底气和实力,去反抗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畜生!”“让不可见者被看见,让无声者有声。”

这是高攀龙的思考,该怎么真正地为民请命呢?就是让穷民苦力可以被看见,让无声者不再沉默,而在乡野之间,营庄就是最好的手段,在工坊,工盟就是最好的渠道。

只有营庄才能让这些一盘散沙的佃户、贫农们拧成一股绳,进而形成对抗乡贤缙绅的实力,否则乡贤缙绅在乡野之间,就拥有绝对的优势。

只有工盟,才能让匠人们知道他们遭受的困难不是本该如此,有些苦是不用吃的,有些罪是不用受的,吃苦只会吃更多的苦,只是吃了大苦,再吃小苦,就不觉得那么苦了。

朱翊钧眼睛微眯地看着楼下,已经有些人断断续续开始离场了,在民为邦本这个绝对正确之下,高攀龙的这些观点,没有人有勇气站到戏台上,跟他辩论,但不认同可以选择离开。

“李大伴、赵缇帅,离场的都有何人,都挨个记下来,看看什么出身,八千户富户还在清查中,正好搂草打兔子,把他们一起查清楚。”朱翊钧侧着头,下了一个指示。

如果这些家伙的家门干干净净,自然不怕缇骑清查,大明缇骑办案,向来讲究人证物证书证,这才是铁证如山,只有口供,那根本就不是办案,不是为了正义,只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力罢了。

这些人这个时候离开,他们的立场已经非常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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