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九十三章 朕也是反贼?(2/2)
大臣们早就到了,皇帝掐着点准时上工,他一进东花厅就感觉到了点不对劲儿。
“拜见陛下,陛下圣躬安。”大臣们俯首见礼。
朱翊钧走过大臣们,李佑恭带着两个小黄门把一把交椅抬了过来,这是升座制度的简化版。皇帝不让搞繁文褥节,李佑恭非要搞,理由也简单,陛下坐过的椅子,万一哪个大臣不知道,坐了上去,就是僭越了,这不是让陛下和大臣都为难吗?
“免礼,诸位,这是为何?如此泾渭分明,都离王次辅远远的。”朱翊钧示意群臣免礼,看向了朝臣。朝臣们分成了两派,泾渭分明,王家屏、陆光祖一派,沉鲤、侯于赵、梁梦龙、曾同亨等人一派。王家屏和陆光祖被孤立了。
“陛下,臣二人,请致仕。”王家屏和陆光祖互相看了一眼,分别拿出了一本奏疏,递给了李佑恭,转呈陛下。
“这是闹哪出?这廷议还没开始,就让朕去大臣?”朱翊钧眉头紧蹙,王家屏这个次辅,朱翊钧不喜欢但很满意,和林道干那点事儿,朱翊钧不做追究,已经宽宥了。
“如意楼红榜,未曾名列其中,故此致仕。”王家屏叹了口气,说起了自己为何又要致仕,他没有被反贼骂,那不被反贼骂,不代表着王家屏和陆光祖二人,和反贼是一窝的吗?
朱翊钧翻看了下奏疏,才摇头说道:“胡闹!朕、先生、戚帅也没在红榜上,你们的意思是,朕也是背叛大明的反贼咯?”
朕的儿子也通倭这种事已经很抽象了,朕变成了反贼,更没有道理!
“陛下息怒。”群臣说的是息怒,而不是收回这种敌视,也就是说,他们对王家屏和陆光祖仍旧不信任,还在。
“在下一批公布,王家屏挨的骂,不比申时行少,李大伴,把文书取来。”朱翊钧看着沉鲤就有点挠头,这个硬骨头的态度没有丝毫的变化,非要看到实证他才肯罢休。
朝廷需要这种硬骨头,朱翊钧完全能够容忍,他让人拿来了文书,让大臣们挨个过目。
“现在没问题吧。”朱翊钧等大臣们看完,才开口说道。
“没问题,臣误会了。”沉鲤赶忙摆手,但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礼部就是干这个的,负责道德审查。“陛下,臣还没看呢。”王家屏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文书流转,最终被收回,愣是没有轮到自己。“还没处理过,讲的太难听,怕王次辅气到。”朱翊钧解释了下原因,不给当事人看,就是因为骂的太脏,部分辱骂性的词语,会进行涂黑,只屏蔽那些辱骂性的词语,前后文不屏蔽,说的什么,一目了然。王家屏左右为难的说道:“臣还是看看吧,要不臣自己都不放心自己啊。”
别说其他阁臣、大臣们怀疑他王家屏是个反贼,王家屏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旧派官僚作风太严重,导致了反贼觉得他是同路人,人总会自病不觉。
如果他不经意间做了反贼,这次辅,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做下去了,该滚蛋就滚蛋,犯的错误越多越大,被满门抄斩的可能就越大。
这可是万历年间,郡县帝制时代,满门抄斩可不是夸张的修辞手法。
“王次辅,气大伤身,气大伤身。”朱翊钧看王家屏坚持,只好挥了挥手,让李佑恭把那些涉及到了王家屏的文书,给他过目。
“气煞我也!”王家屏拍桌而起,面红耳赤,双目瞪圆,如同要喷出火来,这么多年了,朱翊钧就没见过王家屏如此的失态。
王家屏是旧派作风的官僚,现在,他的函养功夫全都丢到太平洋去了,只想把这群反贼,全部杀了。反贼骂王家屏是婢生子,王家家大业大,但到了他父亲这一辈儿,他们这一支已经家道中落了,他的父亲给山阴县王家主家做佃户,他的母亲在王家主家做丫鬟,他的母亲作为本家丫鬟,换来了王家屏入家学的机会。
“陛下!臣不敢说和元辅先生那般忠君体国,为大明计奋不顾身,可他们…他们…”王家屏就看了一页,就怒不可遏了。
他读书的机会,是母亲给主家当牛做马,为奴为婢换来的,一直到他中举,才有了翻天复地的改变,现在这帮反贼,如此羞辱他的母亲,他无法接受。
什么越老函养功夫越好,心境越高,越不会动怒,那是没碰到那个最脆弱的位置罢了。
“莫气,莫气,王次辅,朕给你做主,把他们全杀了,莫气,坐下说,消消火。”朱翊钧劝着王家屏,李佑恭见缝插针把那些文书全都拿走了,后面骂的更脏。
王家屏可是大明次辅,掌刑名司狱,真正的天老爷之一,得罪申时行,申时行还没有太好的直接手段收拾势豪,可大司寇有的是办法。
天老爷说你有罪,你没罪也有的是大罪,况且这些势豪本身也不是那么干净。
有人要倒大霉。
沉鲤对王家屏有点同情,沉鲤是高门大户的大宗出身,他读书没受过委屈,当官还遇到了陛下这样的明君,挨骂也多是说他和万士和一样谄臣,就是没能纠正陛下的暴行,曲意逢迎,是个棉花尚书、泥塑的阁臣。
这点谩骂,根本破不了沉鲤的防。
沉鲤对此表示:他不是曲意奉上,是真心实意的拍皇帝陛下的马屁,就和他顶撞皇帝一样,真心实意,好的夸,坏的骂,为骨鲠。
“臣的呢?”陆光祖弱弱的问道,王家屏上了红榜,他陆光祖没有,陛下好象把他给忘了。朱翊钧摇头说道:“没有陆阁老的。”
“臣不在红榜,难不成在黑榜?”陆光祖惊讶的问道。
朱翊钧想了想说道:“额,也没有在黑榜,没有提到过陆阁老,不是什么大事。这不是也没有朕,没有先生、戚帅吗?都不必致仕,一律不准。”
陆光祖有些沉默,没有陛下、张居正、戚继光,是反贼不敢,而没有他这个阁老,是他把阁老干成了透明人。
“陆阁老,能把位置占住了,就是大功一件。”朱翊钧看陆光祖意兴阑姗,有点心不在焉,笑着说道:“陆阁老久在朝廷,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侯于赵喜欢立场为先,只要陆光祖还坐在反腐这个位置上,他就是站在了皇帝的立场上,陆光祖代表了官场百官支持皇帝反腐的立场,无论百官愿不愿意被代表,陆光祖都代表了。
这就是功劳,无过便是天功的位置。
“谢陛下谬赞。”陆光祖再拜,这也是事实,若是要不占着这位置,反贼坐到这儿,不知道要让陛下多膈应了。
“开会开会,今天第一个议题,老挝设府。”朱翊钧说起了今日的第一个议题。
沉鲤疑惑地问道:“朝廷不问,刀揽胜还入宫来问?他为了什么?”
“为了太平日子,云南和老挝一墙之隔,人间和地狱。”朱翊钧有些感慨,刀揽胜放弃了自己在老挝为所欲为的权力,换取老挝太平日子,不受安南、缅甸、暹罗随意攻伐、践踏的屈辱。
“他没意见,那就设府吧。”沉鲤这才点头说道,朝廷不设府,是给刀揽胜父子主动内附的一种恩赏,既然主动放弃,那就继续推行王化。
实质上还是土司,只不过受朝廷更多的约束和管辖,对大明而言,就是再精算的腐儒,也要承认,老挝的精绝盐,对大明真的很重要,种地一直是大明的头等大事,从未变过。
对于统一税制的问题,朝廷意见分歧很大,比如侯于赵就表示,这些税赋,番邦小国损失的这些税赋,他们会通过索贿、引水费等等名目,收回来,反而加重了大明海商的负担。
没有了明面上的规矩,会更加肆无忌惮。
“还是要水师巡游,首里侯擅长此道。”梁梦龙给出了一个解决办法,大明水师每年巡游一圈,还敢放肆吗?
梁梦龙继续说道:“三十六斤的火炮,顶在这些蛮夷的脑门上,他们就能听懂人话了,也知书达礼了,这是和蛮夷沟通最有效的方式。”
“不把火炮顶在脑门上,有没有明面上的规矩,他们都要索贿、索贿不成就明抢。”
“大司马所言有理啊!”侯于赵不住地点头说道:“确实是个解决的办法,臣没有什么疑惑了。”用武力去保证贸易足够自由,这就是当下大航海的主旋律,仗剑行商。
除了侯于赵担心改善营商环境的政令变成破坏营商环境之外,就是大明对财税的一些分歧,以及大明对这些朝贡国应该履行的义务,这里面的分歧很大。
“大明没有责任和义务。”朱翊钧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他才不准备履行什么责任和义务,给神佛上香许愿是上贡,神佛有什么责任和义务吗?
朝贡的贡,就是上香许愿。
“主要是墨西哥的三大银矿和富饶银山。”沉鲤表示了自己的看法,不负任何责任当然没问题,大明是贸易中的优势方,但承担责任,就可以图谋这些矿山、重要的海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