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1章 大选(1/2)
漫长的沉默。
台灯的光圈边缘,有一只不知名的小飞虫绕着灯罩盘旋,触须在热空气中轻轻颤动。闵上将看着那只虫,想起很多年前,在掸邦北部一个被战火洗劫过的村子里,他见过一个类似的场景。那时他还是年轻的上尉,奉命护送一批国际救援物资。村口唯一完好的屋檐下,一盏煤油灯照着几张孩子的脸,他们在看一本残破的课本。带队的老村长对他说:“将军,枪炮能赶走他们,可孩子们需要灯。”
他当时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大选的事,”闵上将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筹备到什么程度了?”
瑞貌微微一怔。大选的话题在中央内部已讨论数月,但闵上将一直态度审慎,从未在正式场合明确表态。此刻突然提起,时间节点微妙。
“宪法框架下,相关法律程序已准备就绪。”瑞貌谨慎地回答,“关键在时机选择。部分派系倾向于明年旱季,认为那时经济数据更有利;军方传统派则主张推迟,担忧权力交接可能引发局部动荡。主流民调显示,民众对长期军管已有疲态,但对彻底文官化亦存疑虑。”
“特区那边的民意,”闵上将打断他,“你有关注吗?”
瑞貌沉默了两秒。他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
“特区没有参加上一次全国大选。”他缓缓说,“当时是以‘边境地区局势特殊、不具备普选条件’为由,由杨龙向中央提交了书面豁免申请,中央批准。自那以后,特区内部从未进行过任何形式的选举实践。他们的基层治理,仍以头人推荐、管委会任命为主。”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最近三个月,特区民政部门在试点‘社区评议’制度。虽未冠以选举之名,却引入了民选的部分要素,评议员由寨老、头人代表、特区工作人员三方组成,其中寨老人选由村民自主推举。试点范围很小,只在两个片区试行,效果……他们自己报告说‘民众参与积极性超出预期’。”
闵上将没有说话。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他的体检指标一直优于同龄人,每周坚持三次晨跑,饮食严格控制。是另一种更深的、来自判断力与认知边界的疲惫。他发现自己正在面对一个难以用过去经验框定的对手。不,不是对手,特区从未公开宣称与中央对抗。它甚至表现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守法”、更“规范”。
但恰恰是这种“规范”,让闵上将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
苏明死了。这不是特区第一次击杀敌对头人,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以往杨龙做这种事,用的是江湖规矩:寻仇、震慑、清理门户。内比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乐见其成,特区内部的互相消耗,本就是制衡的一部分。
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特区在杀人的同时,把刀擦得锃亮,把血地冲洗干净,然后在原地竖起一块牌子:“危险区域,无关人员请勿靠近。”他们甚至为这块牌子配了中缅双语的说明手册。
他们不再需要任何人为他们的行为背书。他们在用特区自己的规矩,审判、处决、然后……遗忘。
而最令闵上将忌惮的,不是特区手里的刀,而是特区刀锋过处,那些围观者的眼神。
特斯拉股价暴跌期间,他让人秘密收集过骠国社交媒体对“孟东惨案”及后续事态的反应。数据不会说谎:在18-35岁的城市年轻网民中,对特区“果断处置恐怖分子”的支持率,比对中央“敦促各方保持克制”的表态高出三十七个百分点。更有大量评论,用掸语、缅语甚至夹杂英文,不约而同地表达着同一种情绪。
“原来政府真的可以保护普通人。”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闵上将意识深处。他知道,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特区拥有多少枪、多少钱,而是它在特区内外、尤其是年轻一代心中,正在悄悄完成一种身份的迁移:从“需要被管束的边地军阀”,到“能够解决实际问题的地方治理者”。
他想起瑞貌刚才没说完的那个词。
竞争者。
不是军事竞争者。特区独立军的规模、装备、训练水平,与国防军不在同一量级。杨龙再狂妄,也绝无可能率部南下攻占仰光。那是找死。
是治理效能的竞争者,是民心归附的竞争者,是关于“什么是好政府、什么是公正规则”的解释权的竞争者。
而这,恰恰是军政府统治最无法承受的挑战。
“将军,”瑞貌见闵上将长久沉默,轻声唤道。
闵上将从思绪中抽离,目光重新聚焦在台灯下那片暖黄的光晕里。那只飞虫已经不知去向,或许找到了出口,或许死在了某次徒劳的撞击中。
“大选的事,”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先按明年旱季的时间表准备。具体方案,你牵头,和政策研究室的几个核心成员先拟定框架。注意保密。”
瑞貌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将军此刻需要的不只是建议,更是时间——去观察、去权衡、去等待特区那个逐渐清晰的轮廓,暴露出它真正的弱点。
任何系统都有弱点。越是急于证明自己“规范”、“成熟”的系统,越是如此。
瑞貌告辞后,办公室里只剩下闵上将一人。他关掉台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窗外,内比都的夜是沉静的,没有瓦城那种混杂着市井烟火与工业光污染的、永不熄灭的喧闹。这里是权力刻意营造的真空地带,连空气都经过滤,干净得近乎失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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