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七十二章 龙椅重,帝王悲(1/2)
苏凌听完刘端对第三罪的辩解,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锐利,再次开口,声音沉稳,直指那关乎君臣信任、也是最刺痛他内心的第四罪。
“圣上不认可前三条罪的理由,臣......暂且听之。”
他微微一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然,这第四条罪——用而不信,猜忌刻薄,自毁长城之罪......圣上又当如何解释?”
苏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如针,刺向刘端。
“派遣丁侍尧,潜伏于黜置使行辕,名为伺候,实为监视。此事,乃圣上亲口承认,千真万确。这一次......圣上总不能再以‘身不由己’、‘非朕本意’、‘受制于人’这等理由来搪塞了吧?此事,可是圣上您......亲自下的旨意。”
苏凌特意加重了“亲自”二字,目光灼灼,等待刘端的回应。
刘端闻言,脸上的激动潮红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尴尬、懊恼与一种破罐破摔般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并未立刻否认或狡辩,反而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沉凝,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诚。
“不错!此事......确是朕之所为!朕......不否认!”
他猛地抬起头,迎上苏凌的目光,眼神中竟闪过一丝近乎偏执的倔强。
“但此事,怪不得朕!要怪......就怪你苏凌自己!还有......你背后那位萧丞相!”
“哦?”
苏凌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竟真的被气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充满了荒谬与不可思议。
“呵呵......圣上此言,当真令人啼笑皆非!臣奉命查案,恪尽职守,却遭圣上暗中监视!如今,圣上反倒将过错归咎于臣与萧丞相?这......却是从何说起?”
“臣,愿闻其详!”
他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与质问。
刘端似乎早就料到苏凌会有此反应,他并未退缩,反而挺直了些许脊梁,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开始了他对这条“铁证如山”之罪的反击,语气带着一种追根溯源的激动。
“好!你既问,朕便告诉你!”
刘端的声音提高道:“察查京畿道政务、整肃吏治此事,朕早有此心!并非始于今日!大约两年前,朕便曾向萧元彻提及此事!然则......”
他脸上露出愤懑之色。
“彼时,萧元彻以‘京畿重地,首善之区,不宜大动干戈,以免人心惶惶,动摇国本’为借口,断然拒绝!此事遂被搁置!朕虽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而充满疑虑。“然而如今,萧元彻突然自前线传来奏章,主动旧事重提,且态度坚决,要求朕立刻下旨,开启京畿道全面察查!朕当时......心中岂止是吃惊?简直是惊疑不定!”
刘端的语气带着一种被冒犯和算计的怒意。
“此事,关乎京都稳定,理应由朕这个天子,权衡利弊,主动提出方显郑重!何时轮到他一个外臣,尤其是一个曾极力反对此事的权臣,来越俎代庖,强行推动?!”
“他萧元彻,究竟意欲何为?朕不得不怀疑,他此举......醉翁之意不在酒!绝非仅仅为了整肃吏治那么简单!”
他的目光猛地钉在苏凌脸上,话语如同连珠箭,直刺核心。
“而更巧的是!萧元彻在奏章中,极力举荐、甚至可说是指定的京畿道黜置使人选......就是你——苏凌!”
刘端的声音带着一种尖锐的指向性。
“苏凌!这普天之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苏凌,是萧元彻一手提拔、倚为心腹臂膀之人!是萧元彻阵营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他不再掩饰,直言不讳,语气中充满了复杂的矛盾与无力感。“于是,朕便陷入了两难!朕想用你!因为朕知道你有能力,有魄力,或可真正查清积弊,廓清寰宇!”
“但朕......又不敢用你!更不甘心用你!因为你的背后,站着萧元彻!”
“朕用你,岂不是将这把查案的刀,亲手递到了萧元彻的手中?朕如何能安心?可朕......又不能不用你!因为朕......不敢对萧元彻说不!朕......拒绝不了!”
刘端的脸上露出极度痛苦和扭曲的神色。
“朕的心里......始终是拧巴的!是矛盾的!是忐忑不安的!朕不知道萧元彻此举的真正目的,朕更不知道......你苏凌此番回京,手持王命旗牌,究竟是为朕查案,还是......另有所图?!”
刘端的语气忽然一转,带着一种顺势而为的无奈。
“恰在此时,丁侍尧那奴才......主动向朕提出,愿以伺候黜置使大人的名义,出宫前往行辕,担任总管,实则......可为朕之耳目,随时禀报行辕动向,让朕安心。”
刘端看向苏凌,眼神中努力装出一种“坦诚”与“无奈”交织的诚恳。
“苏卿!朕将丁侍尧安插进行辕,绝非对你个人有何恶意!朕只是想求个心安!只是想第一时间知道察查的进展,想知道......这京畿道的水下,究竟藏着什么!朕......别无他图啊!”
他顿了一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懊恼与推卸。
“至于丁侍尧那奴才......他到了行辕之后,究竟是如何行事的?是否假传朕意?是否存了私心,胆大妄为,甚至......对你有所不利?这些......朕在深宫,着实不知!更非朕之本意授意!”
苏凌静静地听着,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圣上之言,臣......明白了。无论出于何种缘由,猜忌便是猜忌,监视便是监视。此事,就像一道深深的沟壑,已然横亘于你我君臣之间。”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刘端那闪烁不定的眼睛,语气陡然变得沉重而带着一种近乎训诫的意味。
“但是,圣上!您乃天子!是九五之尊!天下共主!您若想知道臣在查什么,查到何种地步,心中有何疑虑......您完全可以像今日这般,光明正大,宣臣入宫,在这昔暖阁内,你我君臣,开诚布公,当面询问!”
“臣,难道还敢欺瞒圣上不成?”
苏凌的声音提高,带着一种凛然正气。
“可您......却选择了最不该是天子所为的方式!暗中安插耳目,行此鬼蜮伎俩!这......是一个帝王应有的气度吗?这......对得起您身上的龙袍,对得起这‘九五之尊’四个字吗?!”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敲打在刘端的心上。
“即便身处困境,即便权力受限,为君者,亦当有为君者的风骨与气节!”
“可以隐忍,可以妥协,但绝不能失了堂堂正正之心!否则,与那些蝇营狗苟之徒,又有何异?!圣上,您......着实不该如此啊!”
这番话,掷地有声,如同惊雷,在刘端耳边炸响!
刘端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苏凌的指责,没有纠缠于具体是非,而是直接上升到了为君之道、帝王气节的高度!
这比指责他具体过错,更加致命!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任何言辞在“帝王气度”这四个字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股巨大的羞愧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瞬间将他淹没!他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刘端猛地低下头,不敢再与苏凌那清澈而锐利的目光对视,双手死死抓住龙袍下摆,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的气势瞬间萎靡了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
“朕......朕......”
他喃喃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唯有那深深的惭怍与无地自容,写满了他的脸,刻入了他的骨髓。
昔暖阁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凌静静地注视着龙椅上那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天子,心中波澜微起,随即归于一种洞明后的平静。
他自然清楚,丁侍尧已死,死无对证,刘端派其监视自己的真实意图——究竟是如他所说只为“求个心安”,还是另有更深层的、甚至更危险的图谋——已然随着丁侍尧的死亡而永远成谜,再难追究。
然而,苏凌并不打算在此事上继续纠缠。
并非因为他完全相信了刘端那番夹杂着推诿与“坦诚”的辩解,而是基于一种更冷酷的现实判断。
以一个被权臣架空、困守深宫的傀儡皇帝所能动用的资源和能量,派一个老太监来监视自己,纵有恶意,其所能造成的实际威胁也极其有限。
刘端,没有能力,也没有足够的筹码,去策划和执行一场能真正威胁到他苏凌的根本布局。
与其在这件已成无头公案的事情上耗费心力,不如顺势而为,看看这位天子接下来的态度。
心念及此,苏凌眼中的锐利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似恭顺的平静。
他微微后退半步,朝着龙椅方向,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圣上既如此说......臣,谨遵圣意。”
他略一停顿,语气依旧平淡如水,却带着一种将选择权交还的意味。
“然,无论如何,丁侍尧毕竟是圣上身边旧人,臣未及奏报,便擅自动手,致其殒命......此事,于礼于法,臣终究是僭越了。臣......向圣上请罪。如何处置,但凭圣上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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