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苦苣(2/2)
不仅如此还在昂贵的毕萝花里面掺杂了晒干的苦苣叶弄虚作假。
听得店伙计脸色一白,直往后缩。店主沉得住气些,抬手压住争吵,说:“可没人能证明这两个北地人出门时没有更换纸包。说不定他们就是四处踩点,刚好瞧准了我们商铺,早早准备了一模一样的纸包来瞒天过海。”
听他这么一说倒也有道理。只是他这番雄辩已没有方才挑拨众人情绪那么管用了。
话音刚落,就听有人尖声说:“看来啊,这位老板是觉得,但凡不站在他这边,不替他说话的,便都是合起伙来欺诈他的骗子了!”
店主面色一沉,转向我道,“小姐,你何必紧逼不退。我们做生意有诸多困难,体谅体谅吧。今天这件事本来就与你无关,你也没法证明纸包里的香料没被那两个北地人动过手脚。不如我们各退一步?”
“各退一步。”我重复道,点点头,“也不是不行。”
店老板的脸色刚缓和下去,就听见我问:“只是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您。您给卡里金家送去的香料也是这等品质吗?”
老板刚好了没几秒的脸色顿时难堪起来。他说是也不成,不是也不成。他打出去的名号便是他家的香料品质好、气味纯净,连卡里金家族都只在他这里采购。买家都是冲着这名号来的。
若是他说出实话,供给贵族老爷家的货品质量远高于零散售卖,卖给普通人家的不过是次一等的香料,虽吃不死人,但也着实配不上那么高昂的价格。
那他的生意还怎么做?这不是自砸招牌吗!
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们做生意的。自然一视同仁,售出的货物,全是上好品质的香料,我们从不弄虚作假!”
我从衣领里捞出贴身佩戴的黄金太阳圣徽,高举起来,问道:“那么你敢与我一道对着太阳女神起誓吗?”
店老板不禁神情动摇。旁观的人愈发翘首以待,拱火似的叫喊起来,“老板,你立誓吧!”“就是,老板,女神自会辨明真实与谎言!”
他们越是喊女神会惩罚邪恶,老板的眼神越是心虚。
因为普通平民听不懂也不关心深奥的神学典籍,他们只需知道皈依信仰、虔诚向神就能获神庇佑。而牧师在平民间布道宣讲时都会宣讲女神劝人向善,不可窃据财富,做买卖的人不得以次充好,财富应取之有道,不应盗窃、抢劫,算是一些劝人向善的世俗道理。
宗教司有时也承担了接受弱者求助、分判邻里纠纷的职责,颇为类似前世的街道办事处。
这算是活在宗教时代一个不算好处的好处了。因为常人内心对神灵信仰异常恭敬,要他们在神前立誓,若是真的做了亏心事,他们免不了胆战心惊。
我只笑眯眯瞧着他,等他脸色变来变去,好容易挤出一句:“我凭什么跟你起誓!你不过是个年轻姑娘家!”
我语气更柔了,“不急,横竖一会牧师也来了。不如待查验真假后,我们两人一道在牧师面前起誓,刚好请牧师做个见证呢。”
若是在牧师面前起誓无异于在神明面前做了公证。如果将来他真的被揭发了虚假买卖,那就不是用钱向市政厅赎罪买平安那么简单了。即便他自身手脚收拾得干净,他的竞争对手也能让他被发现点什么蛛丝马迹。
店主脱口而出:“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身后那店伙计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转,听见老板破功的一喊,当即捂住脑门,脸色煞白,喃喃完了。
店主说完便后悔了。他四处看看,旁观的人瞧着他的眼神已经不对了。他好似都能听见那些人在窃窃私语,还有几个常来替主人家采购的熟面孔各个面色铁青,在低声说要回去查查货品。
人群里那个尖细的声音兀为刺耳,不大不小的音量,句句诛心,“店主为什么百般推脱不肯起誓?他可是心虚了?”
店主险些眼前一黑。
他身子晃了一晃,竟还有几分哆嗦。不知是气的还是惧的,方才的高傲散个干净。说话时,语气竟还显得有些萧瑟,颓然道:“小姐,您到底想要我们怎么样?”
我摇摇头,说:“不是我想怎样。是你该想想做什么才对。”
我站起身来,走到那对北地人叔侄身边。这俩刚才还是事件的中心,现在完全被众人忘在脑后。两人袖手站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竟不知自己还能干什么。
做叔叔的比侄子沉稳得多,默不作声一直站着,不论方才发生了什么都拦着不让侄子上前添乱。只有刚才人群躁动的时候,他下意识去摸了腰上的刀。只是还没掀起披风,那些人已经被谢伊吓退了回去。
他不自觉摸上刀柄的手便也放下了,盯着脚边的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这回我脚步轻盈走上前来。叔侄俩自然都看我。他的目光从脚边抬起,落在我的脸上。
“还没请教两位姓名,怎么称呼?”我问。
少年飞快地看了自己叔叔一眼,像是得到眼神首肯,这才说:“我叫米洛许,这是我叔叔埃斯帕。我们是从艾斯兰德来的。”
我不禁一笑,“那还真是帝国最北边了。”
说完我牵起裙摆,朝两人一低头,“很荣幸见到两位从帝国最北边来的先生,埃斯帕和米洛许。”
两人没想到这么一出,俱有些手足无措。
随后我转身朝向店主,说,“阁下,这两位才你需要认真面对的人。”
店主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我朝谢伊招手,他快步走到我身边来。谢伊一来,我明显感觉到那位沉默寡言的埃斯帕身躯顿时紧绷起来,整个人气势发生了轻微的变化。
他应当也是个身手不弱的人。想来能从雪潮战争存活下来的人,都不可视作等闲之辈吧。
他有些警惕,谢伊却目不斜视,低下脑袋来问我要做什么。我径直从他腰间摘下钱袋,递给店主。
店主、伙计与那对叔侄俱是一愣。
“如果是单纯为了食物增色其实没必要购买毕萝花。现在市面上有得是便宜许多的香料,也可染色,只没有毕萝花的香味。”我先看那对叔侄,“不知道两位买毕萝花干是什么用途?可是家里有人生了寒病需要毕萝花干入药?”
米洛许脸色一颓,低声说是,“一位长辈生了病,来瞧病的行医说,必须用毕萝花干入药才有效,其他的药材收效甚微。”
人群里就跟约好了似的,那尖细嗓门的人又在喊:“莫非这两个外地来的是特意来买毕萝花干做药的?可是家里有老人生了重病?啊呀!这原就是病重的老人,要是不当心吃了掺假的药……”
不待他说完,人人都能脑补出是什么下场。管他什么王都还是北地,全天下的老人都一样脆弱,动辄小毛小病不说。若是生了重病的老人还吃了假药,恐怕要吃得丧命!
这下扎在店主身上的目光齐刷刷变成谴责。
“这些钱就算是我代两位先生出的货款,还请老板叫伙计重新包一份足斤足两的毕萝花干来。”我格外强调道,“这是要千里迢迢山遥路远带回去给老人当药吃的。这次可别出什么差错了。”
店主与伙计连忙称是。年轻伙计忙不迭就窜进门去,不一会拎着一只布口袋出来。
再有,先前赶去请牧师的几个人也回来了。好事者七嘴八舌向牧师解释了来龙去脉。牧师连衣摆都是皱的,显见是被人强拽出了颂经室,手上还端着本经书。听罢,目光带着谴责望向店主。
店主此时已经乖觉许多,心虚地不敢与他对视。连忙招呼另一个伙计搬出椅子招呼老人与牧师坐下。而这边,那拎着布口袋的年轻伙计小心翼翼问我:“小姐可要再检查一次?”
米洛许叔侄也看我。我无可无不可,让伙计将香料摊开。随手抓了一把,嗅闻片刻,又对着光看了一会,方笑道:“品质不错。店主是个能人,现如今还能弄到底子这么纯净的香料。”
店主与伙计俱松了一口气。
这一通风波处理结束后,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去。听他们还喋喋不休地议论方才发生的事情,想来这件事要在街上流传好一阵子了。
我提出走一段路,送这对叔侄回旅店。那少年乐得有人相送,一叠声地喊叔叔答应下来。那个叫埃斯帕的男人没有吭声,也没有反对。
于是我们四人便闲散地漫步在街道,顺着路往橡树旅馆的方向走。少年米洛许还沉浸在方才的风波里不可自拔,一会夸我厉害,一会恨恨地骂那老板赚黑心钱。
米洛许又说:“也不知道那个什么苦苣长什么模样,与毕萝花干掺在一起可会让人吃坏肚子?如果在我们之前还有人一样受了那个黑心老板的骗,买了掺假的香料回去吃,吃出病来怎么办?”
说着颇为忧愁,还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你倒是善良。”我笑吟吟道,“不必太过担心。苦苣在南方也不过一种随处可见的野草,没什么毒性。只是饥饿的人实在没东西吃,便挖来果腹。”
米洛许当下好奇地追问:“随处可见?是到处都长满吗?这东西岂不是极容易栽种?”
我叹了口气,“在南方的确如此。”
这里的苦苣与我上辈子常吃的家常蔬菜可不一样,目前还没有培育出可以在北方寒冷气候里生长的品种,只能在气候温暖湿润的南方原产地栽培。
翡翠海地区的居民餐桌上苦苣叶是一道家常菜。可是越往北,这种植物的名字便越发知者寥寥。因其地下根茎与鲜嫩的叶片皆可食用,最初也被引进过弗莱明帝国。但因无人知晓栽培方法,更鲜有厨子知晓如何处理这种外来的新食材。苦苣甚至一度被当成观赏植物栽种在花园苗圃里培育,因它四五月会开出细小的、黄色的绒花。
我小时候还因为当众在茶会上纠正公爵千金的苦苣有毒说而被瓦罗娜夫人关过禁闭。
明明苦苣可以食用,苦苣没有毒素,苦苣的黄花还可以拿来捣碎撒在炖煮的燕麦粥上提鲜调味。
但是瓦罗娜夫人却指责我做了错事,只因为苦苣有毒是公爵千金提出来,那么苦苣就一定有毒——最起码在这场茶会的时间内,苦苣都是有毒的。
那时候我们刚从洛特尔南回来不久,母亲亦刚去世不久。洛特尔南的领主庄园后山有一座地热泉,周边被开辟出种植园。皮耶尔老师从南方带回来的很多植株在那里可以栽培存活。
我曾在母亲的怀里,见过一路颠沛流离、痛苦到麻木的饥饿流民,挖食一切能吃的东西。树皮、草叶、树根。
大的领主抢劫小的领主,再变本加厉盘剥百姓。位于东南至中部的地区领地最是凄惨,盗贼、流寇、乃至于其他领主伪装成的强盗轮番□□这些夹在诸多领地之间没有天堑防守,的平原土地。许多贵族都不敢把女儿嫁到中部去,因为那里的生活永无宁日,永远生活在强盗的铁蹄踏破防守、肆意劫掠的恐慌里。
不断有人死去,粮食却总是不够吃。花大价钱悬赏要种苗,即便有狡猾的行商人绞尽脑汁、冒死从温暖多雨的南边带回来许多种子、植株、果树苗,却很难在贫瘠的冻土上成活。
苦苣是翡翠海最常见不过的食材了,四月一到海上诸多公国城邦面朝海洋的山坡上都会开满星星点点的黄花。
可是苦苣在洛特尔南种不活。
“苦苣虽然在南方长得满地都是,生活好一点的人家都放在眼里,随意践踏,可我们帝国太冷了。”我苦笑一下,叹息般说,“在这里却种不活。”
我回想起前世记忆那一日起便在书房呆坐了许久,抓起纸笔胡乱写了许多张纸,俱是零碎的信息,什么用都没有。上辈子知晓的很多生活常识在这个世界无所适从。
我也知道穿越小说里必定要找马铃薯、花生,搞沤肥、搞高棚连做。可这个不科学的魔法世界有没有类似马铃薯的作物都是个问题。
米洛许见我神色略黯淡,赶紧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你跟我们还真是有缘!”
瞧他那神采飞扬的单纯模样,我便有意揶揄他,“你上回还说我们是盗马贼,嗯?”
少年的高颧骨腾地一声全红了。
“那那那是……”他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好心解围,“好了,不逗你了。前面就是橡树旅馆了,你们快去吧。我们到这里便不送了。”
他连忙点头如捣蒜,还想再说什么,被他叔叔抓住衣领,一步三回头地拖走。
我突然想起什么,踮起脚尖,高声对那走了一段距离的叔侄喊道,“埃斯帕先生,请等等!”
那两人一愣,看着我拎起裙摆小步跑上来。
“我想两人家里既有老人病重,金钱上可是有些不宽裕……?”我顿了顿,瞧米洛许涨红了脸无从反驳,便知道自己猜对了,“既如此,埃斯帕先生不如听我一点意见。”
我头一回看到了那个北地男人的眼睛,极雪亮,像是雪地上的孤狼,没地骇人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