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北地来客(2/2)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街道上来往的人群,就像在看一场戏剧演出似的着迷,要不是手上还握着马匹的缰绳,他准会把自己弄丢。
米洛许牵着的马背上坐着一个佝偻的身影,一个老态龙钟、头发花白的人。与其说是坐着,还不如说是趴着的姿态,匍匐在马背上。这场长途奔波的旅途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精力。
欧尔佳像一艘破开冰河的小艇扑向人潮,不忘高声喊道:“米洛许,照顾好你的劳沃夫爷爷!”
米洛许嘴里嗯嗯啊啊地应承着,眼神和思绪早已完全飞到了热闹熙攘的集市上去。到处都是他从未见过的新奇事物,高大的四轮马车气派又华丽。街边还有些年轻女人站在屋檐的阴影下,打扮艳俗,时不时朝他抛来媚眼,或是聚在一起指着他哈哈大笑,拿他取乐。
明白自己成为那些女人笑料的米洛许登时羞红了脸,收回目不转睛追着她们的目光。可是下一秒,他的视线又被更新奇的商品夺走了。
米洛许牵着的灰马不耐烦地喷出鼻息,晃动脑袋,在汹涌的人潮里开始不听话起来。马背上的老头颤巍巍地伏低下身来,喘着气,生怕被随时失控的马匹甩下去。他的骨头一定会散架。
还是另一侧穿着厚重斗篷的壮汉默不作声地抓住了缰绳,走到中间来,替心不在焉的米洛许稳住了躁动的马匹。
欧尔佳拽着马匹艰难地跋涉过人群,终于来到了旅店门前。谢天谢地,几十年的时光让橡木旅馆从父亲传到了儿子的手里,还没来得及将它付之一炬。
她第一次来到王都时就住在这家旅店,那时她还是个用彩绳扎着头发的小姑娘。她最后一次来王都时,她已经是个体魄健壮的妇人,生育有两个皮实的孩子。而那时她来接走被先皇以不贞洁的罪名抛弃的那个愚蠢又可怜的弃妇,还有她那还在咿呀学语的教女。那时候没人知道她怀里那个可怜的女婴将来会创造出奇迹般的加兰德洛要塞大捷。
如今她又来到了王都,她失去了三个儿子,而她的教女已经葬在黄土之下十五年了。
欧尔佳跺了跺脚,要把沾到靴子上的那些肮脏雪泥给甩掉。可是雪水早已在她穿过街道时融化。她的靴子早就湿透了。
在旅馆门前,她不厌其烦地叮嘱自己的孙子,“去把我们的马拴好,付好草料费。给马倌小费,一匹一个铜币就够了!不许多也不许少!”
随后她对上劳沃夫的口气就软上许多,“下来吧,我的老朋友。你可以躺下好好休息,再煮上些热茶,这对你我的老骨头有好处。埃斯帕,扶你的劳沃夫叔叔下马。”
壮汉沉默地执行命令。他早已习惯服从母亲的发号施令,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军营,对他来说没两样。
他粗壮有力的臂膀是最令人安心的拐杖。头发花白的老头劳沃夫在他的搀扶帮助下爬下马背,脚踩上平地时,不由得长出一口气,皱纹横生的面上流露出安心的神色。
“你是该好好休息了。”欧尔佳说,“你这把老骨头不该来。我就说你该留在家里,你有个孙子就快出生了。”
“我有很多个孙子,这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但机会只有这么一次。”劳沃夫的声音嘶哑,“唯独这次。欧尔佳,你也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必须亲自前来。”
他的眼窝深陷,眼珠浑浊还布满血丝,有种病入膏肓的神经质。喉咙里总是带着浓痰般含糊的怪声,说话还带着喘声,胸腔就像个坏掉的风箱。
只是说了不长不短的一段话,就让他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他蜷缩起来的身子看起来更加瘦小了。欧尔佳想道,曾经他也是马上骑射的好手啊。
雪地里水米未进的三天三夜彻底摧毁了他的身体,还夺去了更多人的生命。
劳沃夫好半天才勉强停下咳嗽。他喘息着,嘶声说,“我不能任由伊尔兰一个人独断专行。更不可能眼睁睁放任他将我们送上绝路!如果、如果他生出私心……”
劳沃夫说着说着,喘得更加厉害,差点呼吸不上来。
“公爵阁下已经死了。”劳沃夫冷酷地说,“欧尔佳,你该认清楚这一点。伊尔兰不再是她身边的扈从骑士,他的忠心已经随着她的遗体下葬了。他甚至不惜拿自己的亲生女儿做筹码。瞧他都做了什么事情?”
他平复了一会呼吸,又说道,“他把亲生女儿卖给卡里金家,失败后更加变本加厉,要卖给皇帝的长子。你听听一路上的风言风语,现在,他又要待价而沽,把女儿卖给艾福隆德人了。”
埃斯帕沉默地站在他的身侧,全身都隐没在斗篷里,遮得严严实实。这个儿子原本是遗传她容貌优点最多的那一个,他长得俊俏,身手矫健,很多姑娘喜欢他。
如果不是那条贯穿他下颌面颊的疤痕的话,如果没有那柄滑进他护喉缝隙的短剑的话。
欧尔佳别开眼,用冷硬的声音说:“我知道,我会解决这一切。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劳沃夫皱纹横生的脸上这才出现一丝满意的神色。他柔声说,“只有我们对她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金钱和权势会腐化大多数人,那些意志不坚定的人,你知道的。”
他们终于走进旅馆。
埃斯帕搀扶着劳沃夫在房间里坐下。旅馆老板的女儿端来刚煮好的热茶,递给他们一人一杯。埃斯帕无声对她说了一句谢谢,尽管女孩听不见,也看不见兜帽下的唇无声开合。
他端着一杯热茶,靠在窗边。很快,他就听见欧尔佳奇怪地咦了一声。
欧尔佳嗅了嗅枣红色的茶汤,“这茶里加了赫帕草?”
旅馆老板的女儿抿嘴一笑,点头说是。
“几位客人是从北边来的吧?”她说,“听商人说,这种草药也是从北边传过来的呢。煮茶的时候放一点进去,煮出来的茶汤清亮好看,喝起来还有提神醒脑的作用。”
劳沃夫嗓音嘶哑低沉地开口,像是一只鸣叫的渡鸦,“王都的大人物们还看得上苦寒之地卑贱小民的草药?”
那姑娘并不生气,还笑了笑,耐心说:“这草药也是今年才开始流行起来,往年市面上少有人买,也少有人卖。说起来还巧呢,几位是从洛特尔南来的吗?”
这个特殊的地名让在场的人都竖起了耳朵。欧尔佳不动声色地问道,“哦?你怎么看出我们是从洛特尔南来的?”
姑娘笑说,“我随便猜猜罢了。要是说错了,还请几位包涵呢。因为这个赫帕草就是洛特尔南传来的。”
“再讲讲吧。”劳沃夫嘶声说,“上了年纪的老人家爱听年轻人说笑话,请见谅。”
“洛特尔南领主的女儿,那位伊尔兰小姐如今就在宫里当差。”姑娘神秘地说,“这可是位了不得的伯爵千金!去年刚跟卡里金家解除婚约,非但没被送去修道院,还立刻就变成了宫廷里的宠儿。听说皇帝、皇后、皇子都喜欢她,愿意听她的。宫里人人都爱她。连煮茶时加赫帕草的习惯,都是先被她带进宫里,又被各位大人从宫里带出来的呢。”
欧尔佳和劳沃夫交换一个眼神。
姑娘离去后,劳沃夫才阴恻恻地说道:“看来,说不定我们再晚来一步,就要打破人家的好盘算了。”
欧尔佳没有接话,她先是叫埃斯帕去看看侄子米洛许为什么还没回来。等到儿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之外,她才对劳沃夫说:“老伙计,事情恐怕比我们想象得还要糟一点。”
他们低声交谈了片刻。大多数时间是劳沃夫缓慢地喘着气在说。他的双目赤红,看起来有点不正常,说话间还时不时下意识地捏了捏袖管,似乎在确定缝在里面秘密还在。而欧尔佳则是皱紧了眉。
“至少。”劳沃夫艰难地喘着气说道,“我们还有这个。”
他又一次捏住了自己的袖子。左手边的袖管若是仔细查看,能瞧出袖管有被拆开后重新缝补上去的针脚,显然在衣袖的夹层里藏了书信一类的东西。
他以眼神暗示欧尔佳,他们是一伙的,而他手里掌握的这个才是他们的目标和倚仗。
“愿女神保佑。”欧尔佳没有接茬,只是这么说,“埃斯帕和米洛许怎么还没回来?”
她话音刚落,那两个身影就出现在门外了。
埃斯帕拖着侄子的衣领,将他拖进房间,另一只手砰地将马鞍丢在地板上。米洛许揉了揉鼻子,满脸的心不在焉。
只是房间里谁也没有那个心思去在意这个小少年的魂不守舍。米洛许下意识看向门外,那个金发少女的身影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在眼前。
他反坐在一张椅子,趴在椅背上,小声对自己的叔叔说道,“那个女孩会说我们的语言,埃斯帕叔叔。”
埃斯帕看都没看他一眼,收拾着行李,抖开床铺。
他只能无精打采地继续趴回椅背上,望着窗户玻璃出神,喃喃小声道:“她长得可真好看,像斯妮葛洛席卡(雪少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