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三章 明月不谙离别苦(一)(2/2)
香儿端进来一只碗,里面是新鲜的糖蒸酥酪,颤巍巍,水润润,雪白一片还撒着樱桃干、核桃仁。东宫有自己的小厨房,却不是为了玉良娣准备的,香儿弄到这样一份宵夜,不知花了多少力气。
“您快趁热吃了吧,还能暖暖身子,奴婢去给您打热水,灌个汤婆子塞在被里,睡觉还能好受些。”婢女不忍心再看阿玉的神情,低下头急匆匆告退。整个东宫除却值夜的人,或许只有她们主仆俩还醒着,说什么要打热水,能去哪里找呢?
上一次这样潦倒落魄,还是四年前了吧?康氏夫人得了恩典,千里进京,入宫探望女儿。那天太子没有告假,照常外出办公务,玉良娣作为东宫位分最高的妾,必须出面迎接主母家眷。康夫人生得一双吊稍丹凤眼,眉宇间和太子妃颇有几分相像,拉着这位外国公主的手,看似亲热,实则将她视为女儿身边第一害群之马。
平日里那夫妻两个对良娣面子上还说得过去,那只是在没有更重要的面子的前提下。康夫人言行被汇报给太子,当晚膳房送来的饭菜就是冷的,虽然没有馊也没有坏,玉良娣吃下去,还是半夜发作起了腹痛。幸亏香儿心思灵敏,早猜到康夫人来者不善,提前存了艾草烧了,这才免去阿玉一场灾难。
当年命妇入宫的圣旨在路上跑了半月,良娣主仆尚有时日准备,太子的喜怒却无征兆,看来,这次只能听天由命了。
良娣握着瓷碗,糖蒸酥酪的温度传递出来,实则有些烫手,可于她而言,只是杯水车薪。凉意从指尖漫延,这种古怪的病症自小跟着她,比任何仆人都要忠心千倍万倍。她已经记不得从何时开始了,终年手脚冰凉,不能见风,发作起来浑身寒彻入骨,颤栗不止。
出嫁前,王宫里的医生也给玉公主看过诊,可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最终草草了事,以王后一句“许是生养过儿女便好了”作罢。还是到了苍梧,御医们例行公事来请脉,她才知道,自己这个病就叫寒症,由长期风寒侵蚀而起,病根深入骨髓,自古以来医书中记载的很少,且没有人治好过。
这就对了么,从记事开始,玉公主眼睛里看到的就是黑暗逼仄的囚笼,冰冷的墙壁、潮湿的草席,还有生母那张从没断过泪痕的脸,即使寒冬腊月,也没人给她们送棉衣,她能活到成年,属实是个奇迹。
冰冷的感觉侵袭上来,阿玉也开始慌神,不想真的再惹出风波,赶紧吃完了糖蒸酥酪,肠胃里有了点热气,暂时欺骗了理智。香儿迟迟不归,只怕又在被哪个宫女刁难,玉良娣知道,今夜只怕要难熬了,正如年幼时咬碎牙龈挺过来的每个夜晚,病痛发作,只有亲娘紧紧抱着自己,后来,亲娘也没有了,无边黑暗中剩下那个瘦瘦的身影,和她像两只绝境中相互依偎的兽,一年年支撑着活到相继离开牢笼,又相继被送往异国他乡。
黑夜里下着雪,月亮却格外明亮,仿佛一盏灯高挂在天空。玉良娣不喜欢矫情,想不到共赏一轮月那种柔肠百转的句子,她满心想的都是香儿说,艾草快用完了,该拿什么来烧水,哦,对了,就连泡澡用的热水,还没有着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