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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三章 曦辉大道(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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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雷纳宁从梦中醒来。

烛女城迎来了日出。晨雾散去,白昼降临。庆典宴会的灯火却仍璀璨夺目,无人熄灭。男人们吵闹着开怀畅饮,女人们矜持地释放魅力。圣歌和琴曲回荡不休,凡人与异族其乐融融。

一派和平景象中,狼人佣兵混迹其中,游走在最边缘的餐桌。西塔则众星捧月,被贵族和神官环绕。连代行者也喝了一壶葡萄酒,专心欣赏使节带来的乐曲。

我们回来了。伯宁意识到,但不敢确认。这是现实,还是又一个梦境?他不记得了。所有人都在……可是西塔女王呢?他边想边环顾,我们成功了?

他想起身寻找,但身体奇沉无比,手脚僵硬麻木。这时候,伯宁才惊觉自己的魔力已经接近干涸,火种更是前所未有过的虚弱。离他三码远的东西,便看不清楚。

某人却精神十足地挤到近前。“尝尝这个。”梅里曼瓦尔端过一大堆栗子注心蛋糕,表皮涂满深色奶油。“味道美妙极了。”

伯宁头疼欲裂,一把夺过盘子:“你吃了多少?”

狼人团长举起手:“第三盘。怎么了?”

见鬼。布雷纳宁盯着盘子,脑子里仿佛有一千只鸟在鸣叫,只想将它拍在狼人毛茸茸的大脸上。这头蠢狼吃了超量的糕点,多半该可可碱中毒了。也许他根本不算狼……该死,他们是猎手,我管他作甚?伯宁意识到自己满怀焦虑,却不知急切着什么。

“他有点儿噎着了。”熟悉的声音响起。辛端起盘子,拿到自己面前。“我来试试。你身体如何?”

伯宁愣住了。

“全好了。奇怪,我感觉很舒适。你能想象吗?我们在露西亚神殿!”狼人收获了分享的喜悦,满足地回到冒险者们当中去。这时,一队红白衣裙的舞女登上台,七十四名乐手突然齐齐奏唱一个长音。

然而这一切都与伯宁无关。只听到同伴的声音,不知怎的,他的双眼中竟盈满了泪水。

见鬼。布雷纳宁怒视着对方。“你还吃得下东西?”

“别担心,我胃口也很好。”诺克斯佣兵回应,“不过你说得对,我最好还是别碰光辉议会的食物。”

伯宁盯着他。

“噢,我猜你不是想听我说这个。”辛一本正经地放下刀叉。

布雷纳宁受够了。当然,辛完全可以不吃不喝,因为他是个该死的骗子。照实说,连活人都不算。他只是某人的梦境造物,一件会动会说话会假装关心的傀儡。

噢,对了,他还协助我夺回了瓦希茅斯,我给了他封地和头衔……布雷纳宁不知哪个更糟。越是想,越是思考,他的脑袋就越疼。

疼痛、羞愤和混乱之下,布雷纳宁只想发泄。

他抓住桌布,就要把所有东西一把掀翻……就在这时,辛突然从椅子后抽走了某样东西。

一瞬间,无论头疼还是怒火,统统从布雷纳宁身上消失了。日出的阳光照在背上,他不禁打了个冷战。

“怎么……?”

“她残存的念头附着在它上面了。”辛将那东西塞进口袋,动作迅速得令神秘生物也看不清。

但布雷纳宁能感受到它。那东西不见形状,没给他留下任何印象,却持续在他的感知里彰显存在感。好吧,我大概知道那是什么了。

最关键的是,他的脑袋现在清醒多了。“呃,青铜秘典?”

辛竖起一根手指,在嘴前示意。

布雷纳宁深深吸气,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的念头’又是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问。

“西塔是元素生命,元素也承载着他们的意志。”辛简洁地说明,“她碰了它,光明便残存其上。”

这倒不难理解。圣经穿梭梦境时,伊文捷琳的元素留在了『青铜秘典』上。也许这份怒火来自于她,伯宁心想,毕竟仪式的核心道具凭空消失,换谁都会恼怒。我被她影响了。若我在宴会上闹出任何动静……

布雷纳宁没放下桌布,顺势用它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还是别想下去。他可不想面对一位圣者的怒火。

这一刻,说他不对辛心怀感激,那多半是撒谎。“诸神在上,她会不会找来?”

“别担心。”佣兵轻快地说,“仔细回忆,伯宁,想想梦中发生的事。你睡着了,但你也记住了,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梦中。梦中?布雷纳宁思索,一阵疲惫感涌上心头。我梦见了……我做了许多梦……

离开梦想之家前,他将圣瓦罗兰之碑变成了一页圣经。准确来说,那并不是他做的,魔药收束了服用者的思想,但他其实没见过『青铜秘典』,更别提想象它的一部分了。

是神秘之地,后来辛告诉他。“梦想之家”从他身上获取了某种特质,将其转变为失去的一页。因为布雷纳宁家族代代相传的神秘职业,正巧取材于当年『青铜秘典』的那一页。

至于神秘之地如何有此等力量,则没有人考证。阿尤恩及其学徒安川告知他们,“梦想之家”是织梦师的传承地,属于早已失落的文明。她的一部分由光组成,是物质在沙漠上折射而成的海市蜃楼。

至于另一部分,安川不知晓,但阿尤恩在梦境解体前,却私下与他们分享了答案。

“我的主人——织梦师梅布尔·玛格德琳——曾深入圣瓦罗兰的禁地,从中寻得许多神灵时代流传下来的故事。”阿尤恩的声音很缥缈,这也与他逐渐崩解的身体有关。“其中一则寓言,提及了这世间最早记录的梦的成因,和某位神灵的降生。”

“怎么扯到寓言去了?”布雷纳宁好容易将目光从圣经上挪开。“它有实证么?”

“自然没有。不然干嘛叫寓言故事呢?”

辛却要阿尤恩说下去。“故事还是历史,我们听听也无妨。”

很快,布雷纳宁为自己没有阻止他而后悔了。

他得到了一个不祥的故事。阿尤恩讲述了一个女孩在梦中自焚的过程,细节翔实,情感丰富。随着阿尤恩的声音渐渐轻微,周围的光明越发炽盛,仿佛故事里充满了热量。

听罢,辛问道:“女孩就是神灵?”

“是的。人们认为她是莎莉丝或布莱特希尔,或根本就是露西娅,她的经历由信徒记载,迄今圣城中还有收藏。”阿尤恩道,“我看到这段文字时,还以为它是祖辈被先民奴役时期三神信仰的传播之物。但管理文史的祭司声称,它在银歌骑士入侵之前就在这里了。”

难道这真的是露西娅的来源?布雷纳宁半信半疑。圣瓦罗兰历史悠久,能与“苍穹之塔”克洛伊相较。在诺克斯,若问谁最有可能记录下过去的真相,非从二者中择一不可。

他思考得入了迷,连阿尤恩悄然转变了叙述者的身份都没注意。

“如果这是个寓言,它警告了我们什么呢?”辛想知道。

“女孩抛弃了身躯,化为火焰。”阿尤恩说,“神秘学者普遍认为,她是在用行动告诉她的信徒:追逐光明不可惜身。”

辛没有回答,神情莫名。伯宁看着他的面孔,一时竟不知如何解读。

但阿尤恩却读懂了。“你认为这里面还有更深层的东西。”

“你说了,这故事里记录着梦的成因。”

没错。布雷纳宁回忆起来。为什么“梦想之家”出现在沙漠,神降仪式又要在梦中实现?毫无疑问,莎莉丝的宴席与徘徊在太阳海上的蜃楼幻梦存在某种联系,但究竟是什么联系?一切仍是谜团。

“你也是梦境造物,辛。你的成因呢?你为什么变成这副模样?”阿尤恩,不,梅布尔·玛格德琳反问,“你怎么来定义自己的存在?”

“我们拥有同一个灵魂。”辛毫不畏惧地与阿尤恩对视。透过老风行者的双眼,他对上自然精灵审视的目光。

“但梦境是无边的海洋,是永恒的满足,是理想的终点。倘若有一天,你希望像她一样,丢下锚,与沉睡在现实中的躯壳划清界限呢?”

“永远不回去?”

“永远。你不会一直留恋现世,尤其当你感受它残酷的一面的时候……这我可以保证。”

辛沉默了。如果伯宁对他身份的猜测不假——说实话,他根本不怀疑——此人的生命中并未出现过多少黑暗的事物。他年轻、强壮、天赋异禀,受人爱戴的同时,还兼富信仰和同情心,甚至连他的仇人也承认。

这些美好事物将塑造人的根本,使他超然于庸俗和混沌的生活,拥有洁净的灵魂。即便经历风暴,人们也相信他能无所畏惧。

但正如阿尤恩所说的:没有人能经历永恒的考验。在无边的命运浪潮里,失败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不知过了多久,辛再度开口,话音却充满感怀。“有人对我说过。”他道,“现实就是你在梦中合眼。”

阿尤恩静静注视着他。

“如果闭上眼睛,就能成为另一个人,拥有另一段人生,另一个身份,抛弃躯壳就像脱下一件外套那样容易。”辛开口,“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既已身处愿望的终点。”梦境人咧开嘴。“莫非他还要折返?”

“就是这样。现实孕育了灵魂,而灵魂是梦的成因。”

“他这样想。”梦境人不予评论,“但你呢?这也是你的答案么?”

“是的。”辛轻声说。“我们都会回到原点,践行初衷……尽管我们方向不同。”与此同时,明亮的光线穿透海面,他们在意识的海洋中上浮,梦境似乎在回应他的看法。“当人们想要改变世界,才会有愿望在这里诞生。倘若这世上真有捷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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