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六二九章 白虎有险（求票票）（1/1）

江南诸郡自开辟以来，便是安平。十余年来，虽有零星乱象，皆不为大，郡县之力，轻而易举就可以处理和解决。这一次的事情。多恶劣。多挑衅。多自寻死路。……...凌凤阁三层雅阁，悬于临淄东市尽头，檐角飞翘如鹤翼，缀以银铃十二，风过则清越不绝。此刻虽值冬末，阁内却暖香浮动，檀木屏风后，一盏青玉灯盏燃着幽蓝焰心，映得满室光影摇曳如水。河上指尖轻叩案沿，目光落在对面垂眸抚琴的女子身上。她未施脂粉，素衣如雪，发间只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半片凌波莲瓣——正是凌凤阁主事之一、雪姬亲传弟子云袖。三年前雪姬随郡侯赴咸阳述职，临行前将凌凤阁托付于她，言其“心静如渊，耳聪如刃”，最宜听声辨势、察言观微。“河上道兄远来，不问昌云观，反登凌凤阁，倒教云袖好奇。”云袖十指微挑，一缕清越泛音自琴弦迸出，似冰裂春水，又似剑鸣松风，“莫非……昌云观那方青砖，砌得不如凌凤阁的楼板稳当？”河上微微一笑，未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非墨家制式，非道家符印，亦非官府腰牌，而是旧赵国陉城书馆特铸的“墨竹令”。牌面阴刻一竿瘦竹，竹节七段，隐喻《墨经》七篇；背面浮雕两字：守心。云袖拨弦的手指顿了一瞬。琴音戛然而止。她抬眸，眸光如初雪覆刃，寒而锐：“陉城书馆……十年前便焚于火中。连同馆主‘墨竹先生’裴仲，与三百七十二名弟子，尽数埋骨于邯郸西郊乱葬岗。”“是。”河上颔首，声音平静无波，“我亲眼所见。那夜火光冲天，照得漳水赤红如血。裴先生临终前，将此令交予我，只说——‘若有人持令而来，不论道者、墨者、农家、纵横，乃至罗网暗桩，皆可入阁三日。三日之内，凌凤阁不设防，不拒问，不藏言。’”云袖静默三息。忽而起身，素衣拂过案几，带起一阵冷冽梅香。她绕至河上身侧，俯身执起他左手，指尖按在腕脉之上。灵觉如丝，悄然探入——非查修为深浅，而在验气血流转之律。须臾，她松手，退后半步，深深一揖：“原来……是裴先生当年遣往齐地采药的‘青竹医者’。河上师兄，失敬。”河上不动声色：“裴先生从未遣我采药。我是自己去的。只为躲开那年秋后，赵歇在邯郸暗中召集‘八贤堂’，欲借书馆名义收编诸子门人，强令墨者为赵氏私兵之事。”云袖眸光微闪，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笑意：“难怪……裴先生临终前，咳着血，还笑着骂了一句‘赵家小儿，连竹子都认不清’。”话音落，她转身击掌三声。屏风后无声转出四人。左侧二人，着灰褐短打，腰悬铁尺，足下麻履无钉——是凌凤阁外堂护法，专司巡查临淄东市百步之内动静，耳力可辨三里外更鼓错拍；右侧二人，青衫广袖，袖口绣银线流云，手中各捧一匣——乃凌凤阁密档司主事，掌管三十年来所有进出临淄之客的言行录、钱货单、书信副本，连醉梦楼昨夜新进的三坛越酒，其窖藏编号、运船船籍、经手人指印，皆在匣中。“河上师兄。”云袖立于四人之前，声音清越如碎玉，“你问昌云观观主何在，我答不了。但若你问——近半年来，有无三晋余孽、楚地溃卒、燕北游侠、墨家暗探、罗网细作、秦廷密使，曾以‘求丹’‘问卜’‘借宿’‘挂单’‘修观’‘捐香’之名，频繁出入昌云观？”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四人手中匣子：“答案在此。”河上瞳孔微缩。他原以为，凌凤阁不过是个消息集散之地，靠雪姬余荫与临淄权贵往来维系体面。却不料，它早已织就一张无声之网——不显山，不露水，却将整座临淄城的呼吸脉动，尽数纳于掌中。“不必翻匣。”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极稳，“请云袖姑娘，直接告诉我——其中一人，左眉断痕如刀劈，右耳缺小半月，说话时喉结起伏三倍于常人，自称‘济北樵夫’，于上月十七入观，停留两日一夜，其间三次求见观主，均被婉拒。次日晨，携一青布包袱离观，包袱鼓胀，形如卷轴，重约七斤二两。”云袖神色未变，可那四位主事中，捧左匣者指尖微颤，匣盖缝隙里，一截朱砂笔尖悄然缩回。“此人……”云袖缓缓道，“确有其人。观中记档，名唤‘樊九’，籍贯不详，擅制木傀儡，尤精机关指法。观主拒见，因他所携‘卷轴’，实为一具拆解之‘墨家机关鸢’残骸。鸢腹内藏帛书三卷，字迹与昔年墨家巨子田鸠手札一致，内容……是关于‘荧惑守心’异象与‘秦王寿数’的推演。”河上呼吸一滞。荧惑守心！那是去年夏至，天象大异之兆。钦天监秘奏始皇，称此象主君王危厄，需大赦、祭星、徙民三策并举以禳之。始皇震怒，罢黜钦天监正卿，杖毙太史令两名副手，诏令天下禁谈天象——可墨家巨子田鸠，早在二十年前便已坐化！“田鸠巨子……早已仙逝。”河上声音微哑。“是。”云袖点头，“所以樊九所携帛书，必为伪作。可伪作之人，竟能摹尽田鸠笔意、墨色、用绢之法，乃至其推演星轨时惯用的‘三叠尺算法’。临淄郡守府密档有载：樊九离观第三日，郡尉府接到密报，称‘有墨者持伪巨子遗卷，蛊惑齐鲁诸县乡老，图谋聚众’。五日后，郡尉亲率五百甲士围捕樊九于淄川山坳，然搜遍三谷七涧，唯得一具烧焦的机关鸢骨架，骨架腹中，嵌着半枚赵国‘蔺阳铜钱’。”蔺阳钱！赵国灭国前最后铸造的货币，钱文细如发丝，铜质含锡极高，极易氧化成青黑色——此钱早已绝迹市井十年，唯赵国王陵陪葬坑与某些私藏世家墓中偶有出土。河上指尖缓缓收紧，指甲陷入掌心。线索如断弦乍续——樊九是饵，帛书是饵，赵国铜钱更是饵。有人故意将这饵，投向昌云观，再引向郡尉府，最终……指向凌凤阁。“云袖姑娘。”他抬眼，眸光如淬火之铁，“樊九之后，可还有人持类似之物入观？”“有。”云袖毫不迟疑，“三日前，一名跛脚老妪，携陶瓮一只，言内盛‘陉城书馆故土’，欲供于观中香炉之下。瓮底暗格，藏竹简一卷，题曰《墨辩补遗·量度篇》，笔迹与樊九所携帛书，同出一源。”河上闭目一瞬。量度篇……墨家失传典籍，专论机关术中“力矩平衡”与“星晷校准”之法。若真为补遗，足以让墨家机关术跃升两境。可若为伪作——“瓮中故土，我验过。”云袖忽道，“取自邯郸西郊乱葬岗表层三寸，混有尸骨磷粉、未燃尽的桑木炭屑、以及……一粒已钙化的墨家弟子牙釉碎屑。那牙釉，与裴先生颅骨上所存，完全一致。”河上猛地睁眼。云袖静静望着他：“所以，凌凤阁不拦樊九，不拦老妪，甚至不拦今晨刚入观的那位‘楚地商贾’——他袖中藏着半块楚王宫玉珏残片，珏上‘玄鸟衔禾’纹，与二十年前楚宫匠人独门刻法分毫不差。我们只记，只录，只验，只等。”“等什么？”河上喉结滚动。“等他们把‘假’做真，把‘饵’当钩，把‘诱敌深入’，变成‘自投罗网’。”云袖唇边笑意渐冷，“河上师兄，你可知，为何昌云观观主迟迟不归？”河上沉默。云袖缓步至窗边，推开一道窄缝。窗外，临淄东市喧闹如沸，叫卖声、车轮碾过青石声、孩童追逐嬉闹声，汇成一片人间烟火。可就在那喧闹最盛处，一道极淡极细的银线，自东市南角酒肆二楼垂下，末端系着一枚黄豆大小的铜铃——铃身无纹，铃舌却雕作墨家“兼爱”二字。“那是醉梦楼的‘听风铃’。”云袖声音轻如叹息，“罗网的人，今日凌晨已入醉梦楼。他们没找凌凤阁，却先去了醉梦楼。为何？因醉梦楼背后，早不是神农堂，而是……通武侯王贲亲设的‘稷下暗驿’。”河上浑身一僵。稷下暗驿！那是王贲扫平三晋后，在齐鲁之地布下的真正棋眼。明面是郡守府辖下商税稽查司，暗里却掌控着临淄、即墨、莒城三地所有驿站、码头、粮仓、铸币作坊的账册密钥。醉梦楼，不过是其对外联络的皮囊。“所以……”河上缓缓道，“昌云观观主，并非失踪。而是被‘请’去了暗驿。”“正是。”云袖点头，“观主本是齐地黄老道人，与郡守府有旧，更与当年助田单复国的‘稷下剑师’一脉相承。他若执意庇护樊九等人，暗驿不会杀他，只会让他‘讲清楚’——讲清楚为何昌云观近三年，接收了十七批来自中原的‘流民’，其中十一人，曾在赵歇麾下任‘军械监造’；讲清楚为何观中藏书阁顶层，新添了三十六架空柜，柜底暗格，至今未启。”她转身，目光如刃：“河上师兄，你持墨竹令而来，凌凤阁奉命待你三日。三日之内，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为你查；你欲见何人，我可为你引；你若要毁某处账册、烧某卷密档、或救某个人……凌凤阁，可为你挡第一波追兵。”河上久久未语。窗外，风忽大，吹得银铃急响。叮——叮——叮——三声清越，恰如墨家三叠尺上，丈量天地的刻度。他忽而抬手，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绢。绢上无字，唯有一幅墨线勾勒的小像：一少年负剑立于邯郸照眉池畔，衣袂翻飞，眉目清峻，腰间所悬长剑，剑柄刻着两个古篆——“非攻”。云袖凝视那小像，呼吸微滞。“这是……天明少侠？”她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是他。”河上指尖抚过少年眉峰，“他不在咸阳，也不在墨家。三月前，他孤身入楚地，为寻一件东西——不是兵甲，不是秘卷，而是一块碑。”“碑？”“楚宣王时所立，《墨翟先生论政碑》。碑文已被凿毁，唯存基座，基座内壁，有墨家暗记。天明说，基座夹层中，藏有田鸠巨子临终前，亲手封入的‘荧惑守心’真正推演——那推演，指向的不是秦王寿数，而是……荧惑星轨偏移，将导致关中渭水三年大旱，继而引发秦军北伐匈奴之粮秣危机。”云袖瞳孔骤缩。渭水大旱！若真如此，蒙恬三十万大军屯于九原，粮道将断于上郡。秦廷必被迫抽调中原郡县之力输粮，届时三晋残部、齐鲁义军、甚至临淄郡内蛰伏的田氏旧部，皆可趁势而起！“天明少侠……找到了？”她声音微紧。河上摇头：“他找到了基座。可基座刚掘出，罗网‘霜狼’组便至。他突围时，将基座托付给一位渔父，约定三月后，于惠民城外济水渡口交接。”惠民城……云袖心头一震。飞雪、残剑、婉儿，此刻正在惠民城！而赵歇一行，也正由他们护送，赶赴临淄！“所以……”她声音压得极低，“天明少侠的渔父，如今人在何处？”河上终于抬眸，目光如电：“在醉梦楼，第七号雅间。他化名‘阿渔’，右手缺三指，左颊有烫伤旧痕。他等的不是天明，是能替天明赴约之人——因天明……已失联二十七日。”窗外，银铃再响。叮——这一次，只一声。短促，决绝，如剑出鞘。河上起身，袍袖拂过案几，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墨香。他未看云袖，只将那幅小像轻轻按在案上，墨线少年仿佛踏出绢面，立于光影之间。“云袖姑娘。”他声音平静如古井，“凌凤阁的三日之诺，我只用一日。明日此时，我要阿渔平安走出醉梦楼。他手中之物，我要亲自查验。”云袖凝视那小像良久，忽而一笑。那笑不再清冷，倒似寒冬将尽，冰河初裂时的一线暖光。“好。”她颔首，“醉梦楼第七雅间，亥时三刻，烛火三明三灭，阿渔自会现身。但河上师兄需应我一事——若那基座夹层中，真有田鸠遗卷，且所言属实……”她顿住，指尖轻轻点在小像少年眉心：“墨家，可愿与凌凤阁共执此卷？”河上目光未移，只缓缓抬起右手，以食指在案几紫檀木上，划出一道墨色细线。线直如尺，锋利如剑，自少年眉心，直贯其腰间“非攻”剑柄。“墨者，执‘非攻’，亦执‘守心’。”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守心者，守天下之心，非守一家一派之心。”云袖静静看着那道墨线。线未干，墨未散，幽光隐隐，似有活物游走其内。她忽然抬手，自发间拔下那支白玉簪，簪尖朝下，轻轻一点墨线中段。玉簪触墨，未染分毫。墨线却骤然亮起，如星火燎原，沿着线纹疾速蔓延，瞬间贯穿整道墨痕，继而向上——直抵少年眉心！刹那间，小像双目微启，瞳中似有星芒一闪而逝。“好。”云袖收簪，眸光澄澈如洗，“凌凤阁，接令。”话音落，窗外风停。银铃静垂。而远在三百里外的惠民城，飞雪正推开酒肆二楼窗户，指尖拂过一缕寒风。她忽然蹙眉，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济水奔流不息，水声隐约如雷。残剑端着一碟新蒸的山枣糕走近，见状笑问：“师妹，可是风里有异？”飞雪未答，只将手指轻轻按在窗棂上，指尖所触之处，木纹微漾，似有墨色细线，一闪而没。她轻声道：“……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来了。”残剑笑意微敛。他顺着师妹目光望去，远处天际，乌云正悄然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线惨白日光，正正照在济水奔涌的浪尖之上。浪花翻涌，银光刺目。那光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墨色的、游动的线，正顺流而下，奔向临淄。奔向一场，无人预料的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