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4章 两个祖宗(2/2)
对这个方案,他和宁卫民其实已经达成共识,此刻充当起了拍板的角色。
“目前确实没有尽善尽美、一击必杀的办法,宁总这招是有点像‘用稻草人吓鸟’,效果确实不好说。但在现在的环境下,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是如今的公司第一人,他这么一开口,也就承担了所有的责,刚才发言的人自然再没有话说。
不过,一直和邹国栋私交不错的熊建民却皱起了眉头。
他是财务总监,公司财务费用的支出方面与他有直接关系。
所以为了问个清楚,他还是提出了异议,而且更具体。
“邹总,这毕竟是一场持久战。谁都清楚,想杜绝假货是不可能的。即便工商部门想查,也不可能无条件配合我们。要想让人真的尽心尽力,就免不了要花钱,给实际的好处。尤其是宁总说的‘花钱悬赏’,这很可能是个无底洞。万一真有无数人提供线索,这钱给是不给?给多少是个头?”
然而钱的问题,宁卫民也早就跟邹国栋沟通好了。
邹国栋仍旧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斩钉截铁地对熊建民说,“这笔钱是肯定要花的!为了打假是值得的。虽然注定要付出巨大代价,但这事关公司的根基。我已经决定了,今后每年都从利润里起码划出一千万的专款,专门用来打假!视情况而定,甚至可以再相应增加。”
有了他这句话,熊建民也知道此事势在必行了。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然而这个话题到此却仍没有结束。
因为这时,宁卫民却话锋一转,反而以“打假需要付出昂贵成本”为由,否定了刚才熊建民提出的“降价换市场”的思路。
“鉴于公司打假需要耗费额外的支出,所以我认为,为了弥补这方面的消耗,我们不仅不该降价,反而应该适当提价。”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不等刚才提出降价意见的熊建民表示质疑,宁卫民伸出两根手指,已经主动阐述道。
“第一,虽然皮尔卡顿这个品牌长远来看,随着市场发展,早晚会回归中端定位,但目前我们还牢牢占据着高端市场,多年来树立的品牌定位深入人心。所以我们暂时无需用价格去跟其他品牌刺刀见红,也不用自降身段,提前放弃可以锁定的暴利。而高端品牌和中端产品的操作方式是不一样的,如果我们适当提价反而会增加品牌的稀缺性和吸引力,凸显我们的不同。人们购买奢侈品从来不是因为它好用,而是因为它贵,本身就是价值,价格越高,越能彰显身份,我们卖的也不是产品,而是彰显优越感的荣誉勋章,是精英阶层之间的社交推荐信。第二,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现在虽然假冒伪劣的产品一样可辨。可从长远看,造假技术也会进步。早晚能达到‘假冒而不劣质’的程度。我们需要钱去持续提升产品质量和制作工艺,需要高额的利润持续投入到防伪技术和打假手段的升级研究,最终,我们不但要从面料、缝线等细节上让假货无法模仿,还要拥有独有的防伪商标系统。只有让造假者永远追不上我们的脚步,才能有效维护品牌利益。”
在宁卫民的一番剖析下,熊建民暂时被说服了。
他陷入了深思,开始在心里盘算提价后的利润空间。
而这时候,宁卫民又看向了刚才那位提议“招安”的服装厂厂长。
“厂长刚才想从根源解决问题,勇气可嘉,而且不拘泥于成法,提出了‘招安’和‘收买’的主意。”
这几句话,似乎带着一点欣赏的味道,然后厂长刚要露出点得意的神色,宁卫民话锋却猛地一沉。
“不过,在我看来,厂长有点想当然了。你的策略还是有问题的。我们作为品牌方,利益和造假者是天生不可调和的,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如果我们去招安他们,等于资敌,更等同于一种鼓励。这会让越来越多的造假者觉得,只要盯着皮尔卡顿造假,最后就能被收购拿钱。这就麻烦大了。”
厂长原本的得意瞬间凝固在脸上,他脸色一变,此时才听出来宁卫民是正话反说,话里有话。
不过随着想明白其中的逻辑后,他也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发现自己真的就差点铸成大错。
他连忙虚心请教,“宁总批评得对,是我糊涂了。那依您看,针对这些源头,我们该怎么办?”
宁卫民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缓缓说道。
“我们要做的,恰恰相反。针对所有一线城市,我们要增设‘市场专员’的职务。但这些人不是亲自去市场查假货的,而是去跟工商稽查部门、跟服装市场的管理人员‘交朋友’的。”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匪夷所思的方案来。
“刚才邹总不是也说了嘛,我们会有专款用于打假。那么就用这笔钱,我们可以跟这些执法和管理人员达成一个协议。只要他们稽查到任何一件印有皮尔卡顿商标的假货,不论是什么东西,查扣一件,我们就奖励他们五毛钱。注意,是‘各自’五毛,或者说,只要是为了查扣假货出力的,我们都给奖励。也就是说,销毁一百件假货,公司愿意支付一百元奖金;一千件一千元,一万件一万元!而且这个奖励长期有效!”
宁卫民环视一圈,声音铿锵有力。
“我们就是要跟那些贩假者对耗,看谁亏得起!这样一来,所有市场管理人员都会成为我们的人,他们会为了利益直接监督。时间久了,市场上的那些服装贩子自然知难而退。那么多假名牌,他们卖别的照样挣钱,何苦非要卖皮尔卡顿的,自找麻烦?而一旦没人敢进皮尔卡顿的假货,上游的造假者自然也就感受到没有销路的痛苦,不会再生产了。这就叫——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
这一条计策一说出来,全场瞬间安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由衷的赞叹。
“高!实在是高!”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啊!”
“对对,我们可以出奖金,把监管者变成我们的利益共同体,这招太绝了!”
如果说刚才的宣传战和提价策略还是辅助手段的话,那这一手用奖金悬赏督促稽查之法可是能够立竿见影的狠手。
谁都可以想象,这一条一出,无论是工商的还是市场的,心气儿肯定都不一样了。
尤其是这个建议,很快得到了邹国栋的连声附和与声援后。
大家也都意识到,公司这次为了打假,是真的下了血本,也下定了决心。
只是,在大家颂词如潮,纷纷表达对邹国栋和宁卫民魄力钦佩的同时,许多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投向了财务总监熊建民。
所有人心里都在盘算同一个问题——这一千万的预算,到底够不够烧?
公司究竟要付出多少隐形成本,才能让这套机制真的运转起来并贯彻执行下去?
熊建民推了推眼镜,看着邹国栋和宁卫民那副淡然处之的样子,只能在心里苦笑一声。
这两位祖宗啊,一个是哪吒,一个是孙猴儿。
怎么联合在一起给我出难题啊,也不提前言语一声。
看来,今年的财务报表,注定不会太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