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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圆缺自有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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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团烂肉脱飞翅刃,像是已经腐烂的果子,从枝头摇落。

中央天境里生长出金璨不朽的御天枝,随后又披上月纱,使人仰见为悬月。

凡阙天境之下的神霄生灵,仰天有月,月既有影——依稀如桂,如有伐桂者。

四陆高山,覆雪消翠于月明月晦。五海奔流,载白悬黑为潮涨潮退。

月圆月缺自有其时,二十四般节气都如现世。

神霄世界的本土生灵,还在被动接收诸天的讯息,在蒙昧与文明的交界,竖着一扇早就不存在的门,迎接诸天万族的拜访。

混沌蛋壳中的那段发展时光,时序未齐前的那段飞逝光影……神霄世界发展的是妖界文明,有城邦,有神教,有宗门。

但就如天妖陆执阐道之言——“妖界文明亦现世文明。”

狱卒本就全盘接收了囚徒的过往,囚徒生活在狱卒的阴影中。

种族战争从远古持续到如今,大家互相影响,互相渗透,谁也不能说,完全地脱离了谁而文明独在。

都知现世是诸天万界的中心,那里有最丰富的资源,最雄厚的底蕴,有最强的种族。

很快神霄生灵也会知道,自己所经历的时序,已和诸天万界的中心相同。一样的日升月落,一样的四季轮替……故此也有一样的文明土壤。

是倒向朝不保夕的诸天联军,还是倒向已经雄踞现世好几个大时代的人族。就如项北所说——“他心自偏”。

“对齐时序”不仅斩削了诸天联军的反击空间,也在某种程度上斩开了神霄生灵与现实的隔阂。

一团全无意识的烂肉,在中央天境的坠速,远胜于它在凡阙天境的轰隆。

五日之后,它才坠离【诸炁炼性律道天】,也在这个过程中,合律近道。

突破凡阙天境之后,它便骤然擦起火来,点燃了空气,焰光长炽,如一颗坠落长空的陨星。

这是神霄大世界立世以来,第一颗有记载的陨星。也由此成为历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但在辉耀长空之后,它却突然敛光失色,不见了踪影。让赶来捕星的太素玉童,一网成空。只见余火,不见火中物。

虚张于空的太素清灵网,像半透明的蝉翼,越飞越高。

清灵网下粉雕玉琢的小小童子,却怅有所得,似是受感于天地,留下一谶,飘然而去——

“腐者为薪,悬枝作誓。”

“窃光者晦,燃烬者尘。”

“金性朽而真不朽,西方雪而东升月。”

他的身形越飞越见渺小,他的气势却越远越见高宏。

到最后偌大一个神霄世界,四陆五海,有缘者或闻其谶。

在神霄变局的关键时刻,整个大世界生死倾覆的这一天,在茫茫“太素”中所孕生的这一缕灵光……已履神霄大世界之绝巅!

曜真神主被斩落之后,又诞生新的“神霄天命”,竟然五分。太素玉童显而余者隐。

最后在金宙虞洲……啪嗒!梧桐摇枯叶,食腐之鸟惊飞起,一团只剩拳头大的烂肉,落进早已干涸的枯井中。

又数月为泥垢掩。

又数月为落叶覆。

春去秋来,吱呀~只有风推破门。

这是一座早就废弃的宅院。

弃家者不知何往。

……

……

宫希晏出身于春申府,自小父母双亡,是在伯父家长大的。

十五岁的时候投身军伍,“混口饭吃”。

也是在军队才开始接触修行。

因为长相柔弱,在尚武好战的荆国军伍里,他常常被人嘲笑捉弄。

但他从来不动气。

人们对他的揶揄和调笑,他听若无闻。有些甚至到了羞辱的程度,他也只一笑了之。

因为过于沉默,一点血性都不见,人称“章府懦夫”。

那时候春申府的大将军,还是章希鸿。

他简直是个给章大将军抹黑的角色。

从来不去勾栏,也不饮酒,一天到晚都在军营里,不是练刀,就是读书。休沐也不回家。每个月发了饷,就托人寄回伯父家里。

他练刀越勤,越是被人看不起。都说他只敢砍木头,不敢砍人。还有人让他去做樵夫。

直到春申卫轮值边荒,章希鸿大将军频频引军深入荒漠,用魔族来练兵——甚至故意放一支魔军过线,使之杀来备营。

很多第一次看到阴魔的战士都吓懵了,即便提刀反伐者,也都各自为战,完全不记得基本的军事反应。

这个时候宫希晏拔刀出寨,断头截尾,先杀将魔,后破魔阵,生生将这队阴魔杀穿!

战后有人问他,既然这么强,为什么会容忍那些人的侮辱。

他只说了句:“罪不至死。”

他的刀是为杀敌而练,当他拔刀,就是把对方当做敌人。

他不教训人,他只杀人。

自此无人敢招惹他。

后来累功至“执旗校尉”。

春申卫军制严格,卒有三级——备戎兵(新征入伍,未授甲械)、授戈卫(正式列编,配发制式兵甲)、锐翎士(百战精锐,可领十人队)。

尉有三级(对应周天境至腾龙境,基层军官)——巡弋尉(统锐翎者十,巡防哨探)、戍城尉(统锐翎者百,驻守关隘/军堡)、执旗校尉(统锐翎者五百,掌营门旗令,可独立执行战术任务)。

将有三级——扬锋郎将(掌军五千,五千人皆为锐翎士)、镇守中郎将(统万军,镇守要地)、春申五营将军(统万人,分领春申卫“风、林、火、山、阴”五营之一)

在这之上,才是春申卫大将军。

可以说宫希晏当时已经进入春申卫的关键位置,再往前一步就是“郎将”,成为春申府的核心。

他却在这时退出春申卫,通过武考,进入了天子亲军之一的弘吾军,从头开始攀登。

进了京城之后,大概是人生得意丹心轻,宫希晏享受了一段少有的闲适时光,结交了一些朋友。

其中一个与他交情最好的,有一天喝多了问他,当初为什么离开春申卫。

他没有说那些敷衍别人的理由,而是说“章希鸿大将军过刚易折,恐不能久。”

又说“五营将军袁邕外威内德,厚谊诸镇,根深蒂固,必为军魁。”

他宫希晏是心怀大志的人,留在春申卫,没有出头之日。

这不是他该说的话!也不是他有资格说的话。

后来在竞争弘吾尉官的关键时候,他的那位好朋友,把这些话递了上去。

因为这件事,宫希晏被打了三百刑棍,差点活活打死!

恰巧那天折月长公主代天子巡视军营,在军法处看到奄奄一息的他,知晓了前因后果,说了句“我竟怜之”……

啪!

书页就此合上。

坐在长案前的英武将军,合上了他父亲的故事。

“宫将军。”传讯的小旗掀帘进来,看到军中偶像、大荆天骄,正一手演刀,一手捧着卷兵书在读。

比你天才的人,还比你更努力,你一个小小令兵,有什么理由不奋斗?

小旗在心中鞭策了自己一番,声音更敬:“太平道的那位天官,原封送回了您的拜帖。”

自神霄之门骤推于妖界,这场波及诸天万界的大战,已经过去了一整年。

今年是道历三九四四年。

荆国在神霄战场建立了无可置疑的功勋,仅速杀曜真神主、保留“对齐时序”这两项,论功就已无可论者。若不算上那位据说在观河台“坐望”超脱的荡魔天君,可以说是“神霄首功”。

当然景国在妖界也有巨大的收获,单从战争当前的获利而论,没谁能跟景国比较。天息荒原都被一些人叫做“小中洲”了。

此外楚国项北经营地圣阳洲。

齐国王夷吾经营玉宇辰洲。

秦国章谷在金宙虞洲建立人族的第一座神霄大城。

牧国的“阿罗那”和“忽那巴”,联手楚国湘夫人,已经掌控了始岁高原上的曜真天圣宫,正在乾天尧洲传播信仰。青穹神教在尧洲广传,楚地神系也于此重建,跟妖族为首的异族神系斗得不可开交。

一年前荆天子对杀妖皇帝玄弼,引动超脱,交付生死,逼得妖师如来和玉京道主出面来按停。

中央天境和凡阙天境的战争便骤然平静下来,战争双方进入长久的天境对峙阶段。小战不断,大战不起。

新历以来四千年未有的大规模的绝巅陨落,进一步推举了神霄大世界!

战争的双方已有默契,要将这场战争的胜负,归于神霄本身。

所以四陆五海才是现世人族和诸天万界第二阶段相争的重点。

谁主导四陆五海,赢得神霄世界本源意志的倾斜,把这份红利吃得干净,谁就是最后的胜利者。

诸天联军胜利,神霄世界就成为反伐现世的桥头堡,届时才有第三阶段的诸天大战。

现世人族胜利,妖族就被锁回笼中。其他族群更不必说,生灭全在人族一念之间。

具体在现世人族内部,谁在人族主导四陆五海的过程里,发挥最大作用,谁就能在最后的胜利里,攫取最多功勋份额,得到人道洪流的助推。

宫维章就是作为荆国年轻一代的旗帜人物,代表荆国来开拓金宙虞洲。

在这里不仅要和诸天联军竞争,还要考虑金宙虞洲的本土势力,以及最早在金宙虞洲建立大城的秦人。

前面派来开拓的人都已经失败了,荆国在金宙虞洲的影响力,暂且只局限于当下驻军的霜云郡。

甚至在霜云郡内部,荆国也不能说一不二。

因为霜云郡是太平道的势力范围,此地神霄生民,多奉太平教义。且就在同一郡内,海族真王念奴兴也驻军立营,划地为疆。

霜云郡靠近“西极福海”,因为陆海气流冲突,天空常常冰花纷坠,显结霜云,故以此名。

“凡往西极福海之舟,皆自霜云郡发。凡来金宙虞洲之船,皆自西极福海而来。”

先前的荆国将领选择在此开拓,当然是眼光毒辣,选了一个好地方。但也正因为此郡如此重要,诸方皆争,才迟迟定不下来归属。

以至于荆国在金宙虞洲这一路的开拓,受阻于一隅。一年过去,不仅没有占据霜云郡,外拓的爪牙也被打回来了。

如今霜云郡共计有二十一城,荆国据其四,海族据其三,长春木族据其一。剩下的十三座大城,都在神霄本土势力手里。

倒不是那些据城自守的本土势力更强,是交战双方以之为缓冲。

这一年多的斗争持续下来,神霄本土大城愈发萧条,倒是荆国和海族、长春木族所据的城池渐渐繁荣起来。

荆国四城的核心,就是宫维章行营所在的泊头城。因其临海,是许多海船停泊的选择,才以“泊头”为名。

当然荆国也不只是押注于霜云郡。

就在西极福海的冰冷海面,荆国的水师正展旗扬帆,与海族无日不战。在交战双方的有意扶持下,本土的福海部族也发展迅速,划海封疆。现在海上势力繁多,你中有我,非常驻此地,难以捋清头绪。

这也是霜云郡不可让步的重要原因。

拿下霜云郡,就能把荆国在西极福海的经营和金宙虞洲的开拓连成一体。

太平道的总部,立在金宙虞洲中部的太平山。

据说彼处本为天渊,是神霄大世界创世之初的缺口,因之灾祸不断,常常引来域外邪物。太平道于彼奋斗多年,终于填平天渊,垒土为山,立愿永开神霄之太平……遂有此山。

宫维章递拜帖过去,想着不远万里前去拜访,自是想要交好太平道。

不意这位天官架子很大,压根不见。是连虚与委蛇的功夫也不肯做的。

“原封送回?”宫维章放下兵书:“没有递什么话么?”

小旗摇了摇头:“一字未有。”

“倒是……”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卑下回程的时候,经过‘戏楼’,蒋郎将正在那里采买,拦住卑下问太平山此行的结果,听得太平道如此无礼,大为震怒……说要回玉蟾山点齐兵马,扫荡周边的太平道分坛,为您、也为荆国争回颜面。”

小旗所说的蒋郎将,是青海卫镇守中郎将……蒋肇元。

此人背景通天,又是宫维章的“前辈”,要在这里对宫维章言听计从,多少是有些不服气的。

之所以他单独驻军在玉蟾山……说是兵分两路,其实就是宫维章无法以和平手段令其俯首帖耳,又不得不顾忌青海卫大将军蒋克廉,索性把他调出去,任其发挥。

蒋肇元要扫荡太平道,并不为错。

以军庭速杀曜真神主、第一时间建立中央月门的行事风格,无非不从则讨,无礼必诛。

神霄本土势力不值一提,区区太平道,也用不着有复杂的考量。

唯独他动不动就要出兵为宫维章这个名义上的主将争回颜面,多少有些不给宫维章面子。

少年得意的宫维章,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好像既不在意猪大力的无礼,也不在意蒋肇元的无礼。只是问道:“太平山是单单送回我的拜帖,还是都送回了?”

“回绣衣郎将的话。”万里传信归的小旗,愈见恭谨:“太平山非请不入,天官的真实态度,卑下无从探查。但卑下重金结交了孽差麾下一道役,探知他们的天官是从不见客的……”

他小心地看了宫维章一眼:“尤厌军旅之辈。”

弘吾军作为天子亲军,在各大强军固有的三级将官之外,特设“绣衣郎将”。

担此职者,常兼天子卫务,出则随行仪仗,入则宿卫天子。是帝王腹心,也往往被视作弘吾大都督的必经之路。

军中向来有“非绣衣不弘吾”的说法。

宫维章年纪轻轻就得此位,更胜其父当年。

前任大都督的威望尚未散去,天子的器重正当其时,很多人都默认他即是将来的弘吾大都督……现在只差水到渠成的武力,和一份毋庸置疑的功勋。

“太平道的理想,是‘为天下开万世太平’,自然不喜征伐,不喜发动战争的人。”

“但如今神霄打开,诸天纵横,太不太平,他说了不算。他能建立这番事业,不应无所知觉。”

“一视同仁,未见其仁。一体同厌,未见其厌。这位天官,是哪边都不想沾染……可惜事来不由他。”

宫维章剑眉微抬:“我记得你叫张峻?”

小旗难掩激动:“正是卑下!”

宫维章随手递出一枚剑形令牌:“拿我的神霄玉令,去叫停玉蟾山的军事行动。回来后直接到我的近营报到。”

张峻大声应诺,斗志昂扬地去了。

神霄战争开启已经一年有余,和中央月门那一次关乎国运的赌战不同,今赴神霄之战士,并没有什么亡国亡族的危机感……多为建功立业而来。

现在能踏上宫维章的战船,他怎能不狂喜?

帐帘掩下了,也隔住了西极福海的潮声。

蒋肇元再怎么不服不忿自以为是,面对代表主将权柄的神霄玉令,也不可能违抗……这就够了。

宫维章没有继续读兵书,也没有再看那卷记录父亲生平的旧册。

他和他的父亲其实不太相熟。

待其死后,从这本旧册里……才算认识。

他年纪轻轻,就来主持金宙虞洲的攻势,和章谷那般久负盛名的天下名将竞争,同念奴兴这样的海族名将对垒,不免为人所轻,也不免被视作对宫希晏的补偿。

以他“唯刀不避”的性子,从来不会柔软地应对挑战。

他也这样锋芒毕露地走了很久,直至成为三三届的黄河魁首,举世瞩目。

从前宫希晏说了很多次“归鞘”,他从来没听到心里。

他相信自己的刀锋,相信长刀悬颈的那一刻,可以证明所有的正确。

但在霜云郡,他终于开始,把刀放进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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