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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很多年。
花葬不禁缩了缩肩,长安城刮着很冷冽的风,像多年前的记忆。
原来这世上已无人再记得她了么,她微微迷了眼。
风雪划过脸颊之际,她看到一个白衣的男子迤逦靠近。
他撑着画有白梅花的竹伞,修眉入鬓,白衣绝尘。
“起来。”男子朝她伸出一只手,语气清冷,带着命令。
花葬盯着他眸中的墨色看了看,又注意到他修长的手指,然后,她低了头,继续在地上打坐。
看到花葬这样的反应,男子连眉都未曾皱,只是清冷地看着她,点点雪花飘落在他的掌心,没有融化。
这时花葬才愿意承认他是个很好看的男子,但是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可以比过那个人。
白衣的男子就那样伸着手,长发微扬。
花葬绞着衣角,轻轻说道,“我已经站不起来了。”
男子依然没有表情,扔了竹伞,俯下身来捞她,他冰凉的发丝拂过她的脸,有那么一瞬,惹得她竟很想哭。
他身上有白梅花的清香。
他抱起她,眼眸无漾。
“谁将你伤成这样。”他问道。
花葬略略垂眸,“是我自己不小心。”
男子没有再追问。
他是个很聪明的男子,或者说,他只是不想做多余的事。花葬这样想着。
男子的身上有点冷,她不由自主往他脖颈处缩了缩。
“再动我便将你扔了。”他口吻淡然冷寂。
花葬僵了僵。
“我从不说谎。”他略略垂眼看着她,“你可以试试。”
“没事,你扔吧,”花葬一脸无谓,“反正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关系了。你扔了我,我也只不过就是冻死此地而已。你又何须救我。”
闻言,男子竟然真的松了手,失去依托的花葬直直掉在了地上,溅起一片雪雾。
她没有动,因为不会痛呵。
他眸光冷寂,“我只救不想死的人。”
“死”花葬笑了,“那又如何,你可知,这世上,比死更冷的,是绝望。”
面前的人淡淡地看她,不置一言。
她也鼓着腮帮看他,但仍有滚烫的东西滴落,灼疼了长安的大雪。
他忽然俯身,抬手拭去她脸上泪痕,她下意识躲了躲,这样的动作,这样的记忆,真的太过真实。
他依然冷寂,“在你死之前,就跟着我罢。”
“你是谁,我凭什么跟着你。”
男子淡淡瞥了她一眼,捞起她后,说,“同样的事,我只会做一遍,同样的动作,我也只会做一遍。”
那你这两句话不是同样的意思么。花葬小恶毒地腹诽着。
事实很快证明她的腹诽是错的,这个人确实是个很绝尘的男子。
“那你告诉我你是谁。”花葬继续死缠烂打。
男子倒也不拖沓,“弘安,华胥,均息。”
花葬虎躯一震。
这人竟是弘安四大公子之首公子均息。
好吧,她彻底臣服了。
“我叫花葬。”花葬打了个寒颤,怯怯说道。
“我对你的名字没有兴趣。”男子看都没看花葬一眼。
说实话,花葬有点受打击,她本以为他起码会问她为何以花葬入名。
突然有小小的迷离。
花葬忽然忆起那一日长安飞雪漫天,那个人断了琴弦,带了悲伤的微笑,对她说,很好,你以后,便唤作花葬罢。
年幼的她抬头望天,却望见残缺的月。
为何这里只有月与雪么看出了她的疑虑,那人还是笑着,掩不住苍凉,因为这里,不是人间。
她没懂。
他没再解释,于是她便也未多问。
她只记得,厚重的雪埋葬了那些狂华。
均息的步伐很稳,不可否认,他的怀抱真的很让人安心,因为你不用担心他会遗弃你,因为他说过,同样的动作,他只会做一遍。
花葬看着他俊美绝尘的侧脸,微微失了神,曾几何时,那人也这样抱过她。
尽是残忍的温柔。
“看够没有。”均息忽然问她,语气清冷。
她尴尬地移开眼,“并非我觊觎公子风华只是我善于联想而已”
均息仍然无所波澜,“直接唤我均息便可。”
“可是”花葬吞吐着,“公子均息是不能被僭越的”
“那只是世人眼中的均息。”他淡淡开口。
她竟无话。
一阵眩晕忽然传来,意识模糊之际,她看到了那个男子抚琴而笑,笑颜哀凉,花葬,你想要回来了么。她不禁倾倒。
她梦到了那年的长安,飞雪漫天。
素白的雪,素白的衣。
素白的梨花雨下。
他的琴声古拙哀婉。
很别致的风景,很悲伤的画面。
梦里的屋檐积着雪,檐下的纸笼微微摇晃,略略撞击着锈迹斑斑的铜铃。
幼小的她挪不开眼。
她以为她只是喜欢上了落雪长安,可是事实上,直到很多年以后,她才悲哀地发现,其实不是只恋那场雪,她忘不掉的,还有那个在雪中抚琴的男子,他总带着悲伤的微笑,他身后总有红花肆然。
这也许是她的劫罢,世间情深,既相逢,便成劫。
所以,即使后来她被那人伤得体无完肤,她也还是忘记了痛字怎写。
她有时也会想,那人,他有没有后悔当初留下她呢,或者,他,有没有心疼那样遍体鳞伤的她呢以前的她总是太过卑微,卑微到只懂得在他面前屈膝,他是那样温柔残忍的男子啊,又带着凛然的高贵,他的眉间镂着皓雪,他的襟上刻着风雅,他的笑颜透着苍凉,她心疼这样的他。
她记得他说过,任何他身边的人,都不能对他产生执想,因为此生,他再不会爱上任何人。
花葬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女子曾经在他心间点了朱砂,她也未曾奢望他会对她产生任何一缕细微的感情,她不敢奢望,也无从奢望。
可她没有想到的是,当这样卑微怯懦的感情被连根拔起时,他竟然,会一点怜悯也不给她。
不要对我产生执想,若我发现,我会杀了那人。
为什么。
此生,我再不会爱上任何人。
时光一转很多年,至今,她仍清楚地记得他说话时微微上挑的唇角,悲伤残忍的微笑,风情流转的双眸,让她沉溺。
所以最后他祭出长恨时,她也只是惊恐地护住了襟前,那里,藏着他种下的红花。
记忆里的男子微微笑了,长恨毫不留情刺来,她的天地,至此浑沌。
花葬看不清那人如雪的容颜,她听不清那人低沉的话语,她猜不透那人淌血的剑锋是为何突然抽离了她的身体,她只看到,漫天的飞雪红花,只听到,那人轻启了微凉的双唇,花葬,回去长安罢。只记得,远远地有铜铃响起。
她再醒来时,躺在长安的雪中,身边一片血红。
是那些花,还是她的血。
她没有力气思考。
他终是遗弃她了。
自作孽,不可活,说的就是她罢。
长安的雪真美呵,一如那年她和他的初遇。
花葬眨了眨眼,努力把泪水憋了回去。
从此,她与他,是再不会相见了。
他没有杀她,他只是,让她永远地活在了生不如死中。
没有他的长安。
她仿佛那些红花,倏忽失去了色泽。
如果此生,她有机会再见到他,她一定不会怕轮回因果,她要站在忘川河边,隔着弱水,向着彼岸的他大声喊,薄情,浮生若梦,我恨不能与你一夜白头。
是缘尽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