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 旧部请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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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楼的茶室常年飘着淡雅的松针香,可今日沈青瑶鼻尖萦绕的香气里,却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凝重——像被寒雾打湿的琴弦,绷得紧紧的。
萧煜早早换上了一身素色长袍,腰间的破阵戟虽未佩在身,却在袖中暗藏了那枚缩小成指环的戟心。他坐在主位左侧,右手捏着茶杯沿转了三圈,滚烫的茶汤都凉了半截,才听见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
为首的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须发皆白,背脊却挺得笔直如松。他身后跟着七人,年纪最轻的也近五十,人人身穿青纹暗卫袍,腰悬的令牌已磨得发亮。那是青冥阁旧部——当年靖安王麾下最精锐的一批人,也是最早追随沈青瑶重建影阁的元老。
“阁主。”老人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却清晰。
“陈老。”沈青瑶起身相迎,亲自扶他入座,“诸位叔伯请坐。”
茶室里没有侍从,赵嬷嬷亲自煮水、烫杯,将茶汤分到每个人面前。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彼此的脸,却模糊不了那种沉淀了十几年的默契。
陈老名唤陈默,原是青冥阁副统领。当年靖安王府抄家之夜,他拼死护着林念安杀出重围,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的刀疤,就是那晚与追兵搏杀时留下的。后来沈青瑶凭“朱砂痣现”的暗号找到他时,他正隐姓埋名在北境一间铁匠铺打铁,铁锤一扔就跟着她连夜南下,二话不说重建影阁。
“阁主,今日来,是请辞的。”陈默开口,没有寒暄,直入正题。
茶室里静了一瞬。
沈青瑶端着茶杯的手顿住,茶汤表面漾起细微的涟漪。她抬眼看向众人,八位老人,人人低眉垂目,却无人退缩。
“陈老,这是……”她轻声问。
“我们八个老东西,商量了三个月。”陈默从怀中取出一封联名书,墨迹已干透,显然早已写好,“阁主请看。”
沈青瑶接过信笺。纸页泛黄,字迹或苍劲或娟秀,却都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大意是:如今影卫总署已步入正轨,江湖清平、朝堂安稳,新一代暗卫人才辈出。他们这些老家伙年纪大了,伤病缠身,再占着位置就是耽误年轻人——该告老还乡,安度晚年了。信尾按着八枚血指印,像八朵凝固的红梅,红得扎眼。
萧煜在旁侧看着沈青瑶的侧脸。她睫毛微垂,将那份联名书看了三遍,才轻轻放在案上。
“这是……都商量好了?”她问。
“是。”另一位老者开口,姓方,擅机关术,当年石矶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阁主,我们不是怕苦怕累,是怕拖后腿。上月执行北境巡视任务,老陈的膝盖旧伤发作,下马时差点摔倒;老李的夜视眼也不行了,夜里看东西模糊。暗卫这行,一丝一毫的差错都可能要人命,我们……不能成为总署的隐患。”
“隐患”二字,他说得极重。
沈青瑶没有立即开口。她的目光落在陈默微颤的膝盖上——那是在南疆瘴气林为救她留下的旧伤:当年为引开玄字营三十余名杀手,他硬生生将一支淬毒的狼牙箭踩进膝盖骨,拖着伤腿跑了三里地,才让她得以脱身。后来虽经药王谷主悉心医治,每逢阴雨天仍会疼得直冒冷汗。
“陈老,”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您的膝盖,阴雨天还疼吗?”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脸上的刀疤像一条老树根在眼角蜿蜒:“早不疼了,就是天阴时有点发酸,像揣了块冰疙瘩。”
“方叔,”她又看向方老,“您说夜视眼模糊,上个月江南暗桩的‘子母连环锁’是谁连夜修好的?那机关里的簧片细如发丝,您摸着黑拼装了三个时辰,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除了您这位‘机关活字典’,谁能做到?”
方老的眼眶瞬间红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沿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沈青瑶站起身,走到茶室中央。窗外春日正好,院子里那两株海棠开得正盛,一红一白,花瓣随风飘进窗棂,落在她的肩头。
“诸位叔伯,”她转身面对众人,声音像被春雨打湿的琴弦,“当年我带着林念安在江南码头乞讨,是您陈老一眼认出我眉尾的朱砂痣——那是靖安王亲赐的暗记,您二话不说就把身上仅有的干粮塞给我,说‘跟我走,青冥阁的人,不能在外头受委屈’。是你们,抛家舍业跟着我重建影阁,把命都赌在了我身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影阁初创时,我们连买铁料的钱都没有,陈老把传家的和田玉佩当了——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念想,换回来的银子买了第一批青冥弩的铁料;没据点,方叔带着石矶挖空了烟雨楼地下三层,三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没人手,李叔、张叔、王叔……你们走遍大江南北找旧部,嗓子喊哑了,鞋子磨破了,终于凑齐了第一批影卫。”
茶室里寂静无声,只有沈青瑶的声音,清晰而平稳。
“后来天机阁围剿,黑风寨偷袭,太子追杀……哪一次不是诸位挡在我身前?”她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江南码头那一战,李叔替我挡了两支淬了‘断肠散’的毒箭,箭头穿透肩胛骨,差点就扎进心脏;南疆瘴气林,王叔假扮我的影分身引开追兵,被玄字营围困三天三夜,回来时身上的伤口能塞进三个手指头;北境大战,张叔率领三百旧部死守粮道,挡住黑石部五千骑兵,最后活着回来的不到五十人——他们的名字,都刻在影卫总署的英烈墙上!”
她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如今大靖太平了,影卫总署成了‘隐形守护者’,你们却说……要告老还乡?”
陈默猛地站起身,膝盖发出“咯吱”一声闷响,像是生锈的门轴在转动,可他像没听见似的,挺直腰杆大声说:“阁主!正因太平了,我们才敢走!若是乱世,就算爬,我们也要爬到您跟前护着您!”
“对!”方老也站起来,“阁主,我们不是要离您而去,是……是想把位置让给年轻人。秦骁那小子,我们看着长大,他行!青冥阁的绝活,我们都传给他了;新一代的暗卫,比我们当年更机敏、更懂规矩。总署有他们在,我们放心!”
“是啊阁主,”另一位老者抹了抹眼角,“我们老了,但心还在。回乡种几亩地,养几只鸡,每年春秋两季,我们还能来烟雨楼看您。只是……不能再占着总署的位置,耽误年轻人大展拳脚了。”
沈青瑶看着他们,久久不语。
萧煜此时站了起来。他走到沈青瑶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然后对着八位老人深深一揖——那是战王从未对人行过的大礼,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低。
“萧煜!”陈默惊道,“您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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