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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拭目以待(下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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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了,”他又念叨了一遍,这回是对着自己说的,“到底是梦,还是真?”

他转身往殿内走。主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热气裹上来,把他青绿长袍下摆的雪粒子瞬间蒸成了白雾。

殿内陈设简朴得不像一城之主的地方——正堂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烟云之渊的景致,云遮雾绕里隐约露出一角楼阁。画是严云起自己画的,题跋处只落了“云起”二字,没盖城主印。

画下方是一张老榆木长案,案上摊着半卷没看完的舆图,舆图边角用一枚铜镇纸压着,镇纸铸成一只蜷卧的猫,猫耳朵被磨得锃亮——那是被严云起摸了几十年摸出来的。

他走到长案后坐下,从案下摸出一只青瓷小壶,壶嘴缺了个口,倒出来的茶汤颜色深得发黑。他给自己斟了一盏,没喝,只是捧着,让热气熏自己的鼻子。茶是陈年的北境雪芽,涩得厉害,但暖身子。

“三十年前,”他对着案上那幅烟云之渊的水墨画喃喃道,

“我到底在渊里见了什么?”

没人回答他。殿外风雪呼啸,把檐角挂的铜铃吹得叮当乱响。

那铜铃铸得古怪,上面錾刻的符文严云起研究了半辈子也没认全,只晓得铃响的节奏能预示烟云之渊周围的灵气潮汐——此刻铃声响得又急又碎,跟抽风似的,说明渊口的灵气已经开始躁动了。

他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

玉简通体墨绿,温润得像一汪凝住的春水,里面封着烟云之渊开启前两日的例行巡查记录。严云起将神识探进去扫了一遍,眉头越拧越紧。

周玄安禀报得没错,他们的人确实已经就位了——城东散修集市里埋了三个暗桩,扮作卖灵草的游方郎中;城西药王谷分号对面的茶馆二楼包了一整层,坐了六个乔装打扮的天衍城护卫;城南烟云之渊入口处那片黑石滩周围,昨夜还多出几顶不知来路的帐篷,挂的是“极北猎户”的旗号,可帐篷杆子上刻的避风符纹分明是南疆那边的路数。

南疆。严云起用指甲在舆图边缘掐了个印子。南疆那些人来凑什么热闹?烟云之渊三十年一开,每次只容很少人入内,渊中机缘各凭本事,但规矩是新东凌共同定的,南疆的人要进来,要么走官面上的请帖,要么就得偷渡。显然,帐篷里那帮人没请帖。

他合上玉简,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地龙的暖意烘得他后颈发汗,可脑子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三十年前他第一次进烟云之渊时还是个毛头小子,刚渡劫不久,跟着师父蹭了个末位名额。

渊里凶险——第一层就遇上了千年冰蛛群,同行的七人当场折了俩;第二层是幻心迷雾,他差点把自己溺死在一条根本不存在的河里;第三层……第三层他记不清了。

真的记不清。

他记得自己进了第三层,记得头顶有片紫得发黑的天空,记得脚底踩着软绵绵的苔藓,记得远处有人在喊他名字——那声音熟得很,像是从他心窝子里长出来的——然后……然后他就出来了。站在渊口,浑身是血,手里攥着那张丑得要命的图,师父问他话,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师父以为他吓傻了,拍着他的背说“出来就好出来就好”,从此再没让他进过烟云之渊。

后来师父羽化,他接了城主之位,一坐三十年。

可那张图上的字,分明是他自己的笔迹。他从小写字就丑,歪歪扭扭像爬蚯蚓,师父没少为这事拿戒尺敲他手背。

那个“等我回来”的“等”字,竹字头写得像两片破瓦,这种狗爬字。

问题是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张图。

“莫非我进渊之前就画好了?”他睁开眼,自言自语,

“不对,进渊前我字没丑成这样,师父还夸过我那回抄经抄得工整……”

他越想越不对劲,太阳穴突突地跳。索性站起来,走到殿东侧的耳室。

耳室里堆着些杂物——几口旧箱子、一摞落了灰的玉简、墙上挂着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剑。他蹲下身,从最底下那口樟木箱子里翻出一本册子,封皮上写《天衍城城主手记·元启三十一年》。元启三十一年,正是他头一回进烟云之渊那年。

册子记的是城主日常,谁来了谁走了谁欠了灵石没还谁跟谁打了一架,琐碎得很。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自己进渊前那天,上面只写了五个字:

“大雪,宜出行。”再往后翻,进渊后第三天的记录是:“回来了,累,睡。”第五天:“打铁铺老张头送了一壶酒,难喝,退了。”第九天:“周执事他爹生了孙子,随礼两块下品灵石。”

严云起把册子合上,敲了敲自己脑门。这记性,连老张头的酒难喝这种事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偏就进渊那三天的经过一个字没写?他当时是懒得写,还是写不出来?

“严老?”门外忽然传来周玄安的声音,隔着殿门,闷闷的,

“您歇下了吗?城东暗桩递了急信。”

严云起把册子塞回箱子,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进来。”

周玄安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枚传讯符,符纸还是热的,冒着一缕青烟。他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把符递上来时手指头都在抖:

“暗桩说,散修集市里那三个游方郎中,今早被一伙蒙面人绑了。绑人的手法很利索,没惊动旁人,但暗桩在巷子口捡到了这个。”

他摊开另一只手,掌心托着一片碎布,靛蓝色,边缘绣着一圈蛇纹。

“万蛊门?”

严云起把那片布捏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蛇纹是噬心蛊的标记,南疆万蛊门的嫡传弟子才配绣这个。

“属下也这么想。可万蛊门跟咱们天衍城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他们绑咱们的暗桩做什么?”

严云起没答话,把那片碎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来得没头没脑,周玄安被他笑得后背发毛:

“严老?”

“不是万蛊门。”

严云起把碎布往案上一拍,

“噬心蛊的蛇纹是左旋的,这片布上是右旋。有人拿南疆的旧料子做了件新衣裳,冒充万蛊门。”

“那会是谁?”

严云起没接这话茬,反而问:

“明日进渊的那些宗派,名单定了没?”

“定了。第一批咱们天衍城占了两个名额,一个是执事堂的赵长老,另一个是客卿宋先生。剩下五个,美人冰原一个,观星灵谷一个,奉榭推了两个,最后一个……”

周玄安顿了顿,“最后一个让碧水之域拍走了。买主没露脸,但听风楼的伙计透露,买主说话带南边口音。”

“南边口音,右旋蛇纹,不知来路的帐篷。”

严云起掰着手指头数了三样,拇指在“帐篷”上点了点,

“得,明儿个进渊之前,先得把城里耗子撵一撵。”

“您的意思是……”

“今晚加派人手,把城南黑石滩那几顶帐篷给我围了。别动手,就围,看他们跑不跑。跑了就追,追不上就记下长相。至于被绑的那三个暗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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