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风雪夜的血色信使与账册里的连环杀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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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笙几乎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惫,眼中只有那些跳跃的密文符号。他握着笔的手,因为长时间书写而微微颤抖,手腕酸痛欲裂,但他不敢停下。王书办和李书办的眼睛熬得通红,那两名胥吏更是写着写着,就趴在桌上沉沉睡去,又被陆明笙摇醒,喝一口浓茶,继续提笔。
与此同时,顾怀舟和李崇山也在紧张地筛选、联络“中间人”。他们不能动用行辕内的任何人,甚至不能接触蓟州官场。他们通过陈平,秘密联系了城中的一些老关系——几个退伍后开镖局的老兵,几个常年往来于蓟州与京师、信誉可靠的货商,甚至还有一位在城中寺庙挂单、即将返回京师的游方僧人。这些人,背景相对简单,与东厂瓜葛不深,而且各有渠道。顾怀舟亲自与他们密谈,许以重利,晓以大义,将伪装好的“信件”、“货物”交给他们,约定不同的送达地点和接头方式。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一场与东厂耳目的捉迷藏。每一份密奏的送出,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就在陆明笙等人疯狂誊抄密奏的第二天夜里,稽核房的窝棚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兵器碰撞的声音。
陆明笙心中一凛,放下笔,示意王书办等人将正在书写的密奏藏好,自己则快步走到棚口,掀开毛毡。
只见棚外空地上,火把通明。沈炼带着十几名东厂番子,与陈平率领的行辕护卫,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沈炼脸色阴沉如水,手中按着绣春刀柄,他面前的地上,躺着一个人——正是稽核房的一名胥吏,姓张,平时沉默寡言,负责一些誊抄、整理文书的杂务。此刻,张胥吏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嘴角流血,脸上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他身旁,散落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纸,还有一支折断的毛笔。
“沈百户,这是何意?!”陈平挡在张胥吏身前,手按刀柄,怒视沈炼,“张胥吏乃我钦差行辕书吏,纵有不是,也当由顾大人处置,你东厂有何权力擅自拿人、殴打朝廷吏员?!”
“擅自拿人?殴打?”沈炼冷笑一声,目光如同毒蛇,越过陈平,盯住了刚刚出来的陆明笙,“陈千户,你怕是搞错了。本官并非拿人,而是抓到了一个私通外敌、企图向外传递密信的奸细!”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几张散落的纸,在火把的光亮下抖了抖:“陆主事,你来解释解释,你的手下,深更半夜,鬼鬼祟祟,试图将这封用密语写成的信件,交给营外一个行踪诡秘的货郎,是意欲何为啊?”
陆明笙心头狂震,看向地上的张胥吏,又看向沈炼手中的那几张纸。那正是他们刚刚写好、还没来得及做最后伪装的一份密奏草稿!用的是他们自创的密文!张胥吏……他怎么会……
“沈百户,此话从何说起?”陆明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上前,目光扫过那几张纸,又看向地上的张胥吏,“张胥吏是在誊抄案卷,何来密信之说?至于密语……查案涉及机密,用些简写代号,也是常事。沈百户若不信,可查阅行辕所有案卷,多有此类简写。”
“简写代号?”沈炼将纸张凑到眼前,嘴角的冷笑更甚,“‘丙寅、三、狴、厂、收、万、曹、危、速、京’……陆主事,这也是你们查案的简写代号?本官怎么看着,像是某种传递消息的密码呢?还有,这纸张,这墨迹,可都新鲜得很啊。深更半夜,不睡觉,跑到营地边缘,对着货郎打手势,传递这样的‘简写’?陆主事,你当本官是三岁孩童吗?”
陆明笙的心沉了下去。沈炼念出的那几个字,正是他们密文中代表“三月”、“东厂”、“收条”、“曹公公”、“危急”、“速报京师”等关键信息的代号!他果然看懂了,至少看懂了一部分!这个张胥吏,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偷取未完成的密奏草稿,试图送出去?是内鬼?还是……
“沈百户,这其中必有误会。”顾怀舟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他得到消息,也赶了过来,面色沉静,走到近前,看了一眼地上的张胥吏和沈炼手中的纸,“张胥吏是否私通外敌,需仔细审讯,不可妄下断言。至于这些纸张,或许是张胥吏私自摘录案卷,行为不端,但未必就是通敌。陆主事,”
他转向陆明笙,语气严肃:“你稽核房管理属下不严,竟有胥吏深夜擅离职守,与外人接触,该当何罪?”
陆明笙立刻会意,躬身道:“下官失察,甘愿领罚。张胥吏行为可疑,请顾大人将其收押,严加审讯,以明真相。”
这是要将张胥吏的控制权,抢回行辕手中。若人被东厂带走,以他们的手段,张胥吏恐怕熬不过一夜,就会“招供”出任何他们想要的口供。
沈炼如何不明白顾怀舟的用意,他眼中寒光一闪,皮笑肉不笑地道:“顾大人,此事涉及私通外敌,传递密信,非同小可。按制,东厂有权提审任何涉及谋逆、通敌的嫌犯。此人,还是交由本官带回,仔细勘问为好。毕竟,论起审讯,东厂比行辕,还是要‘专业’一些。”
他特意加重了“专业”二字,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沈百户此言差矣。”顾怀舟毫不退让,“张胥吏乃行辕吏员,纵然有嫌,也当由行辕先行审讯,查明其是否受人指使,是否另有同党。若确系通敌大罪,行辕自会依律移送有司,届时东厂再行介入,名正言顺。沈百户此刻便要带人,于法不合,于理不通。莫非沈百户信不过本官,信不过钦差行辕?”
顾怀舟抬出“钦差行辕”和朝廷法度,语气虽然平和,但立场极为强硬。
沈炼盯着顾怀舟,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仿佛有火花迸溅。周围的东厂番子和行辕护卫,也都握紧了兵器,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一触即发。
良久,沈炼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冰冷无比:“既然顾大人坚持,本官自然要给钦差大人这个面子。人,顾大人可以带走。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刀,扫过陆明笙和稽核房的窝棚:“此人深夜传递密信,所涉非同小可。为防万一,也为了陆主事和稽核房其他同僚的清白,本官觉得,有必要对稽核房所有人等,以及……稽核房所有文书、账册、证物,进行一次彻底的‘检查’。看看是否还有类似的‘简写代号’,或者……其他不该有的东西。顾大人,您说呢?”
查账!查人!沈炼终于图穷匕见,要借此事,对稽核房,对陆明笙,来一次彻底的清洗!他要找出那些隐藏的密奏,要找出陆明笙他们可能藏匿的其他证据,更要趁机将稽核房完全控制在自己手中!
陆明笙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密奏草稿虽然大部分已藏好,但稽核房里还有大量原始账册、誊抄文书,以及他们用来研究密文的底稿。一旦被沈炼查抄,以他的精明和对账目的“兴趣”,难保不会发现蛛丝马迹。更何况,沈炼还要“查人”,这意味着王书办、李书办,甚至他自己,都可能被东厂单独带走“询问”!
顾怀舟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不能让东厂查抄稽核房,更不能让陆明笙等人落到沈炼手中。但沈炼的理由冠冕堂皇——怀疑有奸细,搜查可疑物品,于情于理,都难以断然拒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微弱而急促的呼喊声,从营地另一侧传来,打破了僵局:
“不好了!不好了!囚犯……囚犯打起来了!刘……刘瑾他……他死了!”
什么?!刘瑾死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将在场所有人都震得愣在当场。顾怀舟、沈炼、陆明笙,同时转头,望向呼喊声传来的方向——那是关押重犯的区域。
沈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愕然,随即转为阴鸷。顾怀舟则是脸色大变,刘瑾若此时死了,线索就真的断了!而且,还是在东厂借“奸细”之名发难的关键时刻突然死亡,这也太过巧合!
“走!去看看!”顾怀舟当机立断,不再理会沈炼,带着陈平等人,快步向囚犯区赶去。
沈炼略一迟疑,也挥手带着番子跟了上去。搜查稽核房的事情,暂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
陆明笙稍稍松了口气,但心立刻又提了起来。刘瑾死了?是真的伤重不治,还是……又一次灭口?他看了一眼地上被护卫扶起来的、面如死灰的张胥吏,又看了一眼稽核房窝棚,对王书办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立刻处理掉所有密文草稿,然后也转身,跟着人群向囚犯区跑去。
当他赶到关押刘瑾的单独囚笼时,只见里面一片狼藉。刘瑾躺在草铺上,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深紫色的勒痕,双目圆睁,舌头外吐,已然气绝身亡。而他旁边,关押蓟州镇守太监赵文华的囚笼里,赵文华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脸上有几道抓痕,眼神惊恐万状,口中喃喃道:“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是他……是他自己撞的……不,是鬼!是鬼索命!”
看守的护卫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汇报:就在刚才,不知怎的,刘瑾和隔壁的赵文华忽然隔着木栅对骂起来,越骂越凶,最后刘瑾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截不知是裤带还是什么的布条,套在自己脖子上,另一头挂在木栅上,然后疯了一样用头撞木栅,一边撞一边嘶吼着什么“一起死”、“做鬼也不放过你”……等他们冲进来制止时,刘瑾已经没了气息,像是……像是自己勒死了自己。
自杀?在重重看守下,用布条把自己勒死,还撞木栅?这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刘瑾脖子上的勒痕,和木栅上的血迹,似乎又印证了这一点。
顾怀舟脸色铁青,蹲下身,仔细检查刘瑾的尸体。陆明笙也凑近看去。刘瑾的致命伤确实是颈部的勒痕,但勒痕的角度有些奇怪,不像是自己用力能形成的。而且,刘瑾的手指指甲缝里,似乎有一些暗红色的皮屑和布料纤维……
陆明笙心中一动,目光投向隔壁囚笼里瑟瑟发抖的赵文华。赵文华脸上的抓痕……刘瑾指甲缝里的皮屑和纤维……
就在这时,沈炼也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刘瑾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赵文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看来,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刘瑾自知罪孽深重,又恐同伙攀咬,畏罪自尽了。倒是省了朝廷一刀。”
他这话,轻描淡写,就将刘瑾的“自杀”定了性,也将可能存在的谋杀嫌疑,抹得一干二净。
顾怀舟缓缓站起身,盯着沈炼,一字一句道:“是自杀,还是他杀,需由仵作详加检验,岂可妄下结论?刘瑾乃朝廷钦犯,其死因,必须查明!”
“那是自然。”沈炼无所谓地耸耸肩,“顾大人尽管查。不过,本官提醒一句,刘瑾已死,许多事情,恐怕就死无对证了。顾大人,查案,要抓紧啊。”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顾怀舟一眼,又瞥了瞥旁边的陆明笙,转身,带着番子,扬长而去。搜查稽核房的事,似乎因为刘瑾的突然死亡,被他暂时“遗忘”了。
但陆明笙知道,这绝不是遗忘。沈炼只是暂时退了一步,因为他有了新的、更重要的目标——刘瑾死了,但赵文华还活着。而且,刘瑾死前与赵文华发生了冲突,赵文华很可能知道些什么,或者,刘瑾的死,根本就是针对赵文华的又一次灭口前奏!沈炼,或者说他背后的王岳,要的不仅仅是刘瑾闭嘴,恐怕是要所有可能牵连到他们的人,全部闭嘴!
顾怀舟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立刻下令:“加派人手,严密看管赵文华!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包括东厂的人!吴郎中呢?立刻验尸!陈平,封锁现场,所有接触过刘瑾和赵文华的人,全部控制起来,单独关押,严加审讯!”
命令一条条发出,营地再次陷入紧张和忙碌。刘瑾的死,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了更大的漩涡。而张胥吏“私通外敌”的嫌疑,似乎被暂时搁置了。
陆明笙回到稽核房,王书办等人已将所有密文草稿处理完毕。他坐在桌案前,看着摇曳的烛火,心中一片冰冷。
刘瑾死了。是自杀,还是他杀?如果是他杀,是谁?是那个隐藏的内鬼?还是东厂的人,利用刘瑾和赵文华的冲突,制造了这起“自杀”?
张胥吏的“通敌”,是巧合,还是东厂的试探,或者是内鬼的又一次行动?
东厂的网,正在越收越紧。刘瑾的死,如同一个信号,告诉他们,时间不多了。沈炼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用更直接、更暴烈的手段,搜查稽核房,控制他们这些人。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一百份尚未完全准备好的密奏,还差最后十几份。他提起笔,沾了沾早已冰凉的墨,继续书写起来。笔尖划过粗糙的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风雪交加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坚定。
账册里的数字,可以厘清贪墨的脉络;而人心里的算计,却比最复杂的账目,更加诡谲难测。当账册里的秘密,变成催命的符咒;当算账的稽核官,成为被清算的对象。这场围绕账本、证据与性命的生死博弈,已经到了最血腥、最残酷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