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学会告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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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儿,留守涂山的另个你,她的梦里都是你,她恨我,恨不得将我驱逐千里,她对我的恶意全源于她爱你。所以我不怪她。”
“我走后,她会代替我爱着你。”
“这样子,你就不至于那么孤单,其实,你一点都不喜欢独处,只是周围都是固执的笨蛋,你融不进去而已。”
“我看得出来,你很想和东方月初,雅雅大人,红红大人一起玩,但你总是放不开,你只能来找我玩,所以我是最了解你的狐狸。”
我掌心腾起氤氲妖光,将毕生妖力化作涓涓暖流灌注它的经脉,拼尽全力维系它日渐涣散的躯壳。
可一切举动,终究是蜉蝣撼树,不过是苟延残喘般减缓它消逝的速度。
天地间那缕属于小黑的气息,仍是慢慢地随风飘散。
我道:“小黑,你坚持住,不要怕,我们回涂山,回去找翠玉灵姐姐,她是妖界鼎鼎有名的医师。”
我十指掐诀,堪堪凝成腾云的符咒,小黑力道微弱地扬手,掌心覆上我结印的手。
小黑摇头道:“不走了,容儿,我们不走了,让我在最后看看你。”
我全然未将小黑的劝阻置于心上,仍是召来腾云,将它揽入怀中,而后化作流光。
涂山太远,我只能催促着腾云,马不停蹄地赶往家的方向。
小黑偏不知从何处翻出那块被妥善珍藏的馒头,纵然已虚弱无力,它仍执拗地递到我的面前。
小黑道:“这是我给你留的馒头,你昨晚就没吃饭,早上又赶路,中午还打了一架,下午还耗尽妖力为我疗伤,你肯定需要进食来补充能量。”
“不然沐天城那么远,你的身子怎么受得了。”
我亦不再推脱与迟疑,伸手收下馒头,或许因为馒头有我的妖力持续护持,馒头并未变得冰冷僵硬,仍残存些许余温。
小黑见我接过馒头,霎时眉开眼笑,干裂的唇角亦向上扬起。
小黑道:“我死后,你要忘了我。”
“我的躯体已融入了凤牺的体内,你下一个看见的黑狐,就不是我了。”
“容儿,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但我害怕你听得太多,在某个四下无人的夜晚,突然想起我来,你会难过。”
“容儿,不要内疚,这是我的选择,我是真的很开心,因为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我不再是无用的狐狸。”
“这是我第二次向你强调,这次赴死,我很开心了,我没有力气再对你说第三次了,总之你不许学红红大人,动不动就自我愧疚,你不许对我有任何的愧疚!”
“红红大人什么都好,就这点不好,你不要太好学,把红红大人的缺点给学去了。”
“我死了以后,你要笑,我要看到你笑!我才能瞑目。”
“你要学雅雅大人和东方月初的没心没肺,三百岁的小妖而已,不用什么重担都往自己的肩上扛,这样子你才会快乐。”
“容儿,其实我等这一天,比你还久。”
千言万语如鲠在喉,我哑口无言。
我只觉得五脏六腑揪作一团,又似被钝器反复碾压,交织着锥心泣血的痛苦,怅然若失的悲戚,刻骨铭心的不舍,以及那无孔不入的懊悔。
复杂的情愫缠绕着我,透不过气。
我们腾云驾雾,御风驰骋。
落日垂暮,漫天霞光似燃尽的锦绣,暮色苍苍,将天际的云霭渲染得格外瑰奇壮丽。
小黑道:“容儿,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你在书阁中告诉我,或许死只是睡一觉。”
“死和睡觉不同,死亡是会痛的,你可千万不能轻易地去死。”
“打不过要跑,这是你教我的。”
“你要活着,千千万万年,你要与天地同寿,不死不灭。”
小黑已油尽灯枯,奄奄一息,它既无焦灼的呜咽,也无徒劳的挣扎,只是安静地依偎在我怀里。
我仍是执迷不悟般不肯认命,咬牙催动着残存的妖力,丝丝缕缕地缠裹着小黑虚化的身躯,固执地为它维持身形。
我的妖力已耗损殆尽,可我不肯罢手,我不肯让它就此消散于天地间,我满心盼着能有一丝转机。
小黑道:“我走后,你不许流泪,我都没有为我的死流泪,你也不准。”
“我死后,你就擦干眼泪,回涂山也好,去沐天城也罢,总之,你不能对着别人哭,他们会觉得你软弱,然后欺负你。”
“在我小时候,总是很爱哭,所以他们觉得我懦弱无能,总是被其它的黑狐报团欺负,在长大一点,那日他们将我打得皮青脸肿,我却没哭,而是发狂地大笑。”
“我一边笑着,一边还手。他们一边后退,一边大喊着疯了疯了,它疯了,其实那天我也没打赢,但欺负我的黑狐都纷纷跑开,也是从那天起,他们就没欺负过我。”
“虽然很丢狐脸,但结果是好的。”
小黑的眼眶泛红,眸中水汽氤氲,却偏要强撑着,将翻涌的泪意憋回腹中。
小黑道:“我和你相处的日子里,我多想我不是黑狐,如果我不是黑狐,她们就不会反对我和你一起玩了。”
“我不喜欢这副丑陋的身躯,下辈子,我要长成俊美的狐狸。”
“我也不喜欢黑如煤炭的肤色,我喜欢如雪般一尘不染的白色。”
“如果有来生,我想做一只白色的,漂亮小狐狸。”
“如果你能在路上遇见一只白色的,漂亮的小狐狸,请把它捡回家,好吗?”
我点头,泪水已汹涌而出,难以自持。
我仍将磅礴的妖力尽数凝于掌心渡向他,小黑却攥拳,拳面无力地触碰着我的手心。
小黑虚弱地道了句:“致你伟大的前途万岁。”
踏云而行的归途中,身畔云涛滚滚,长风穿云而过,满耳呼啸。
余晖将我的身影拉扯地细长。
而小黑已如风化的纸张般脆薄易碎,它仅是望了眼漫天绚烂的霞光。
小黑在我怀中淡化,旋即寸寸瓦解,化作缥缈虚无的雾气,融入长风,坠落云海。
待风停云静时,苍茫云海如凝固的锦缎,霞光亦敛去最后一抹余晖,我颤抖着摊开掌心,那枚馒头静卧其中。
我被无边无际的苦楚淹没,这般剜心剔骨的难受,竟让我滋生了寻死的念头。
我催动周身妖力,驱使脚下的腾云节节攀升,腾云一路扶摇直上九万里。
我越升越高。
高至霞光暗淡,将万丈红尘隔绝在外,高到漫天星辰近在咫尺,高到凡尘喧嚣皆成泡影,下界山川如蝼蚁匍匐。
直到四下毫无生机,我才放任悲绪翻涌,瘫倒于云端之上,肝肠寸断地嚎啕大哭。
我只放纵自己软弱片刻,恸哭一场便可作罢,我不能沉湎其中,一蹶不振。
我攥紧双拳,任凭滚烫的泪水滑落腮边,不过弹指之间,便粗暴地抹净泪痕。
思云魂归天地之时,我纵然悲痛欲绝,也未曾自暴自弃。
涂山内忧外患,危在旦夕之际,我纵然心力交瘁,也未曾临阵退缩。
我可以为亲朋好友的逝去而放声痛哭,却绝不允许自己自甘堕落,又沦为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辜负过往披荆斩棘的自己。
我要去沐天城!
哪怕此去龙潭虎穴,哪怕那座城藏着怎样的波谲云诡,我也要去探寻重生之法。
我要复活小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