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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铁山反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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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腊月,太行山里的风,刮得就像是没儿没女的寡妇在半夜里哭丧,凄厉,刺骨,一阵阵地直往人的骨头缝里头钻。

大风口据点,就像个生了铁锈的烂铁坨子,死死地卡在进山的一条干河床上。

这地方风口大,雪下得也邪乎。鹅毛大的雪片子被狂风卷着,打在脸上跟砂纸往下蹭肉一样生疼。据点外围的封锁沟底下的竹签子,早就被大雪盖了个严实。三层高的青砖炮楼顶上,一盏探照灯有气无力地来回扫着,惨白的光柱在漫天风雪里劈开一道道口子。

炮楼底下,几条用沙袋垒起来的防炮壕里,十几个穿着黄皮子的伪军正缩成一团,冻得跟鹌鹑似的。

吴铁山裹着一件不知道打了多少个补丁的破棉大衣,头上戴着顶狗皮帽子,帽子两边的护耳死死地绑在下巴上。他抄着袖口,使劲儿跺着脚底板那双早就湿透了的破棉鞋,嘴里不停地往外哈着白气。

“班长……俺冷……俺觉得这脚指头都快掉下来了。”

旁边一个看起来才十六七岁、冻得嘴唇发紫的半大小子,凑到吴铁山跟前,带着哭腔嘟囔着。这小子叫二愣子,是被保长强抓来顶壮丁的,刚穿上这身狗皮没半个月,连枪栓都还拉不利索。

吴铁山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烤红薯,在自己大腿上使劲敲了两下,掰了一小块塞进二愣子手里。

“吃口垫垫,肚里有食儿身上就暖和点。把脖子缩紧了,别让风灌进去。”吴铁山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子无奈。

二愣子狼吞虎咽地把那块冷红薯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好半天才咽下去,压低了嗓门问:“班长,俺听他们说,前几天太行孤狼带着人,一晚上端了咱们三个炮楼,还用大炮把李家沟给轰平了。你说……他们会不会今晚也摸到咱们这儿来啊?俺怕……”

听到“太行孤狼”这四个字,壕沟里剩下的几个伪军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一个个眼神惊恐地四下张望,生怕那黑漆漆的雪地里突然冒出个端着刺刀的八路。

吴铁山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他是个老实本分的铁匠出身,祖祖辈辈都在清水河边打铁为生。要不是前年他娘得了重喘,家里连锅都揭不开,又赶上鬼子下乡抢粮,把他弟弟活活打死,拿老娘的命要挟他,他这辈子宁可饿死,也绝不会穿上这身遭人戳脊梁骨的黄皮。

穿上这身皮,就成了乡亲们嘴里的狗汉奸,死了都进不了祖坟。

这半个月来,独立营的林山河带着队伍四处拔炮楼,那头“猛豹”抱着机枪冲锋的狠劲儿,早就传遍了所有的日伪据点。大家伙儿心里都明镜似的,现在给鬼子卖命,那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指不定哪天晚上睡着觉,脑袋就搬了家。

“别瞎咧咧!自己吓唬自己!”吴铁山瞪了二愣子一眼,故意提高了一点嗓门,“这大风雪的,天王老子也得在热炕头趴着!再说了,炮楼里还有皇军的小队在里头镇着呢,怕啥!”

嘴上这么说,可吴铁山转过头,看着炮楼二楼那扇透着暖光的窗户,眼底却闪过一丝深深的厌恶和悲凉。

那窗户里头,几个日本兵正围着红彤彤的炭火盆,喝着热气腾腾的清酒,吃着香喷喷的牛肉罐头。而他们这些被当成炮灰的中国人,却只能在零下二十几度的壕沟里挨冻受饿,连吃口发霉的高粱面饼子都得看人脸色。

“去他娘的世道。”吴铁山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班长,俺去后头撒泡尿,憋不住了。”二愣子捂着裤裆站了起来。

“去吧,别走远了,就在壕沟拐角那儿解决,当心外头有野狼。”吴铁山摆了摆手。

二愣子连声答应,缩着脖子往后头的废弃战壕走去。

可是,过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功夫,二愣子还没回来。

吴铁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眼皮子没来由地直跳。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抓起那把老套筒步枪。

“你们几个盯着点,俺去看看那生瓜蛋子是不是掉茅坑里了。”

吴铁山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交通壕往后走。风卷着雪沫子,吹得他睁不开眼。

绕过一个沙袋堆成的掩体,前面是一段早就废弃不用的深沟,平时大伙儿都在这儿解决屎尿,骚臭味被大雪一冻,倒也闻不出来什么。

“二愣子?二愣子!”吴铁山压着嗓子喊了两声。

没人答应。只有风吹过干枯酸枣棵子的“呜呜”声。

吴铁山心里那股子不安越来越重,他慢慢把老套筒端了起来,大拇指拨开了保险。他虽然没打过几次真仗,但打铁练出来的那把子力气和警觉性还在。

他放慢了脚步,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就在他刚转过一个死角的瞬间。

一只犹如铁钳般的大手,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的风雪中探了出来,一把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和鼻子!

吴铁山大惊失色,浑身的肌肉猛地一绷,刚想抡起枪托往后砸。

一把冰冷刺骨的刀刃,已经不偏不倚地贴在了他脖子上的大动脉处。刀刃上透着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直接把吴铁山所有的反抗动作都给冻结了。

“别动。敢挣扎,俺现在就放干你的血。”

一个低沉、沙哑,却透着无尽森寒的声音,在吴铁山的耳边响起。这声音不大,但在风雪中却字字如锤,砸得吴铁山脑瓜子嗡嗡直响。

吴铁山的腿瞬间就软了,手里的老套筒“啪嗒”一声掉在雪窝子里。他吓得连气都不敢喘,只能拼命地眨着眼睛,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呜呜”声。

“俺松开手,你别喊。喊一声,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背后的声音再次响起。

吴铁山赶紧像小鸡啄米一样疯狂点头。

那只捂着他嘴的大手慢慢松开了,冰冷的刀刃也稍微离开了他脖子半寸,但依然虚指着他的要害。

吴铁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两条腿直打哆嗦。他慢慢地转过身,借着漫天反射的雪光,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犹如鬼魅般出现的男人。

这人穿着一件和雪地融为一体的破白布单子,身材削瘦却挺拔如松。那张脸像是在风霜里刀刻斧凿出来的,线条冷硬,右边脸颊上还有一道刚结痂不久的细长血口子。

最让人胆寒的,是这人的一双眼睛。那是一双真真正正属于孤狼的眼睛,深邃、冰冷、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波动,就那么死死地盯着他。

“你……你……”吴铁山上下牙直打架,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清水河的吴铁匠。打铁的手艺不错,可惜,现在改行给小鬼子当狗了。”男人冷冷地开了口。

听到这话,吴铁山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整个人如遭雷击。

“你……你是太行孤狼?!林营长?!”吴铁山吓得一屁股瘫坐在雪地里,双眼圆睁,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被日伪军传得神乎其神、能在千军万马里取上将首级的煞星,竟然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自己这个小班长的身后!而且,对方竟然一口叫出了自己的老底!

“林营长!林爷爷!饶命啊!”吴铁山反应过来后,也顾不上地上的雪冰冷刺骨,直接跪在地上,压着嗓子拼命磕头。

“二愣子呢?你把那孩子咋样了?他才十六啊,啥都不懂!”吴铁山磕了两个头,突然想起了二愣子,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林山河看着跪在脚下的吴铁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到了这生死关头,这汉子还能惦记着手下的半大孩子,说明这人的良心还没完全被狗吃了。

“那小子没事,在后头沟里睡得正香,俺下手有分寸。”林山河反手把尖刀插回后腰,并没有开枪的意思。

吴铁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但旋即又紧张起来。他知道,孤狼大半夜摸上门,绝不是来找他拉家常的。

“林营长,俺知道俺穿这身皮是个王八蛋。可俺真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啊!俺没杀过八路,连老百姓的鸡俺都没抢过一只!俺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啊!”吴铁山坐在雪地里,眼圈都红了,满脸的苦涩。

“俺知道你没杀过人。”

林山河走到吴铁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要是手里沾过老百姓的血,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老子连废话都不会跟你说半句。”

吴铁山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林山河:“那您……您大半夜来找俺,是为了啥?”

林山河没有马上回答,他从怀里慢慢摸出一个用脏兮兮的粗布包着的小包裹,随手扔在了吴铁山面前的雪地上。

“打开看看。”

吴铁山哆哆嗦嗦地伸出手,解开粗布上的结。

布包里面,放着两双做工极其精细的千层底黑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针脚均匀。在布鞋的旁边,还放着一根已经发黑的老银簪子。

看到这根银簪子,吴铁山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呼吸猛地停滞了。

这簪子,是他爹活着的时候,亲手打给老娘的嫁妆!他娘一辈子都当宝贝一样插在头上,从不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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