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绣娘的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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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凡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红纸上刻的是一幅图案,两个人,一男一女,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只药箱。男的轮廓像他,女的……他仔细看,女的扎着两条辫子,像许小渔,又像柳如眉,仔细看还有点像沈芸娘。
“这是谁?”
“都是。”方寸心嘴角翘起来,手指点着纸上的女人,“我把她们全刻进去了。小渔的辫子,如眉的肩,芸娘姐的眉眼,巧手姐的手,秦绣姐的眼镜。你仔细看,都能找到。”
周凡仔细看,确实,那个女人的形象是拼凑出来的,不同部位来自不同人,但整体看起来居然很和谐,像是一个融合了六个人特征的女人。
“你刻这个干什么?”
方寸心把刻好的红纸拿起来,对着阳光。纸上的两个人影通透,光线从镂空处穿过来,把图案投在地上。
“我在想,”她偏过头看着他,“周医生,你眼里的女人是不是就是这样,拼起来的?”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很大很黑,里面有一种孩子气的、直白的探寻。她的个子很小,蹲在那里像一只小动物,红纸搁在膝盖上,碎纸屑沾在头发里。
“寸心。”
“嗯?”
“你刻得挺好。”
方寸心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她把红纸搁在一边,站起来,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周医生,今晚芸娘姐不来,她去镇上开会了。”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来我这儿,我教你剪纸。”
晚上八点,周凡推开方寸心的房门。小屋比秦绣的更小,墙上贴满了剪纸,花鸟鱼虫、人物山水、各种繁复的图案,红通通的一片,像进了红色的洞房。方寸心坐在桌边,面前铺着一张大红纸,手里拿着刻刀。
“过来坐。”她拍了拍身边的凳子。
周凡坐下来。方寸心递给他一把刻刀和一沓红纸:“你试试,先刻个简单的。”
周凡拿起刻刀,在红纸上划了一道。刀很利,纸很薄,一不小心就刻歪了。方寸心凑过来,手把手教他:“手腕要稳,刀要立起来,沿着线走,别急。”
她的手指覆在他的手背上,小巧而有力。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鼻尖上细密的汗珠。
“对,就这样。”她看着他刻完一条曲线,满意地点了点头。
周凡放下刻刀,看着她。方寸心仰着脸,眼睛又大又黑,嘴唇微微翘着,上面还沾着一点红纸的碎屑。
“我刻了十年的纸。”她说,声音轻轻的,“刻过很多男人,关公、吕布、赵云,都是戏里的。但没刻过一个真的。”
她把桌上那张大红纸抽走,换了一张新的,铺平,压上镇纸。
“周医生,你别动。”
她挪了挪凳子,正对着他坐下,拿起刻刀。
“我给你刻一张。”
刀尖落在纸上,细碎的声音响起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扫地。方寸心垂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刻得很慢,比白天慢得多,一刀一刀,手腕转得很稳。
周凡坐着,一动不敢动。
“你不用这么僵。”方寸心笑了一下,没抬头,“喘气就行。人活着,纸上才活。”
“你刻这么快,看得清吗?”
“看不清。”她说,“看不见的。手比眼睛准。”
刻了一个多钟头,她停下来,把红纸举起来对着灯。纸上是一个男人的侧影,低着头,肩上有一小截听诊器的管子。
“像吗?”
“像。”
“还差一点。”方寸心把纸放下,拿刀尖在眼睛的位置又添了两刀。“你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我刻不出来。就是你看人的那个眼神,淡淡的,好像看着你,又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她放下刀,转过脸来看着他。
“周医生,你眼里到底有没有人?”
屋里一下子静了。墙上的剪纸在灯下投出红色的影子,一层叠着一层。
周凡没答。方寸心也不追问,只是把那张刻好的侧影卷起来,用一根红线系好,塞进他手里。
“拿去吧。这个不算什么。”
她顿了顿,又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周医生,我这个人,从小到大做的东西都留不住。纸会烂,会烧,会被人拿去糊窗户。我娘说,做这行的,做的就是一场空。”
“可你还是做了十年。”
“是啊。”她抬起头,眼睛很亮,“所以我做的时候,就做得好一点。”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夜风进来,墙上的剪纸一起动,满屋子红色的影子晃了晃。
“你走吧。”她背对着他说,“明天秦绣姐,她等了好多天了。”
周凡走到门口,回头看她。方寸心还站在窗边,小小的一团,红褂子的背影贴在满墙的红纸中间,像一张还没剪完的纸。
“寸心。”
“嗯。”
“那张侧影,我留着。”
她没回头,只是抬起手,在窗玻璃上画了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