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家里没别人,就我一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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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漫歌在柳沟村待了三天。
第一天拍车间空镜,第二天拍生产线和采访周凡,第三天上午拍陈秀莲。
陈秀莲的采访是在初加工车间里进行的。
顾漫歌让摄像师把机位架在烘干机旁边,用不锈钢面板的反光做背景。
陈秀莲站在镜头前,穿着合作社统一发的白色工作服。
头发用发网盘起来,露出白净的额头。
顾漫歌的提问很专业,但也很温柔。
她没有直接问“你前夫怎么打你”,而是从藿香种植的技术问题切入,让陈秀莲先讲自己熟悉的东西。
等陈秀莲放松下来之后,她才慢慢转向个人经历。
“你从亳州来柳沟村的时候,身上带了多少钱?”
“四百块。”陈秀莲说,声音很平静。
“还有一布袋白芍苗。”
“为什么选择留下来?”
陈秀莲想了想,看了一眼站在摄像机后面的周凡,嘴角微微翘起来。
“因为有人告诉我——我种的药材是好的。
在亳州没人跟我说过这句话。在这里——有人说了。”
顾漫歌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让摄像师给陈秀莲的手拍了个特写——那双在烘干机操作面板上熟练按键的手,掌心有厚厚的茧子。
采访结束后,顾漫歌让摄像师先去拍后山的空镜。
自己留在车间里跟陈秀莲聊了半个小时。
聊完之后她走出来,站在车间门口点了一根烟。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周医生,”她吐出一口烟,“陈秀莲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那年买了一张往西走的车票。
往西是柳沟村,往南是广州。如果她往南走,现在可能在一个电子厂的流水线上,一个月拿三千块,还要躲着追来讨人的前夫。
往西——她成了技术操作员,儿子上了奥数班,还准备考技术员证书。
一张车票,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
她把烟掐灭,转身看着周凡。
“这段采访——我会剪进片子里。但有些话不能播。
她说她现在会一个人在床上偷偷笑——以前在亳州从来不会笑。
她说让她笑的那个人——今天站在摄像机后面。”
她的嘴角翘起来,带着一点揶揄,更多的是理解。
“周凡,你这个人——让人忍不住想对你好。不是因为你帮了她们——是因为你帮完之后从来不提。
采访你的时候,我问你是怎么说服村民种药材的,你说‘没怎么说服,就是种给他们看’。
陈秀莲、赵翠花、沈秋岚——她们的故事里都有你,但你自己从来不说。
这种低调——比任何高调都更有力量。
我得谢谢你,让我拍到了好故事。不是客套——是真心话。”
当天下午,顾漫歌的采访车离开了柳沟村。
走之前她摇下车窗,朝周凡挥了挥手。
“片子下个月播。到时候我提前通知你——记得看。”
她从车窗里递出一个信封,“这是我的名片——私人号码写在背面。上次那张纸条上的号码是手机,这个是座机。
座机是我在省城的家——家里没别人,就我一个。
以后你要是来省城开会——不用住宾馆。我家的沙发很大。”
她把车窗摇上去,采访车沿着村道驶远了。
周凡打开信封看了看——名片正面印着“省电视台新闻中心首席记者顾漫歌”,背面用圆珠笔手写了一行地址:省城建设路广电小区三栋502。
傍晚,陈秀莲在灶房里和面。
周凡靠在门框上看她揉面,她的手劲比三个月前更足了——面团在掌心里推出去翻回来,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
“今天顾记者问了我一个问题。”陈秀莲一边揉面一边说。
“她问我——你恨你前夫吗?我想了想——说不恨了。不是原谅他了——是没力气恨了。恨也要花力气,不如把力气省下来揉面。”
她把面团放在盆里,盖上湿布醒面。
然后洗了手,走到周凡面前。
“她还问我——以后想做什么。
我说想把小杰供到大学,然后在柳沟村种一辈子药材。
她说这个理想很好——她回去以后要在片子里把这句话放在最后。
她说这个结尾有力量——一个女人,被家暴打出了家乡,却在另一个地方找到了家的感觉。”
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踮起脚尖吻了周凡。
“这个家——是你给我的。不是你一个人——是柳沟村所有人。但你是第一个。”
周凡将她揽入怀中,灶膛里的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陈秀莲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顾记者今天问了我那么多问题,让我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想起来我是怎么从亳州逃出来的,怎么遇见你的,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想着想着,我就特别想好好看看你——确认这些都是真的,不是做梦。”
她抬起头,丹凤眼里倒映着灶膛里的火光。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蒸汽氤氲着升起来,模糊了窗玻璃。
陈秀莲拉着周凡的手,让他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上。
“是真的。”她轻声说,嘴唇擦过他的指节。
“你的温度是真的。小杰的奥数班是真的。我的技术员考试是真的。车间里的烘干机是真的。全部都是真的。”
她的手指在他脸上轻轻抚过——眉毛、眼睛、鼻梁、嘴唇——像是在用手指读一本书。
“你脸上每一道纹路——我都记得。
这道在眉心——是你皱眉的时候有的。每次老孙头在村委会跟你吵架,你就皱眉。
这道在眼角——是你笑的时候有的。你不常笑,但每次笑的时候眼角就皱起来。
我偷偷数过——你来我家吃饭的时候,平均一顿饭笑两次。
不算多——但比以前多了。在亳州的时候我从来没笑过。”
灶膛里的火啪地爆了一声,火星溅在砖壁上。
陈秀莲把周凡拉到灶台边,背靠着温热的灶壁,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蒸汽在他们身边缠绕,她踮起脚,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今晚我想看着你——不是背后,是面对面。我想把这一刻也记下来,和那些真的东西放在一起。”
她的呼吸温热而急促,手指解开他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
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盖过了其他声音。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着院子里晾晒的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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