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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命运(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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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步入现代,我又一次看到饥荒,感慨人生无常和相似的轮回。

这次,戴维带回了一个六岁、饿得脱相的小男孩。

它兴致勃勃和几位管家分享着自己的新玩具。

这是个智力超群的孩子,只要给他一本书,他便能很快背下,甚至有自己的理解。最重要的是——他手中有一张戴维需要的星图。

回家是戴维的执念,星图则关乎他归家的航线,任何事情都没有星图重要。

我看了那张所谓的“星图”,有点像先天八卦图的推演图,可惜推演得并不怎么样。不过,一个六岁的孩童,真有这么过人的智慧吗?

我更偏向是有人故意画出这张图,并让戴维见到这个孩子。

戴维还是没把人类的美好品德学习得透彻,毕竟背叛他的是古妖族,人类依旧是好孩子。它实在太想回家了,只是一张模拟前人的“星图”,便能让它放下戒备。

他没有调查便接受了小孩子,开始调教幼崽,由于他会长时间休眠待机,所以重担又放在了梅德琳身上。

梅德琳从未学习过人类的历史,她似乎也从未把我当成过人来看。为了能更了解人类,她拿来各种历史书籍开始学习。历史学,经济学,心理学,哲学……我喜欢人类对自己的研究。

男孩非常爱看书,把梅德琳的书看完后,好奇地问道:“人类到底是怎么诞生的?”

梅德琳刻板道:“人是从猿类进化来的。”

男孩把书本的内容大部分都背了一遍,质疑道:“人类的脑子真的和动物一样简单吗?猴子可不会写书呢。”

梅德琳眼中露出怀疑,反驳道:“动物和人一样聪明,人就是从动物进化来的!”

戴维看着梅德琳感叹道:“正常人类的确从是由低等动物进化演变而来,非正常的人就不是了。你该换种思考方式,接受有些人类就是高等智慧生物退化的结果,请称呼它们为天赋者。”

梅德琳欣然接受他的训导,点头道:“您说的都对。”

男孩问道:“为什么天赋者和正常人不同?”

“单细胞生物进化至今有几十亿年,动物的思维依旧停留在攻击和服从智慧生物的阶段,从来没有创造新事物的能力。大部分被规训的人类和动物没区别,强大的基因让他们仍然保留着创新的能力,传承自己的艺术文化,会本能痴迷于科学和算数。混种人比正常人更加聪明,甚至有极小概率出现更高级的人类,它们能看到未来,擅长面相和推演星象、绘制星图,这些我称之为天赋者。”戴维淡淡道:“我虽然没见过人类被高等文明培育或进化的过程,但我认为人类和本土的单思维生物有区别;他们有无与伦比的创造力,无法复刻的思维模式。意识和灵魂不是这个维度的生物能够进化出来,就像画纸上的美人、有能源驱动的机器人,无论外表进化得多优秀,始终是没有内在灵魂的东西。”

男孩对他的谬论嗤之以鼻。

梅德琳并不想影响主人的心情,体贴地说道:“我给他拿错书了,比起历史,生物学更适合你的教育。”

戴维面无表情道:“他不需要教育,智者曾说过‘孩童从三岁便已定性’,从幼童便能看到他的未来。”

梅德琳无奈道:“用理论去定义结果,是否有些太过偏颇?”

在戴维不悦的小眼神下,她还是搬了一大摞书过来。只是过了一个下午,男孩便看完基础生物学,这让梅德琳惊叹不已。

摄取了太多知识,男孩现在有很多问题需要被解惑。

不过在我看来,他更像是在套话。

男孩问戴维,“你说的意识是什么东西?”

戴维道:“按照你们人类说法,那是一种灵魂物质,被容器保存得当可以延缓消散的时间,转移到新的身体也能再生——算是某种意义上永生。”

“你的本体也是这种灵魂物质吗?”男孩指向摆在祭坛水池边的金色星石,“你住在这块石头里面,就和我们体内的灵魂一样,只不过你驱动的是石头。那是不是说明,你的灵魂物质与我们人类是同样的存在,我们之间并没有区别。”

戴维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他俯视着男孩,高傲道:“不,我的意识可以自由寄生,比你们更加高贵!只要回到我的母星,我便能成为永恒万能的生命体。”

男孩笑着说:“可是你被困在这个星球上,和我们一样,说不定会永远被留下。”

我第一次看到戴维的眼中出现恐惧,竟然是在一个孩子面前。它看着男孩,像是个生气的幼崽,盯着令它又爱又恨的玩具。

男孩的手不老实地摸到书柜,挑剔地翻着戴维珍藏的书籍和画册,不断询问:“你这么了解混种人类,是不是见过我的祖先,他们是什么模样的?”

戴维发现自己又行了,他笑着看男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男孩翻看手里各种兽头人身和人面兽身的画册,以及他们文明受到自然毁灭、被强制分裂退化的过程,看着每种生物图案边晦涩难懂的注解,他好像看懂了什么。

他的表情从恍惚到醒悟,忍不住感叹道:“原来你活了这么久!从前外来文明融合这个星球的本土物种时,你就有了意识。我们从退化到觉醒,从有了意识到开始学习创新,只是摸索着先祖留下的文明。没想到,这么多年,你居然还只是幼年期的生物?”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孩子,完全不像是伪装出来,如果真是装出来的,那也足够可怕了!

戴维伸手摸着男孩的头,眼神变得火热,它很想将他的头按自己的躯壳上,喃喃自语道:“是啊,天赋者就像抽奖一样,有的人聪明绝顶,有的人蠢笨至极。我真想好好了解你们这个物种,你们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未来,我一定能够去你们的星域看一看。”

男孩诧异道:“你是说,我们是被自己同类遗弃的存在?”

“不,我是遗落的生命体,被迫困在这里。”戴维道,“你的祖先不同,它们为了母星匮乏的资源去探索不同的星球,从中获取建造星球防护罩所需要的材料。当它们来一颗出现生命体的星球,掠夺的本能让它们选择将自身的基因剥离,融入不同生命体系,不断让后代轮回,传承新的文明——圈地和获取生存资源,就是本能。后代所继承的便是前人所求,但是我的物种不同,我的灵魂比你们长久;时间足矣让我溯回本源,成为超越意识的永生体。”

男孩问道:”你带我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戴维答道:”古妖族有预知和窥视的天赋,而人类更擅长算法推演。你小小年纪便能通过星图进行推演,值得我培养……我要你将未来星辰变化、能推演出的最大结果,全部画出来。“

男孩好奇地问:“什么是古妖族?”

“我创造的一种生物,用你们祖先的方式。”戴维露出骄傲的笑容,像是在向老师的后代炫耀自己的成果。“我曾经抓到过一只高等生物,提取了它的基因进行数据模拟。它们必须叠加意识和寻找母体繁衍,才能加入本土的生命轮回链,而我却能保留人和动物不同物种的模样。我删掉它们添加给本土动物的服从基因数据,加入了高等文明的基因数据;让它们有了人类独特的创新能力,又保留下原始力量。为它们植入生物形态的芯片,利用温差和环境便可随意切换进化和退化两种状态,就算和人类培育后代也不会有生殖隔离——另一个文明没有做到的事情我做到了,很有趣吧。”

我能看出男孩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他是个善于转移话题的人类,很快便把戴维忽悠得没边。

这两个聪明的谜语生物对话太过奇特,我有些听不懂,只觉得可笑。

可是,通过男孩的套话,我越来越了解这个戴维!也看出了戴维其实并不聪明,简单来说,他是真的不了解人类。

它从苏醒开始,灵魂随着保护自己的星石在这个新生的星域间游走,直到生命星球出现,它才找到落脚之地,与它同时期坠落的还有另外一个高等文明的种族。因为不能长时间停留在外界,为了安全,它一直在默默观察这个高等物种,以及星球上本土的低等生命体,还有被高等文明创造出来的混种生物。

高等生物对待低等生物,就像它对我们那样……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幼崽,经过时间的捶打变成个冷血、无视生命的生物,到底是谁教会它这些东西?

我不禁扪心自问:到底是谁?

想到某种可能,我早已平息的心脏砰砰直跳,只觉得荒谬可笑。

聪明的人还是比单纯的幼崽更容易生存,毕竟有些习惯和本能,是被先祖刻在基因里的。只需要学习和启发,便能融会贯通;亦或者说,所谓的后代,只是先祖轮回的结果。

戴维的基因似乎并没有祖先的文化传承,它只会学习和模仿。

男孩了然道:“你的意思是,星石就是你的身体,你回家便是为了将意识和星石彻底融为一体?”

戴维点了点头。

我不由得皱眉。

换而言之,星石还是无主之物。虽然星石是戴维的一部分,甚至就是他出生起自带的东西……但他未被星石认可前,这种宝物仍然能被其他生物掠夺走?

我只是恍惚一瞬,为了得到更全面的星图,两个生物的交谈的内容也开始变化了。

男孩问道:“你认为它们为什么会回来?”

我皱眉,心想这个它们,是指创造混种天赋者的高等文明吗?

戴维道:“为了资源,从新生的智慧星球获取它们需要的能源材料。”

男孩翻着书道:“它们留下短暂的文化后,又为什么会选择离开?”

“洪水时代和未来的灾难。”戴维推开窗户,指了指天上的月亮道,“你或许没有见过日月面对面的场景;那时候的环境并不稳定,星球的周围有太多的威胁,灾祸也使得土地无法获得生存等物资。若是领地被判定为不适合居住后便会放弃,也可能是它们已经挖完了的资源,足够回到母星建设它们需要的防护罩。至于为什么不选择回来?我要能看到它们才会知道……如果你们星球的资源再生,它们或许会回来的。当然,我觉得不太可能,宇宙变幻的每一刻都在培育行星,新的智慧星球才能解锁它们的物种图鉴,我若是它们,更喜欢收藏新的生物基因。”

男孩皱着眉道:“那就是说,我们这颗星球也在被高等文明监视范围内?”

戴维笑出声:“高等文明对低等文明的窥视一直都存在,只是你们没发现而已。”

话题像是被聊死了。

男孩目光变得平静,突然说道:“既然你这么喜欢我,为何不带我去你的数据空间,像它们一样,保留下我的数据?”

戴维看起来是个很文明的生物,微笑着说:“那您愿意来我的数据空间玩吗?”

男孩应道:“可以。”

戴维带着男孩来到自己创造的数据空间,大方地为其展示自己的成果,听到男孩的夸奖和赞美,它就像个孩子一样开心。

男孩接触的东西越来越多,我在他眼里看到了对未知的无限渴望。

他服下各种药剂,给戴维提取各种反应数据。甚至还给戴维的创作提供模拟生命体的思路,设计各种科学仪器,整个数据空间都因为他的想法变得更加完整。

我内心隐隐约约有些担忧,既有对男孩野心的害怕,也有对戴维单纯的恐慌。

男孩利用戴维的能力,制作出无数可以套住天赋者和妖族的项圈。只是半年不到的时间,他的家族便成为了谁都需要仰望的存在,连梅德琳等忠心仆人也被控制了起来,看着那些觊觎美貌妖物的人类,我心急如焚又无可奈何。

戴维沉迷在回到母星的幻想中,完全没有理会外界发生的种种,它清醒的时间有限,不会为些小事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

男孩给他带回一张又一张星图,虽然画的很难看,戴维却十分满意。

我看着它活在那男孩编织的谎言中,或许戴维自己也不知道星域外面的世界。为了节省制造仪器的时间,它放弃了自己爱好的数据模拟,所以它没有质疑男孩那些天马行空的话。

它完全沉醉在未来接受洗礼的幻想中,在男孩夸耀般的鼓励下,他开始不断创造各种小玩意,甚至在男孩的建议下用灵魂剥离部分星石碎片,分离为星石提供能源的星核——星石就是戴维的身体,而它为了回家已经到达疯魔状态。

直到它发现自己的仆人全都不见了!

一个能够困住星石的棱镜出现,熟悉的青铜器加上戴维自己弄出来的小玩意,六个小时的清醒时间被压缩成半个小时。再优秀的皮囊也无法保留它完整意识和能力,它必须长时间呆在圣石中才行。

幼崽创造的喜悦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愤怒。

用自己创造的东西困住自己?

我已经笑死了。

戴维去质问那个男孩,他却告诉它一个残忍的真相。

“给你的星图全是我姐姐的作品,很可惜,那死丫头不知为何失去天赋,再也没有被利用的价值了。”男孩叹息,然后戏谑地看着戴维道,“她被父亲处死了。我很害怕,不想步入她的后尘……你是不是很心疼,回家的路刚有了希望,又被破灭?”

戴维发出愤怒的咆哮。

“抱歉,就像你说的那样,假如我们混种人的创造者有一天真的会回来,我们就必须有足够的武器去对抗。”男孩轻声温柔道,“我不想这么做,如果你是我,应该能够理解我。不能理解我,那就是你的错,为什么不反省下自己?”

面对这个可恶骗子,它只能在星石内发出无能的诅咒:“终有一天,我会让你的欢乐变成虚无,用失去爱情的心脏填补你断裂的颈部,让生活的贫贱困苦吞噬你的自我……祝熙和,你肮脏的灵魂便是我最美味的点心。”

男孩将圣石放入青铜器内,拿起两颗紫色的星核,将它们放在手心中把玩,嗤笑道:“哦?那我等着,或许我会比你更早找到回家的路。那时候,估计你已经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存在,而是放在我们种族博物馆的老古董。”

灵魂是自由的,无数个混种人的灵魂来到我身边,他们头发和肤色有些与我相同,有些与我不同。此刻,我们都在注视这个胆敢玩弄神明的人。

你是和我一样的人,但你真的能做到吗?

唉,可怜的孩子。

戴维是个想法单纯的“孩子”,你又何尝不是呢?

事实和我想的一样。

他能够困住戴维,可困不住他创造出的生物。

那些有着人类基因和思维的种群,让男孩品尝到了贪婪最惨烈的代价。当然,它们可不是为了自己的主人,而是为了男孩家族掌握的好东西。

星石的碎片被瓜分,戴维在古妖族的心里也逐渐失去了地位。

我再也没见过戴维,最后一次见他时,他那只狐狸的躯壳已经被利用到了极限。

“我的主人,您的躯壳似乎已经快碎了。”梅德琳为她的主人换上华丽的衣服,不去看他已经垂垂老矣的脸,“我和安纳已经准备好了献祭仪式,只有两位长老是心甘情愿来的。”

戴维沉默了,他带着梅德琳来到自己的模拟空间。我跟随着他们来到一个巨大的透明球体面前,里面装着不知名的液态,许多绿色的卵在其中上下浮动。

“您这是要做什么?”梅德琳担忧地看着戴维。

“我已经剥离自己的基因,正培育天赋者……”戴维冷漠地看培养球中的细胞卵,“监视仪器已经观测到它们正在建防护罩,我不敢去预测它们未来是否还会再回来。如果真的出现这种情况,我的星石碎片一定会被发现——必须在它们回来之前离开。”

他已经厌倦和人类交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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