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强征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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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连夜又托县城的律师递了份异议申请书,把程序漏洞一条条列清,又让阿杰把联名书和县报的稿子发到省城论坛,把华信强征乡镇集体地的事摆到台面上。省城几个爱替弱者说话的账号一转,热度又起来了,有人翻出华信前头强征的另一桩旧事。秦世昌越急,他越要把这事晒在太阳底下,让推土机不敢轻易压下来。
律师回话说,强征令程序确有硬伤,没公示、没听证人意见、地界册子对不上,真要闹到法院,华信赢面不大。陆远把这话记在心里,知道光有令压不住人,得有让人不敢动的势。他把联名书、县报、论坛热度,一样样摞齐,像给这块地垒了道墙,墙外是推土机,墙里是几十颗摁了红印的心。
他把这些底稿锁进桌抽屉,钥匙揣进贴身的兜。陆远前世吃过没留证据的亏,这回每一张纸都当命根子攥着,秦世昌要动他的地,先得从他怀里把钥匙抠出来。墙垒得再高,也得有人守着,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荒地,知道这一夜,谁都睡不踏实。
夜里十一点,线人来了。是王麻子。他倒了戈后一直在镇上替陆远盯华信的动静,这回是骑着借来的车子一路狂奔来的,进门时裤腿全是泥,喘得话都说不利索,嘴唇干得起了皮。
陆、陆哥,王麻子扶着门框,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我刚从县城边上的道班听来的,华信的人今晚就调了强征队,两辆推土机,一帮子人,后半夜就往镇东荒地去。他们说不等那七日了,今夜就推,推完生米煮成熟饭,明早没人拦得住。
王麻子说,他傍黑混在道班棚里听华信的人唠嗑,那几个人喝着酒,说秦总等不及七日了,令上的日子是哄人的,推完生米煮成熟饭,明早木已成舟,谁也拦不住。他听了借了辆破车子连夜往回赶,半路链子掉了回,推着跑了一截,鞋都跑丢一只,进门时脚底板全是土。
屋里一下子静了。阿杰手里的笔掉地上,老周咽了口唾沫,胖婶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陆晴往上挪了半步,攥紧了陆远的袖子。油灯晃了晃,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陆远站起来,把桌上的联名书拢进怀里,目光扫过一屋人,声音不高却稳:衣裳穿厚点,家伙带上,今夜咱守地。
守地?小六声音发紧,喉结滚了滚,他们有推土机,有打手,咱拿啥守?就咱这几根扁担?
拿人。陆远抓起墙角的手电,光柱啪地打在墙上,地是乡亲们的,咱几十号人往地头一坐,他推土机敢从人身上碾过去?秦世昌要的是地,不是命案,他越敢来,越说明他心虚,怕天亮了这事捂不住。走。
他推开门,外头夜风冷得刺骨,镇东荒地的方向黑沉沉一片,远处隐约传来柴油机的闷响,由远及近,像一头醒过来的兽。陆晴在身后喊了声哥,他没回头,把手电光往荒地那头一打,大步走了出去。
几十个乡亲跟着涌出小屋,手电光连成一片,照着坑洼的土路,往镇东荒地去了。风里带着土腥味,陆远听见自己心跳擂在胸口,也听见身后乡亲们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阿杰抱着联名书跟在身侧,老周攥着那把算盘,小六拎着根扁担,老刘头把红泥按过的手揣在怀里,像是还留着那点热乎劲。
走到荒地口,风更硬了,吹得人睁不开眼。脚下是乡亲们踩出来的小路,两旁荒草有半人高,在风里哗哗倒伏,像一片浪。远处那柴油机的闷响越来越清楚,像一头兽在黑地里喘气,一声挨着一声。陆远把衣领竖起来,手电光扫过身后的队伍,几十道光柱在风里晃,像一片不肯灭的星,照得每个人脸上的汗和土都清清楚楚。他忽然觉得,这几十道光,比那红头文件上的红章,重得多。
他忽然停下脚,把手电往荒地口一照。两束车灯刺破黑暗,正顺着土路碾过来,后头跟着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推土机的履带声咯吱咯吱,像是要把这片地连根掀翻。风卷着柴油味扑到脸上,陆远把联名书死死攥在手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乡亲,嗓子干得发紧,却一字一顿:
都别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