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顾处长的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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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晴在边上听见了,插嘴说,哥,那我以后能来公司帮着记账不。陆远说,你先念书,账你看得懂再来。陆晴撇嘴,说,我数学回回第一。周秀兰在旁边笑,说,你哥这是正经事,你别捣乱。周秀兰手里还纳着鞋底,针尖戳在布上哧的一声,像是给这话打了个结。
小丫头不服气,从书包里掏出张数学卷子拍桌上:哥你瞧,满分。陆远低头一看,红勾打得密,他嘴角动了动,没夸出口,只说,行,账你先练手,帮小六把送货单理一理。陆晴立马乐了,屁颠屁颠去翻小六那叠单子。
几个人把事定了个大概。老周最后拍了拍秤:成,我跟着你干,这杆秤以后称的是咱自己的分量。老周拍秤的力道不小,秤杆在他掌心颤了两颤,他脸上那点犹豫,叫这一拍拍没了。
定下事的当晚,陆远把股东的入股协议又摊在桌上对了一遍。周秀兰端了盆热水进来,说,你脚上那双鞋底快透了,明儿上县里别丢人。陆远嗯了一声,脚泡在热水里,热气熏得他眼皮发沉。陆晴趴在桌角,拿铅笔在红纸边上画了个小人,抬头说,哥,我以后真能来记账不。陆远揉了揉她脑袋,说,你把书念好,账本跑不了。那一晚屋里的灯熬到后半夜,三个股东的名字在红纸上排成一排,像三根才插进土里的桩。
第二天天没大亮,陆远就揣着那叠材料出门。镇上的早市刚摆开,豆浆的甜香混着炸油条的焦味飘过来,他吸了吸鼻子,把材料往怀里拢了拢。卖菜的孙婶喊他,远儿上县里啊,他应了声,脚步没停。走到镇口,老吴头正拄拐遛弯,说,去办事利索点,别叫人刁难。陆远点头,心里却清楚,这回是去立自己的牌子,没人刁难得住。
隔天陆远去县工商所办注册。所里人不少,他排了半个钟头才轮上。窗口后头的人翻了翻材料,问,叫远川商贸,为啥用远川这两个字。窗口里风扇吹着一摞表格哗哗响,那人的茶杯里飘着几片茶叶,陆远站得笔直,后背叫空调风激得微微一紧。
陆远说:远是走远路,川是汇流水,做买卖的,图个聚。
那人又问,股东都有谁,注册资本多少,经营范围写哪些,住所证明带没带。陆远一一答了,把老周、胖婶、钱老板的入股协议也递了上去,租约和荒地那张盖了章的纸也一并递了。旁边排队的一个老头听见,跟旁人说,这娃娃十八岁就开公司,了不得。陆远没吭声,只把表填好。笔尖落在纸上,墨水洇开一小团,他写得很慢,像怕写错一个字。
陆远握着笔在远川商贸有限公司那一栏签字的时候,笔尖顿住了。前世的远川实业,就是这四个字开头,最后被人一口口吞掉,他坐在破产的办公室里,看着秦世昌的人搬走最后一台打印机。那天的雨,和他重活回来那一夜的雨,是一样的凉。他盯着那四个字,喉咙发紧,像是又闻见那年办公室里潮湿地毯的霉味。
他吸了口气,把名字写下去。这一世,远川是他自己立的,谁也别想再拿走。
出了工商所,日头偏西。他站在台阶上,摸出烟想点一根,又塞回去了。前世那股被吞掉的疼,今天又疼了一遍,可疼过之后,是更硬的底气。他忽然觉得,前世吃过的那些亏,这世都成了铺路的石子。门口遇见老吴头,老吴头说,远儿,我听厂里要散伙了,你这头倒是越做越大。老吴头手里提着个搪瓷缸,缸沿磕了个瘪,里头的水晃出来几滴。陆远说,叔,厂子散了您来我这儿,我正缺个懂机械的老师傅。老吴头眼圈一红,说,成,我回头把工具收拾收拾。老吴头说着把缸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像是怕跟人握手沾了灰。
回去的路上,陆远拐到镇东荒地站了会儿。风从荒地那头吹过来,带着土腥味。他想起顾处长的话,民营经济春天要来,那他得赶在春天前面把苗栽下。远川商贸这块牌子挂出去,华信就不再是镇上唯一的庞然大物。荒地里几丛野草叫风吹得倒伏下去,又弹起来,他脚下的泥土松松软软,踩着像踩在前头的路上。远处镇上炊烟起来了,谁家在炒辣椒,呛味儿顺着风飘过来。陆远吸了吸鼻子,觉得这味儿比县城馆子里的香。他把手里执照又摸了一遍,硬纸板硌着掌心,像一个刚立起来的凭据。
他把执照收进内兜,往门店走。小六远远看见他,跑过来问,哥,公司成了。
陆远说,成了。
小六乐了:那咱是不是算上班的了。
陆远笑:算,也算老板,往后活儿更多,你怕不怕。
小六说:不怕,跟着你干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