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沉默的知情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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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五年二月十五日,晨。
陈默醒得比往常早了两刻钟。
王承恩进来服侍更衣时,发现陛下已经自己穿好了中衣,正坐在床沿,望着窗外灰白的天光出神。
“陛下,今儿十五,卯时三刻有常朝……”
“嗯。”
陈默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他手里握着一卷东西——王承恩眼尖,认出那是昨日锦衣卫呈上的《赵良玉案抄本》。封皮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翻阅了很多遍。
他没有问陛下为何如此在意这个案子。
他只是接过那卷抄本,轻轻放在御案上,回身服侍陛下盥洗。
铜盆里的水晃了晃,映出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
陈默低头掬水。
水温正好,不烫不凉。
他忽然问:
“信王昨夜睡得好吗?”
王承恩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回陛下,信王府那边传话说,殿下亥时三刻熄灯,卯时初起身。与平日无异。”
“与平日无异。”主角重复这句话,像在咀嚼什么没有熟透的东西。
他没有再问。
水从指缝漏尽,一滴一滴落回盆中。
铜镜里,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表情。
可他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常朝如常举行。
辽东急报、宁远军械、银流司合规审查进度、交易所二月税收预估……一桩桩一件件,六部官员出班奏事,内阁票拟,御笔朱批。
一切如常。
可站在班尾的信王长史——不,前任信王长史沈默,此刻正站在户部司官队列中,埋头记录汇兑数据——的位置,空了。
那个从六品的缺,今日由一位面生的中年官员补上。
朱由检站在诸王队列里,第一次在常朝上走神。
他没有看御座上的皇兄。
他望着殿外灰白的天光,想起昨夜那盏没有亮起的灯。
“信王殿下。”
司礼监太监的声音从耳边掠过。
他回过神。
“……臣在。”
“陛下问,信王府二月份的岁禄支了吗?”
他愣了一下。
这是他今日入朝后,皇兄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质问,不是敲打。
是问他的俸禄发没发。
他低下头,声音平稳:
“回陛下,已支。”
“够用吗?”
“……够用。”
殿中寂静了几息。
陈默没有再问。
他只是提起朱笔,在案头一道请安折子上批了一个“知”字。
朝会继续。
没有人发现兄弟二人之间那几句简短的对话,比平日在朝堂上更少。
也没有人发现,信王攥着笏板的手,指节泛着与今晨陛下同样的白。
散朝后,主角在乾清宫东暖阁用午膳。
一碟炒青菜,一盅萝卜炖羊肉,一碗白饭。
他吃得很慢。
王承恩在旁侍膳,每道菜夹三筷,陛下吃两口,第三筷总是原样搁回碟中。
“撤了吧。”
王承恩应声,正要唤人进来,却听陛下又说:
“把那匣子拿来。”
那只紫檀木匣。
王承恩心头一凛,躬身从架阁上取下,轻轻放在御案边。
陈默打开匣子。
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书。
最上面那份,是天启四年腊月二十八信王的回奏。
“臣弟无他,只是仰慕汉武故事,欲自筹资财,蓄门客家将,为兄分忧辽东之患。”
他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第二份。
那是今晨锦衣卫刚送到的——信王府长史沈默的供词补录。
“臣奉旨调离信王府前,曾最后一次入书房拜别殿下。殿下没有问臣为何焚那名单。”
“臣跪了半炷香,殿下始终背对臣,看着窗外。”
“临退时,臣说:‘殿下,臣去了。’”
“殿下没有回头。臣退出殿门时,听见殿下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他说:‘知道了。’”
陈默把这页供词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他把供词轻轻放回匣中。
“王承恩。”
“奴婢在。”
“你说……朕是不是对他太苛了?”
王承恩跪了下来。
“陛下,奴婢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
沉默。
王承恩伏在地上,额头触着金砖。
他的声音很轻,一字一顿:
“陛下对殿下,不是苛。是怕。”
陈默看着他。
“怕什么?”
王承恩没有抬头。
“怕殿下走得太快,摔着。”
“也怕殿下走得太慢,辜负了这身骨血。”
殿中寂静。
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
二月十五的日光落在琉璃瓦上,折射出淡淡的白,像那年他第一次在宗亲宴上见到信王。
那时朱由检十二岁,是所有亲王里年纪最小的,个子最矮的,站得却最直。
别的亲王在议论今年南方的织造贡品成色,他在角落里,低着头,用手指蘸茶水在桌案上画圈。
他走过去,看见那是一个车营阵型图。
他笑了笑,说:“弟喜欢兵法?”
朱由检抬起头,眼中有一种他后来再没见过的光:
“臣弟想为兄分忧。”
那是天启元年。
距今四年。
四年里,他设银行、开海贸、练新军、改税制。
四年里,信王读了四年书,画了四年车营阵型图,等了他四年差事。
四年里,他从来没有单独召见过信王。
他以为把他放在那里,不碰他,不摔他,就是保护。
他忘了——
一个站得最直的人,最怕的不是摔跤。
是没人看他。
申时三刻,宫门快马传来消息:
信王殿下递了请旨折。
陈默接过折子,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骤然收紧。
“臣朱由检谨奏:
臣弟幼承先帝遗训,长沐陛下圣恩。读书四年,寸功未立,夙夜愧怍。
今边关多事,臣弟安坐京师,食亲王之禄,领宗室之俸,实不安寝。
伏请陛下允臣弟赴南京孝陵卫,为太祖守陵三年。
三年间,臣弟当读书修己,不敢懈怠。
三年后,臣弟年十八。若陛下犹念手足之情,赐臣一差事,臣弟必竭股肱之力,为陛下分忧。
臣朱由检 百拜
主角把折子放在案上。
他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提起朱笔,笔尖悬在折子空白处,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起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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