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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晋商的反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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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出,山西票号圈炸了锅。

长裕川范永斗接到京城分号急报,捧着信纸,久久说不出话。

承办官方资金划拨。

这是晋商做了两百年、连做梦都不敢想的生意。

——不是不能想,是不敢想。

官银解送,从来是各地银匠、官钱铺、乃至地方衙门的私账,从不假手商号。不是朝廷信不过商人,是这中间的油水太厚,早被大大小小的官吏宗亲分食干净。

如今朝廷主动把这扇门推开一道缝。

条件是:合规。

范永斗把信纸折起来,搁在案头。

他沉默很久。

然后他对候在堂下的少东家说:

“传信给京城,暂时……不要再递呈文了。”

少东家一愣:

“父亲,咱们那联名呈文才递上去五日……”

“五日怎么了?”范永斗打断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五日够朝廷看明白谁在闹事,也够朝廷给那些‘愿意守规矩’的人开一扇门。”

他顿了顿。

“乔致广那张承诺书,签的不是丧权辱国。他签的是……朝廷的船票。”

少东家不敢再问,低头退出。

堂中只剩范永斗一人。

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跟着父亲出关贸易。

那年他十八岁,在广宁城外,看见建州商人的马车队浩浩荡荡驶过。

父亲指着那车队说:

“记住,银子没有国界。谁给得起价,咱们就卖给谁。”

他记住了。

可他如今五十岁了。

他头一回发现,银子没有国界——但人有。

天启五年正月二十五,乔致广再次进京。

这一次,他递的不是请安帖子,是“广远号”的合规增项申请。

——申请承办宣府镇的边饷解送业务。

银流司书办接过申请文书,例行公事地问:

“乔东主,贵号备案未满三月,按规矩还要再等……”

“等不及了。”

乔致广打断他。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宣府镇的饷,往年二月发放,正月二十就要从户部出库。今年已经二十五了,银子还在京里压着。”

他一字一顿:

“边关的兵,等不起。”

书办愣了一下,不敢做主,捧着文书进内堂禀报。

徐光启接过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没有问“乔东主何故如此急迫”。

他只是提起笔,在文末批了两个字:

“准行。”

搁笔。

他对书办说:

“告诉乔东主,宣府这笔饷,是银流司备案后的第一单官银汇兑。办好了,山西三十六家票号都看着。”

书办应声退下。

徐光启望着门外那个山西商人的背影,轻轻吁出一口气。

他想起陛下那句话:

“让他们知道,朝廷的规矩,不是只能守,还可以用。”

乔致广正在学。

其他三十五家,也正在看。

看朝廷给的这扇门,是真的能走,还是另一个画在纸上的饼。

窗外,冬日的阳光淡淡地照进来。

乔致广站在户部东院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份批了“准行”的文书副本。

他没有笑。

他只是在暮色中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文书小心折好,收入怀中,走下台阶。

他的脚步很稳。

比上一次离京时,稳得多。

当夜,永安客栈。

乔致广独自坐在房中,面前摊着那份宣府镇饷银汇兑的方案细则。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算了一晚上的账:从户部出库到宣府入库,全程官银汇兑,不走现银,不经过任何地方库房。广远号只收千分之三的手续费,倒贴人力和汇路成本。

这笔生意做下来,广远号至少要赔两千两。

可他还是要做。

因为这不仅仅是生意。

这是乔家递给朝廷的投名状。

他提起笔,正要核算最后一遍数字——

门被轻轻叩响。

“谁?”

没有回答。

乔致广放下笔,起身走到门边。

门缝下塞进来一封信。

没有落款,没有火漆,信封上只有三个字:

“乔东主亲启”。

他捡起信,拆开。

信纸很薄,字迹很工整,像临过帖的书生手笔。

他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紧。

“乔东主,山西人讲究‘相与’。您这一签,是打算把几百年的乡情,卖给朝廷换独食吗?”

他的指尖开始发凉。

信纸右下角,压着一枚小小的印纹。

——不是朱印,是铁印。

——不是任何票号的商印,是一只展翅的海东青,喙衔长索,索系铜钱。

那东西,他在叔父遗物中见过一次。

叔父临终前说:

“这东西早该绝迹了。若有一日再出现,乔家的祸事就到了。”

乔致广攥着信纸,指节发白。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不知哪座府邸还亮着灯,一点昏黄的光,像溺水者抓住的浮木。

他把信纸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纸边。

那枚海东青在橘红色光焰中卷曲、变形、化为灰烬。

但它的样子,已经烙进他眼底。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窗外浓稠的黑暗,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这张网……到底有多大?”

没有人回答。

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截。

黑暗吞没了他手中那捧灰烬。

远处那点灯火,也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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