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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晋商的抉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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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致广接到徐光启名帖时,正在乔家老宅的祖宗牌位前上香。

帖子是从侧门递进来的,没有走官驿,没有经门房唱名,只是乔家老仆从角门接过,袖在怀里,悄无声息送到祠堂门外。

乔致广接过帖子,只看了一眼,香便插歪了。

青烟斜斜升起,绕过“敕封”二字的匾额,在梁柱间袅袅散开。

他没有立刻起身。

他把那炷歪了的香扶正,又添了三拜,将今日该念的《朱子家训》念完,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廊下。

廊外落着小雪。老仆候在阶前,不敢抬头。

乔致广把那封帖子又看了一遍。

字是老辈馆阁体,端正板正,没有一丝锋芒。落款是“徐光启拜”——没有官衔,没有勋位,只有一个名字。

但乔致广知道,这不是寻常的邀约。

“银流司初开,想请教山西票号的老规矩。”

老规矩。

他攥着帖子,指节微微泛白。

山西票号的老规矩,传了四代,没有一个字写在纸上。

——银子出关,不问来路,不问去处。

——与蒙古诸部贸易,许赊欠,许拆兑,许代存代汇。

——边关吃紧时,可先货后银;边关闭锁时,可借道辽东,绕行海路。

这些规矩不是朝廷定的,是几代山西商人用命、用银、用几十年闯出来的商道。

乔家靠这些规矩,从祁县一家小货栈,做到如今分号遍布九边、船队远抵日本的山西首富。

也是靠这些规矩,乔家祖坟三次被鞑子刨掘,乔致广的叔祖父死在出关途中,尸体运回来时,怀里还揣着来不及兑付的蒙古商人欠条。

老规矩是血写的。

可如今朝廷问起来,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乔致广把帖子收入袖中,对老仆说:

“备车。”

“老爷,去哪儿?”

“户部东院,银流司。”

他顿了顿。

“从后街绕。别让长裕川那几家知道我出门了。”

银流司的三间旧屋,今日炭火烧得格外足。

徐光启坐在公案后,面前一壶新沏的普洱茶,两只青花盏。

乔致广进门时,他没有起身相迎,只是抬手示意:

“乔东主,坐。”

乔致广在客座坐下,双手扶膝,坐姿端正得像来议事,不是来过堂。

徐光启斟茶。

茶水注满青花盏,热气升腾,将二人之间的空气濡湿。

“乔东主,”徐光启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老夫请你来,是想请教山西票号做边关生意,是如何避开关税、绕过巡检、把银子送出去的。”

乔致广双手捧盏,没有喝。

他沉默很久,久到茶汤表面的热气渐渐稀薄。

然后他开口:

“徐大人,草民若是说不知道,您信吗?”

徐光启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乔致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咄咄逼人,没有官威压榨。

只是等待。

乔致广低下头。

“草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徐大人也知道。满京城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他顿了顿。

“可知道归知道,规矩归规矩。山西人做边关生意两百年,这两百年里,朝廷禁过海、封过关、杀过沈一石、抄过严世蕃。禁来禁去,杀来杀去,边关还是要有人运粮、运布、运铁锅、运药材。”

他抬起头,直视徐光启。

“没有山西票号,九边的兵穿什么、吃什么、拿什么打仗?这规矩,不是乔家定的,是朝廷要的。”

徐光启没有反驳。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然后他说:

“乔东主,你可知辽东三卫联号?”

乔致广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那家商号,”徐光启搁下茶盏,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上月认购国债五万两。钱是从天津广远号分号汇兑的。广远号是乔家的产业。”

乔致广没有否认。

他知道否认没有用。银流司既然开了张,既然徐光启亲自请他过府,该查的必然已经查得一清二楚。

他沉默。

徐光启也不催促。

茶凉了。老仆进来添水,被徐光启摆手止住。

良久,乔致广开口:

“徐大人,那笔国债……是合规的。”

“本息?”

“三年期,年息六厘。到期兑付,乔家担保。”

“钱从何处来?”

沉默。

“钱从辽东来。”乔致广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辽东汉人戍卒的口粮结余、战马倒卖、参貂贸易——零零碎碎,积少成多。”

“送去何处去?”

更长的沉默。

乔致广闭上眼。

他想起三日前,信王长史在户部大堂对他说的那句话。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跟着叔父出关,在广宁城外,看见建州商人的马车队浩浩荡荡驶过。

他想起昨夜接到的那封匿名信。信纸右下角那枚铁印,海东青振翅,喙衔长索。

他睁开眼。

“徐大人,草民今日若说了实话,明日祁县祖坟前,就会有第二枚铁印。”

他的声音沙哑,一字一顿:

“山西人不卖祖坟。”

殿中寂静。

徐光启看着眼前这个山西商人。

五十余岁,鬓发已斑,双手扶膝的姿态仍保持着商号掌柜的恭谨。可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压弯、却始终不肯折断的老槐。

徐光启忽然想起自己。

三十年前,他在翰林院译《几何原本》,利玛窦问他:

“徐先生,您译这些异端之学,不怕被士林耻笑吗?”

他当时怎么答的?

“怕。但怕也要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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