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敲锣的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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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芝龙的请见折子递进去三日,如石沉大海。
他住在京城最大的永安客栈,包了整个跨院,每日派人去午门外打听“今儿递牌子的多不多”,回回都是那句话:“陛下一概未见,只在内阁议事。”
第四日,客栈掌柜亲自送早膳,赔笑道:“郑爷,京城规矩大,等召见等个十天半月是常事。前年福建陈巡抚进京,整整二十七日才见着天颜……”
郑芝龙嗯了一声,夹起一块酱菜,没搭腔。
他当然知道这是常事。但他也知道,自己不是来述职的外官,自己是来“被召见”的——那封请见折子递进去当晚,他就后悔了。
太急了。
陛下晾着他,不是怠慢,是敲打。
幕僚见他搁了筷子,小心道:“大帅,要不咱们也去西山转转?听说那边红叶还没落尽……”
“不去。”
郑芝龙站起身,推开窗户。京城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冷得他一个激灵,却也把心头那团燥火吹散了几分。
“备车。”
“大帅去哪儿?”
“南熏坊。”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
“陛下的告示不是说,让咱‘去交易所看看,回头给朕说说用户体验’吗?”
用户体验——他头回听见这词儿,是四月间陛世上有一种话,叫“圣意不在字面儿上”。
陛下让他等,他就等着。
等的时候,总得干点儿什么。
交易所人声鼎沸。
郑芝龙没有亮明身份,只带了一个贴身随从,混在人群中慢慢走。他做过海商,做过海盗,做过朝廷命官,唯独没做过“股民”。
东张西望了一炷香,他总算看懂了几分门道。
最热闹的是东厅——那里竖着一面巨大的木牌,密密麻麻写满商号名称。每隔一刻,便有书办踩着梯子上去,用白粉笔涂改牌价。
“远洋船股,四两一钱!四两一钱买进——”
人群哄然。
郑芝龙愣住了。
四两一钱。四月初,陛下让他以“皇家远洋贸易公司”名义公开发行原始股时,每股定价一两二钱,他还嫌贵,怕没人认购。结果陛下说,卿且看着。
如今他看见了。
他的船,他的水手,他的航线——被拆成一张张薄纸,在这京城市井间流转。那些从未出过海的人,攥着他的股权凭证,像攥着未来的船票。
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头挤到他旁边,对同伴说:“郑家船队上月又添了三条大船,这股价还得涨。我闺女出嫁的压箱钱,全押这儿了。”
同伴问:“你不怕赔?”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牙:
“怕甚?郑将军是陛下钦点的‘皇家商号’,朝廷还能让它黄了?”
郑芝龙站在人潮中,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见过风浪。十七岁下海,二十岁有船,三十岁纵横东南,手上沾过血,也被人追杀过。他以为自己早就刀枪不入。
但此刻,一个素不相识的京城老头,用嫁闺女的银元买他的船股,还说他“不怕”,因为“朝廷信得过”——
他忽然想起四月间陛下的那句话。
“郑卿,从贼到官,不是换一身官服。是换一群人信你。”
当时他跪着谢恩,没往心里去。
此刻他站在这嘈杂的交易所里,忽然懂了。
信这个东西,比海深。
第五日,宫里来人传话:
“陛下午后在西苑钓鱼,郑提督若得闲,可去凑个趣。”
凑趣。
郑芝龙换了一身半旧的玄色直裰,没戴官帽,只以青布束发。他见惯风浪,此刻心跳却比海上遇风暴还急。
西苑太液池边,只有君臣二人。
陛下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握着一根竹竿,面前是一汪结了薄冰的池水。王承恩远远候在二十步外,袖着手,听不见这边说什么。
“郑卿来了。”主角没回头,眼睛仍盯着水面,“鱼食在左边罐子里。”
郑芝龙跪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鬼使神差,真蹲下来,捏了一撮鱼食,洒进池中。
君臣二人,就这样并排蹲着,像两个寻常的垂钓客。
沉默很久。
主角开口,语气随意得像问天气:
“交易所去过了?”
“去过了。”
“怎么样?”
郑芝龙斟酌良久,答:
“热闹。比月港开海那日还热闹。”
“就这?”
又是沉默。
郑芝龙盯着池中游来游去的锦鲤,那些鱼不怕人,聚在岸边抢食,红白相间的鳞片在薄冰下闪闪发光。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陛下,臣以前在海上,最怕两样。一怕风暴,二怕官兵。”
他顿了顿。
“如今臣……怕辜负。”
主角没有转头。
“辜负谁?”
“辜负陛下信臣。辜负跟着臣的乡亲。辜负——”他忽然说不下去,喉头梗了一下,“辜负那些拿棺材本买臣股票的老百姓。”
池中的鱼哗啦散去,又渐渐聚拢。
主角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目光没有君臣之间的距离,更像一个问路的行人,等一个指路的故人。
“郑卿,”他慢慢说,“朕小时候——不,朕‘以前’——听人说过一句话。”
他顿了顿,似乎自己也还没完全消化那句话的重量:
“钱多了,烦恼就多。但没钱的烦恼,比有钱的烦恼更难受。”
他把鱼食全撒进池中,拍拍手上的残屑,站起身。
“所以朕宁愿你现在有这个烦恼。这是个好烦恼。”
郑芝龙仰头看着他。
夕光镀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将眉眼间的疲惫映成金边。这个人在御极四年间,从无数份奏折、无数次廷议、无数个深夜中穿过,此刻站在太液池边,对他说的却是“好烦恼”。
郑芝龙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潮。
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将那股酸涩逼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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