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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暴毙的伯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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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末,骆养性重返北镇抚司。

陆青已在值房等候。他连夜从张家口赶回,风尘仆仆,眼眶熬得通红,听闻成安伯死讯后便一直枯坐,面前茶盏早已凉透。

“陆青,”骆养性入内,掩上门,“你之前说,张家口那边,晋商八大号最近在找一个人。”

陆青抬眼:“是。他们明面寻访‘精通钱业老账房’,暗里打听的,是一个左手六指、十五年前从宝源钱庄辞工的郭姓账房。王登库的人甚至去了太原。”

骆养性将今日在成安伯府的发现简略告知。陆青听毕,面色沉得像腊月的冻土。

“所以范永斗先派人最后一次试探郑其昌——或许是许以重金、或许是威逼利诱,让郑其昌交出或销毁某样东西。郑其昌没交,或者交了、但范永斗不放心。”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

“于是灭口。灭口的同时,搜走那样东西。”

骆养性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落尽叶子的老槐。

“陆青,”他忽然说,“你觉得郑其昌该死吗?”

陆青沉默良久。

“臣不知。臣只知道,他死得太是时候——咱们刚准备收网,鱼头就被剁了。”

骆养性没有回头。

“你说得对。这不是灭口,这是断线。”他声音极轻,“有人比咱们更怕郑其昌开口。不是怕他供出范永斗,是怕他供出……范永斗背后的人。”

值房内寂静如坟。

良久,陆青问:“现在怎么办?辽东边将、晋商票号、太原账册……网还在,但鱼头没了。朝中那些人,会因此更警觉,还是以为郑其昌一死、线索就断了,反而松懈?”

骆养性终于转身。

他的脸上没有颓丧,没有急躁,只有深潭般的平静。

“发信号。”他说,“按原计划,收网。”

陆青一怔。

“郑其昌是死了,可太原那本账册还在。张家口那五十万两流向关外的龙元还在。祖宽等人与晋商密使往来的证据还在。”骆养性一字一顿,“鱼头断了,鱼身子还在水里游。渔夫要做的,不是对着断头发呆,是把整张网收起来,让那些还在游的鱼知道——”

他顿了顿。

“网口,从来没有系在他们以为的那个结上。”

陆青望着他,忽然明白了。

这半年来的查账、盯梢、密报、诱饵……从国债到台湾,从张家口到辽东,从郑芝龙到科恩再到皇太极——从来不是为了把某一条鱼绳之以法。

是为了让所有鱼都知道:这张网的主人,随时可以收口。

郑其昌的死,不是收网的终止。

是收网的信号。

腊月廿九,酉时。

京师暮色四合,各坊门即将落锁。北镇抚司后院的鸽舍边,陆青亲手将一只灰羽信鸽托上夜空。

鸽腿上绑着一枚极小的蜡丸,内藏三道密令:

一、太原方面,即刻接触郭账房,无论其是否愿交出第三册账目原本,必须将其人秘密转移至京师。活口,要活的。

二、张家口方面,隆昌票号及王登库即日起列为“重点监察”,所有汇兑流水每三日一报。暂不抓捕,但需让王登库知道——他已被盯上。

三、辽东方面,孙督师处通报成安伯死讯及初步推断,请其加强祖宽等部监控,并留意有无“宝源号”相关人物与边将接触。

灰鸽振翅,在暮色中盘旋一圈,往东北方向飞去。

陆青仰头望着,直到那一点灰影融进越来越浓的夜色。

他忽然想起昨夜从太原传回的那句密报:

“……郭某似有吐意。”

十五年了。

那个躲在范家地窖里、用一只六指的手记录了三本秘账的老人,终于等到了网收的这一夜。

可他还来得及吗?

郑其昌的残茶已凉透,成安伯府的灵幡正在寒风中飘起第一角白绫。而那个左手六指的账房先生,此刻是在太原老宅的地窖里独自守着一灯如豆,还是已被人——

陆青不敢再想。

他转身,走回灯火通明的值房。

今夜,北镇抚司无眠。

而千里之外的太原,范家老宅地窖深处,那盏油灯还在燃着。

郭账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记了十五年的账册第三册。他的独手握着一管秃笔,笔尖悬在空白页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该走了。”来人说。

郭账房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只有四指的左手。小指断掉的那截残根,在十五年前那个逃离京师的雪夜里,他自己用剁骨的刀斩断——为了让人认不出那个“左手六指的郭账房”。

可他还是被找到了。

被锦衣卫找到,被范永斗找到,被那个三日前自称“宝源号老掌柜”、实则来替范永斗传话的黑衣人找到。

如今,第三拨人来了。

他放下笔,慢慢合上账册。

“第三册,”他哑声说,“你们要的,都在这里。”

他站起身,佝偻的脊背第一次挺直了些。

“十五年前,我以为自己逃得掉。”他说,“逃来逃去,还是在网里。”

来人没有答话。

地窖的灯火被风吹得剧烈摇晃。

郭账房抱起那本账册,一步一步走向楼梯口。

他不知道这第三拨人将带他去哪里——京师,还是刑场;诏狱,还是另一个比范家地窖更深、更暗、更不见天日的地方。

他只知道,十五年了。

他终于不用再记了。

窗外,太原的雪停了。厚厚的积雪覆盖着鳞次栉比的瓦檐,将整座老城裹进一片苍茫的寂静。

没有人看见那只从京师飞来的灰鸽。

没有人知道,在成安伯郑其昌尸骨未寒的这个夜晚,一张更大的网,正在无数看不见的手里,一寸一寸,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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