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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台湾,热兰遮城之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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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大步走向码头。身后,范·迪门攥着那枚银元,指节发白。

“等一下。”他忽然用生硬的汉语喊。

陈蟒驻足,回头。

范·迪门站起身,走到棚台边缘,望着海湾里鳞次栉比的明军战舰。良久,他说:

“郑将军……你们皇帝的这张契约,真的……能信吗?”

陈蟒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城头那面新升的龙旗,海风正将它吹得笔直。

“台湾的土很肥,种得出好稻。”他说,“你们若守约,可以在这里种很多年稻,把这里当成第二个家。你们若毁约……”他顿了顿,“家,也是会没的。”

他登上小艇,划向旗舰。

范·迪门独自站在棚台边缘,手里那枚龙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忽然觉得,这枚银币比热兰遮城所有的火炮加起来都沉。

当夜,热兰遮城。

荷兰工匠正在拆除东棱堡的火炮。按照契约,面向陆地及内海的所有炮台须在三日内拆毕。城头火把通明,绞盘吱呀,一门门沉重的铸铁炮被从炮位卸下,吊运至仓库。

范·迪门独坐办公室,面前摊着那份荷兰文合约。他反复读着其中一条:

“大明对台湾全岛拥有主权。荷兰东印度公司承认此主权,并据此向大明承租大员港区及其附属陆地,为期五年……”

主权。承租。

他点燃烟斗,烟雾缭绕中,窗外传来守夜人士兵的哼唱——是首荷兰老家的民谣,关于风车、郁金香和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城堡外海,明军旗舰“飞龙号”的艉楼,也有人无眠。

郑芝龙亲自来了——并非以统帅身份,而是微服简从,泊在三里外的阴影里,遥望灯火通明的热兰遮城。

郑芝虎不解:“大哥,既已签了约,为何不进城?您是此役主帅,该当登台受降,扬我国威。”

郑芝龙没有回头,只说:

“受降?这是陛下的棋,我不过是个下卒,有什么好扬威的。”

他顿了顿,望着城头那面在夜风中微微卷边的龙旗,声音轻下去:

“再说……那姓范的签字时,手在抖。他怕。”

郑芝虎更不解:“他怕,那不是更好?”

郑芝龙终于转头,看着自己这个半生厮杀、头脑简单的胞弟。

“他怕的不是我们。”他说,“他怕的是回去没法向公司交代,怕的是五年后这约还能不能续,怕的是自己签了字,故乡的人骂他是懦夫、叛徒。”

他转回头,重新望向城堡。

“他也怕,陛下这‘租借’二字里,到底还藏着什么。”

海风吹过艉楼,郑芝龙的须发早已花白。他在这片海上漂了三十年,见过无数合约、盟誓、歃血为金的兄弟、转头就捅刀子的盟友。

他相信陛下。但他不信这份约能平平安安走完五年。

因为科恩还活着。巴达维亚的炮舰还浮在水上。

因为荷兰人签字的这一刻,心里想的不是“遵守”,而是“等待”。

他转身,走向舱门。

“传令,飞龙号及八艘主力舰留驻澎湖,其余分防各港。热兰遮城每日派哨船巡视,观察炮台拆除进度,记档。”

“荷兰商船进出,查验牌照、缴税,一律按约行事。若有刁难勒索者,军法从事。”

他顿了顿。

“另,从今夜起,大员港外三百里,加派三班哨船,昼夜巡弋。科恩若来,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舱门外,郑芝虎领命而去。

郑芝龙独自留在艉楼,重新望向那座沉寂的城堡。城头的龙旗在夜色中只是一团模糊的黑影,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不是飘在风里,是扎在肉里。

他低头,从怀中摸出那封皇帝的密谕。纸已磨旧,字迹却烂熟于心:

“台湾乃不沉之巨舰。得之,可为海疆屏藩;失之,门户洞开。然舰需人驾,土需人耕。郑卿,朕给你这舰,你来当这第一任船长。”

他收起密谕,抬头望向北方——那是京师的方向,也是巴达维亚的方向。

船长。

他咀嚼着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半生海雨腥风磨砺出的苦涩与笃定。

五年的约,皇太极在等,科恩在等,范·迪门在等,朝中那些反对开海的人也在等。

等这艘“不沉之舰”自己漏水,等驾舰的人自己手滑,等龙旗在某个风暴夜里被撕成碎片。

郑芝龙关上艉楼的窗。

海上风浪很大,但船还在走。只要掌舵的人不松手,这艘巨舰就不会沉。

他松了松领口,忽然觉得有点热。

或许是南方的冬天,本就不该这么冷。

而千里之外的巴达维亚,科恩总督府地下室的烛火,也彻夜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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