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春认(1/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开春后第三天,雪化了大半。
小石头早上起来,第一件事还是看门框。八个位置,七个亮着,最上面那个不亮。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菜地边找苏雨。苏雨正在帮周婶收拾越冬的菜垄。小石头蹲在旁边,说:“今天开春。”苏雨点头。小石头说:“灯路要重新走一遍。”苏雨说:“嗯。姐姐说了。”小石头问:“你走吗?”苏雨说:“走。你走吗?”小石头说:“走。带上那片瓦。”苏雨看他一眼。小石头说:“梦里的字。带上。走一遍就认得了。”苏雨点头。
那天晌午,苏然在牌坊下站了一会儿。路铃把春芯换好了,年灯也添了新油。城南各家瓦灯经过一冬,有几处稍暗,可都亮着。路铃说:“开春第一件事,走灯路。旧城南的老规矩。从牌坊出发,沿灯路走到城南渡口,再折回来。走一遍,灯就认人。”苏然说:“今年从城南渡口往南走一截。青石坳来的人还没走过。”路铃点头。
午后,城南的人陆续聚到牌坊下。吴瓦匠带着小石头,江氏抱着阿桃。孙家男人扶着孙家老婆子。周家老夫妻互相搀着。东巷的赵家男人、周木工、孙氏都来了。取水站南边的陈满、阿荷、阿岩也来了。松溪来的孙守田正好在城南送瓦,也跟上了。青石坳来的周家男人抱着阿岩。城南几十户人家,老老少少,站满了牌坊下的空地。苏然站在年灯旁。小满抱着旧灯站在她身后。陆铮站在人群外沿。路铃走在最前面。她手里提着一盏小灯,从年灯上引了火。然后她转身,朝南走。众人跟上。
小石头走在队伍中间。他兜里揣着那片刻着梦中字的瓦。他一只手牵着苏雨,一只手按在兜上。苏雨问:“你紧张?”小石头说:“不紧张。就是想知道它认不认得。”苏雨说:“走一遍就知道了。”
队伍沿旧巷往南。旧巷里的瓦灯一盏一盏亮着。路铃每过一处,就停一下,用手里的小灯照一照瓦面。瓦上的字在灯下泛蓝。她不停,继续走。出了旧巷,过取水站,到南灯墙。南灯墙上的“南”字瓦亮着。路铃用灯照了照,继续往南。过了城南渡口石阶,“渡”字瓦亮着。路铃停下来,朝南看。再往南是青石坳方向,蓝草铺了一小截。她转身,朝回走。众人跟着。小石头走在队伍里,把兜里的瓦片摸出来,攥在手里。他一边走一边看两旁的瓦灯。每一盏都亮着。每一盏都认得他。他走过南灯墙,走过取水站,走过旧巷。回到牌坊下时,他停下来。他低头看手里的瓦片。瓦面还是凉的。没亮。
小石头蹲在牌坊基座边。苏雨蹲在他旁边。小石头把瓦片放在“年”字瓦旁边。他站起来,退了两步看。瓦片不亮。他蹲回去,看了一会儿。苏雨说:“再走一遍。”小石头问:“再走一遍?”苏雨说:“走北边。你梦里是在北边看到的。”小石头愣了一下。他站起来。朝北看。牌坊往北是旧街,旧街通往北坡村、石桥村、河滩渡口。他想起梦里那条往下的石阶。石阶底下有蓝光。石台上有字。他蹲下,把瓦片收进兜里。他站起来,对苏雨说:“走北边。”
苏然站在牌坊下,看见小石头和苏雨朝北走。她没拦。路铃跟上去。三个人出了牌坊,沿旧街往北。旧街两旁的旧槽亮着。路铃用小灯照着每一盏旧槽。小石头走在中间,一只手按着兜里的瓦片。走了约莫半里,路铃停下来。她说:“这里以前是旧城南北口。再往北,是北坡村地界。”小石头蹲下。他把瓦片掏出来,放在路面上。瓦面还是凉的。他站起来。路铃说:“再往前走。”三个人继续走。出了旧城南北口,路面变窄,草深了。又走了十几步,小石头忽然停下来。他蹲下。路边的石缝里有一小撮蓝草。草根扎在石缝深处,叶心泛着极淡的蓝。他想起渠底那段旧基。他伸手碰了碰蓝草。然后他把瓦片放在蓝草边。他蹲着看了一会儿。瓦面还是凉的。他站起来。苏雨说:“再走。”小石头点头。
三个人继续往北。又走了半里,路铃指着一处旧屋基说:“这里以前是北口第一户。后来塌了。”小石头蹲下。他把瓦片放在旧屋基的石头上。瓦面凉的。他站起来。苏雨说:“再走。”小石头点头。三个人继续走。走到旧城南北口最北端时,路已经没了,只剩一片荒草地。路铃说:“再往北就是北坡村了。灯路到这儿就断了。”小石头蹲下。他把瓦片放在草地上。他蹲着看。瓦面还是凉的。他站起来。朝北看。北坡村方向看不见,可他知道那边有灯。他低头看手里的瓦片。苏雨说:“走回去。”小石头问:“还走?”苏雨说:“走回牌坊。你从南走到北。再从北走回南。”小石头愣了一下。他站起来。三个人转身朝南走。小石头走在中间,手里攥着瓦片。他走过旧屋基,走过蓝草石缝,走过北口,走过旧街。回到牌坊下时,他蹲下。他把瓦片放在“年”字瓦旁边。他站起来,退了两步看。瓦面还是凉的。他蹲回去,看了一会儿。苏雨蹲在他旁边,没说话。路铃站在后面,也没说话。小石头伸手碰了碰瓦面。凉的。他把瓦片收进兜里。他站起来。对苏雨说:“明天再走。”苏雨说:“嗯。明天再走。”
那天傍晚,苏然站在天台边。小石头跑上来,蹲在花坛边。他把瓦片掏出来,放在“基”字砖缝旁边。他蹲着看。苏然走过去。小石头说:“今天走了两遍。没亮。”苏然问:“明天还走?”小石头说:“走。”苏然点头。她蹲下看那片瓦。瓦面上的梦中字笔画清楚。她认不得。可她觉得,那个字在等什么。她站起来。朝北看。北边的天暗了,看不见北口。可她知道,从牌坊到北口,从北口到牌坊,小石头走了一个来回。瓦片没亮。可灯路认得他。她慢慢吐出一口气。转身下楼。周婶在灶上留了饭。她坐下来吃。苏雨和小满在旁边。陆铮从外面回来,洗了手坐下。窗外,旧巷里的瓦灯一盏一盏亮着。吴家门口七个字也亮着。她低头扒饭。没说话。可她知道,那片瓦迟早会亮。等小石头走到某个地方。等他把从南到北、从北到南的路都走完。她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站起来。收拾碗筷。然后上楼。小满和苏雨已经躺下了。旧灯放在两人之间。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走到天台边。天已经黑了。旧槽、瓦灯、风灯都亮着。她把手伸进土里。土很暖。她收回手。下楼。回房。躺下。听着风声。比昨天软了些。她闭上眼。过了一会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