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南客(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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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春后第二十五天,城南来了个独行客。
那人是从南边来的,过了柳溪,又往南走了三天。他背着一只旧布包,脚上裹着破布,手里拄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走到牌坊下时,他没急着进旧巷,只站在牌坊外,仰头看上面的铜扣和基座上的“年”字瓦,看了很久。路铃正在牌坊下换春芯,走过去问他:“从哪儿来?”那人说:“南边。过了柳溪,再往南走三天。一个叫松溪的地方。”路铃问:“松溪有多少人?”那人说:“不多了。十几户。散的散,走的走。前些日子井里冒蓝水,地里长出蓝草。村里人让我出来看看。”路铃问:“你叫什么?”那人说:“姓孙。孙守田。”路铃点头,领他往旧巷走。
苏然在楼后菜地边听说了,放下手里的锄头,去了旧巷。孙守田坐在吴家门口的石阶上,小石头蹲在旁边看他。他喝了周婶端来的粥,脸色好了些。他见苏然来,站起来。苏然蹲下,说:“坐。”他便又坐下。苏然问:“松溪在柳溪南边多远?”孙守田说:“快走三天。慢走四天。中间隔一道岭。”苏然问:“你一个人来的?”孙守田说:“嗯。村里人怕。我先来探路。”苏然问:“松溪有旧瓦吗?”孙守田点头:“有。井边挖出来过几块。字不全。有一块是‘回’字。还有一块,我们不认得。”苏然问:“什么样的?”孙守田从怀里摸出一块碎瓦。瓦片不大,缺了大半。上面有一个字的半边。笔画简单,一横一竖一撇。苏然看了很久。她想起老楼天台花坛边那片“年”字瓦。她问:“你家的?”孙守田说:“井边的。村里人不认得,让我带出来问。”苏然把碎瓦还给他说:“先住下。明天我带你去认人。”
第二天清早,小石头来找孙守田。他蹲在门口,看孙守田吃早饭。孙守田吃得慢,可干净,碗底一粒米不剩。吃完,他把碗还给周婶,说谢谢。小石头说:“我带你去东边。”孙守田问:“去东边做什么?”小石头说:“看灯墙。有‘东’字瓦。还有‘年’字瓦。你家的字,说不定也认得。”孙守田便跟着他去了。两个人穿过旧巷,过了东巷,到了东边灯墙前。小石头指着墙上的“东”字瓦说:“这个字。你家的像不像?”孙守田蹲下看了一会儿,说:“有点像。可不一样。”小石头又带他去了牌坊下。他指着基座上的“年”字瓦说:“这个呢?”孙守田看了很久。他说:“这个有点像。可我们那块缺左边。”小石头说:“那就是‘年’字。缺左边。”孙守田站起来,朝牌坊下看了一圈。旧槽亮着,瓦灯亮着,蓝草从石缝里探出来。他说:“城南比松溪大。灯也多。”小石头说:“都是慢慢来的。去年比今年少。”孙守田点头。
那天午后,苏然让孙守田去取水站南边找陈石。陈石正在棚子里翻新瓦坯。孙守田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问:“这瓦是你烧的?”陈石说:“嗯。东边窑里出的。”孙守田拿起一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他说:“松溪也有窑。可塌了。没人会烧。”陈石说:“土呢?”孙守田说:“井边有土。颜色深。可我们不会用。”陈石说:“带一块来。我看看。”孙守田点头。他把瓦片放回去。站起来。朝南边看。从取水站南灯墙到牌坊,蓝草从石缝里铺出来,往柳溪方向伸。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来。他对苏然说:“我回去。带村里人来。”苏然问:“你认得路?”孙守田说:“认得。顺着蓝草走。”苏然说:“让顾晓跟你去。路上有个照应。”孙守田说:“不用。我一个人走得快。”苏然想了想,说:“那就带上干粮和水。到了松溪,让顾晓留在柳溪等你。你带村里人下来,再跟顾晓一起回。”孙守田点头。
第二天清早,孙守田背着苏然备的干粮和水出了牌坊。小石头送到巷口。孙守田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叫什么?”小石头说:“小石头。”孙守田说:“我认得你了。回来给你带松溪的石头。”小石头说:“带瓦。”孙守田笑了。他说:“好。带瓦。”他转身朝南走了。步子不快,可稳。小石头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跑回旧巷。他蹲在吴家门口,看门框上的四个字。灯、守、来、安。他站起来,朝东边窑基跑。他要去找陈石。他问陈石:“松溪有窑。塌了。你能去修吗?”陈石说:“等他们来。来了再说。”小石头点头。他蹲在窑边看陈石做瓦坯。看了一会儿,他问:“陈爷爷,松溪的土和柳溪的土一样吗?”陈石说:“不知道。得看了才知道。”小石头说:“那等孙守田带回来。”陈石说:“嗯。”
入春后第三十天,孙守田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十几个人,背着包袱,牵着孩子。有老有小,有男有女。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老汉,手里拄一根木棍,背上背着一块用旧布包着的东西。孙守田走到牌坊下,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旧瓦。比之前那块碎瓦大些,可还是缺了角。瓦面上有一个字。笔画简单。一横一竖一撇。小石头凑过去看。他说:“年字。缺左边。”孙守田点头。他说:“村里人看了你家的年字,说认得。我们就带了人来。”苏然走过来。孙守田把瓦递过去。苏然接住。她蹲下看了一会儿。瓦上的“年”字和天台花坛边那片几乎一样。只是旧些,颜色更深。她站起来。朝南边看。从城南到松溪,中间隔着一道岭、一条柳溪。可灯路已经铺过去了。她慢慢吐出一口气。转身对孙守田说:“先歇脚。吃了饭再说。”
那天下午,松溪来的人被安顿在取水站南边几间空屋里。陈石把棚子下剩下的新瓦搬出来,分给他们。那个老汉接过瓦,蹲在门口,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在瓦面上刻字。他刻得很慢。刻完,举起来看。是个“年”字。他说:“松溪的年。”小石头蹲在旁边看。他说:“我家也是年。”老汉说:“你家在哪儿?”小石头说:“老楼天台。”老汉点头。他把瓦嵌在门框上。入夜后,“年”字泛蓝。小石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跑回老楼。他上了天台。苏然正站在花坛边。小石头说:“姐姐,松溪也有年字瓦了。”苏然说:“嗯。”小石头说:“跟我们家的一样。”苏然说:“都是年。”小石头点头。他蹲在花坛边,看那片“年”字瓦。蓝光稳稳的。三棵蓝芽苗在夜风里轻轻摇。他站起来。朝南边看。南边的天很暗,可他知道,松溪来的人门框上,也亮着年字。他慢慢吐出一口气。转身下楼。周婶在灶上留了饭。他坐下来吃。窗外,旧巷里的瓦灯一盏一盏亮着。他低头扒饭。没说话。可他知道,路又长了一截。长到松溪,长到年字,长到每一个从更南边来的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