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不速之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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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文化馆的自动玻璃门向两侧滑开,一股强劲的冷气夹杂着淡淡的香薰味扑面而来,瞬间将门外那仿佛能烤化柏油路的酷暑隔绝在两个世界。
展厅内流淌着低沉婉转的大提琴曲,音符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几个穿着棉麻长裙、留着长发的文艺青年手里晃着红酒杯,低声交谈着晦涩难懂的艺术术语,气氛显得格外高雅而疏离。
然而,在这充满艺术气息的空间角落里,却显得格格不入地挤着三个“特殊观众”。林小欢头上戴着一顶夸张的大檐遮阳帽,帽檐压得极低,脸上架着一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大墨镜,手里还拿把折扇半遮着面,活像个微服私访的女特务;苏静婶婶则穿了件平日里只有走亲戚才舍得穿的碎花新衣,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包,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局促和兴奋;翠妈妈倒是三人中最淡定的,手里还捏着串没吃完的糖葫芦,一双老眼在展厅里滴溜溜地转,仿佛在菜市场挑西瓜。
“我说小欢,这地方连个坐的地儿都没有,连口水都没得喝,咱们来这是遭罪啊。”苏静婶婶小声抱怨着,一边用手扇着风,眼睛却不敢闲着,四处乱瞟,生怕错过了什么大场面。
“嘘!婶子你小点声!这可是‘高雅艺术’殿堂!”林小欢一把拽住苏静婶婶的袖子,把她往柱子后面拉了拉,压低声音道,“咱们是来接受‘熏陶’的,顺便……嘿嘿,那是顺便来看看大戏。你想想,这要是拍到了什么实锤,回去咱们在村口的地位那不得直线上升?”
就在半小时前,陆家村陆家的寿宴刚开场没多久,主角陆明远突然接了个电话,脸色一变,说是公司有急事要处理,得立马回城里。他那一套说辞虽然圆滑,满脸堆笑地给长辈们赔不是,但在林小欢这种“人精”眼里,全是破绽。那眼神里的慌乱和急切,根本不像是有公事,倒像是去赴什么生死之约。于是,三个女人饭都没吃,开着林小欢的小电驴,一路尾随那辆黑色轿车,直奔县城文化馆。
“来了来了!都别动,保持队形!”翠妈妈突然用胳膊肘捅了捅两人,手里的糖葫芦指着展厅深处的一幅画,声音虽然压得低,却透着一股子激动,“那幅画前面站着个人,背影我都认识,化成灰我都认得,那是陆明远!”
三人立马进入“战斗状态”,借着旁边一个巨大的、形状怪异的抽象雕塑做掩护,像做贼一样探出三个脑袋。
只见展厅的最深处,聚光灯下挂着一幅名为《守望》的巨幅油画。画面上是一片金黄得近乎燃烧的玉米地,那颜色浓烈得让人心慌,远处是模糊的村庄轮廓,炊烟袅袅。而近处,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背对着观众,手里举着一把红色的油纸伞,孤零零地站在田埂上。她似乎在等什么人,又似乎永远也等不到那个人。画面的笔触细腻而忧伤,那种透入骨髓的孤独感仿佛能透过画布渗出来,直击人心。
陆明远就站在那幅画前,距离画布不过半米。
他手里没有拿酒杯,也没有像其他参观者那样背着手指点江山,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平日里在单位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此刻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显得狼狈不堪。
林小欢眯着眼,透过墨镜的缝隙仔细观察,忍不住咋舌:“哎哟,你们看,他在哭?大老爷们儿,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哭鼻子?这也太矫情了吧?”
苏静婶婶伸长脖子,恨不得把眼珠子贴上去:“真哭了!我看他肩膀一耸一耸的,那是真伤心啊。这陆明远也是,当初为了个破工作,把这么好的姑娘甩了,现在看见人家画的画,知道后悔了?早干嘛去了!这世上哪有卖后悔药的?”
“这叫‘鳄鱼的眼泪’,不值钱。”翠妈妈冷哼一声,狠狠咬了一口山楂,酸得眯起了眼,“看着挺深情,其实就是自我感动。他要真有情义,当年就不该上那辆去城里的车,就不该为了那点彩礼钱低头。现在老婆孩子热炕头了,日子过舒坦了,跑这儿来装什么情圣?也不怕折寿。”
陆明远确实哭了。
看着那幅画,七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淹没。那时候林婉也爱穿白裙子,也爱在玉米地里等他下班,风一吹,裙角飞扬,像只白蝴蝶。他记得她说过:“明远,以后我们老了,就回村里种玉米,我画画,你看书,咱们谁也不求。”
可现在,他有了体面的工作,有了贤惠的妻子,有了可爱的女儿,却唯独弄丢了那个想陪他种玉米的人。画里的那把红伞,像是一把火,烧得他心口生疼,疼得他直不起腰。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西装口袋,指尖触碰到了那个丝绒质感的红色礼盒。
那是他昨天在镇上金店买的,一条心形的金项链,花了他半个月的工资。他本来想,如果林婉愿意见他,如果林婉还没有彻底放下,他就把这个送给她,跪下来求她原谅,算是……算是弥补?或者是某种荒唐的纪念?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将陆明远从回忆的泥沼中炸醒。
他浑身一激灵,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慌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苏青”。
陆明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刚才那种忧郁深情的氛围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做贼心虚的惊恐。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呼吸,甚至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才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却还是有些发颤:“喂……苏青啊。”
电话那头传来苏青略带嘈杂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推杯换盏的动静和孩子们的嬉闹声:“明远,你到公司了吗?妈刚才还在问,说你怎么走得那么急,连口热汤都没喝。你在那边吃饭了吗?别太累了,要是忙不完就早点回来,别硬撑,身体要紧。”
苏青的声音温柔、体贴,充满了关切,没有一丝怀疑。她是那样信任他,信任到连他撒谎时的停顿都听不出来。
可这关切听在陆明远耳朵里,却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扇得他无地自容,扇得他灵魂都在颤抖。他握着手机的手心里全是汗,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生怕林婉突然出现,又生怕电话那头的人察觉出什么端倪。
“我……我到了,刚到。”陆明远语无伦次地撒谎,眼睛死死盯着那幅画,却不敢再看一眼,仿佛那画里的人会在下一秒活过来指责他,“公司有点急事要处理,可能要开个会。你们……你们先吃,别等我。妈身体还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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