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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七回路(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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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屋里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沿上。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脸上没有血色,眼睛闭着,嘴角压着一枚铜钱。铜钱的一半露在外面,边缘有刻痕。

少女素问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另一枚铜钱。她的辫子搭在肩上,辫梢用红线扎着。她抬起头,看着林昭。

“你来了。”

“我来了。”

少女素问站起来。她比林昭矮半个头,肩膀窄,手腕细。她把手里的铜钱递过来。铜钱上有刻痕,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道。

“这是我娘嘴里的。我取出来了。”

林昭接过来。铜钱是凉的,边缘光滑,刻痕深浅不一。她翻过来看,背面也有刻痕。每一道刻痕对应一件事。她看不清全部,但能看清几道。

一道刻的是土屋的门板,歪了一扇。一道刻的是床上的女人,嘴角压着铜钱。一道刻的是村口的井,井口盖着石板。一道刻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走远了,没有回头。

“她的一生。”少女素问说,“都在上面。”

林昭把铜钱翻回正面。刻痕叠着刻痕,浅的被深的盖住。她用手指摸了一下最上面那道刻痕,边缘很新,刻痕里还有木屑。

“这道是什么?”

少女素问低头看了一眼。“我娘的最后一口气。她咽气的时候,我坐在床边。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怕,有不甘心。我把那一眼刻下来了。”

林昭看着那道刻痕。刻得很深,比旁边几道都深。刻痕边缘的木屑还在,没有磨平。

“你刻的时候,手抖了。”

“抖了。”少女素问说,“刻了三遍才刻出来。前两遍刻歪了,我用指甲刮掉,重刻。”

林昭把铜钱还给她。少女素问接过去,握在掌心。她低头看铜钱,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我娘走的时候,村里没有人来。她被人害了,没人知道。没人记得。我坐在床边,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把铜钱从她嘴里取出来。我握在手里,闭上眼。我看到了她的一生。我看到她被人骗,被人打,被人赶出村子。我看到她走到这个土屋,生下我,一个人把我养大。我看到她死的时候,嘴里咬着铜钱,眼睛睁着,看着屋顶。”

少女素问把铜钱攥紧。

“我睁开眼的时候,我就记住了。全部记住了。”

林昭站在门口,没有动。土屋里很静,床上的女人没有呼吸,嘴角的铜钱压着,边缘的刻痕在光里泛着暗色。

“你娘在等你。”少女素问说。

林昭转过身。门后面的光里,母亲站在那里。这一次母亲的身影完整,肩膀、手臂、手指,全部清晰。母亲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额角有一缕碎发。

“昭昭。”

林昭走过去。她站在母亲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谁也没有动。母亲的手抬起来,放在她肩上。手是暖的,隔着衣服,热往肩膀里渗。

“你长大了。”母亲说,“比我高。”

林昭看着她的脸。母亲的脸上有皱纹,眼角有,嘴角有。她走的时候,脸上没有这些皱纹。林昭想伸手摸,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你刻了铜钱。”林昭说。

“嗯。”

“刻了多少道?”

“数不清。”母亲说,“你曾祖母刻了第一道。我刻了最后一道。中间那些,你外婆刻的,我刻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林昭看着母亲的脸。母亲看着她,眼神清醒,嘴角有笑。这个笑,和归墟里取回的最后一眼,一模一样。

“妈。”

“嗯。”

“你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看了。”

“那一眼里有恨吗?”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有。”

“有怕吗?”

“有。”

“有不甘心吗?”

“有。”

林昭低下头。母亲把手从她肩上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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